引火安身(近代现代)——叶芫

分类:2026

作者:叶芫
更新:2026-03-21 11:17:09

  “您对我恩重如山,如果您没有收养我,或许……”
  或许仕途能够更加顺利。
  但这话说出来,梁景也觉得是对岳峙的一种侮辱,所以最终只是道:“您培养我十年,我很感激。”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那就是默认了。到今天,你说出恩重如山这四个字来,就已经是我这个养父的失职了。”岳峙沉声道,“你来Z市前,我找你聊过一次。很多话当时我以为不用说,现在看来应该说。”
  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先习惯性地又掩了一下窗帘:“当年你的DNA比对报告出来,说不惊讶是假的,也觉得很棘手。你又神志不清,只能先安排你治疗,对于你的安排,讨论了很多次,最后收养你,是我的决定……”
  那段记忆梁景自己非常模糊,真正能切实回忆起来已经是在他出院之后。
  当时梁景神智已经清晰了,只是前尘往事还记不起来,岳峙把他带回了自己家。
  “我不否认,一开始收养你在我名下,安排你进警校,是在观察你,也是在为后头做打算。”岳峙顿了片刻,“但你大二那件事情之后,我改变了想法。”
  梁景知道他说的什么,大二他们被派往各个分所实习,原本都是处理日常鸡毛蒜皮的琐事,结果他所在的那个辖区出了一起抢劫案。
  走投无路的绑匪慌乱之中当街劫持了一辆校车,千钧一发之际,梁景从二楼直接跳到了车顶,攀着车窗潜进去制服了歹徒,当然自己也受了重伤。
  “当时只是情绪上头了而已。”梁景平淡地说,
  “因为小时候遭遇过类似的事情吗。”岳峙说,不是疑问的语气,看梁景微微皱眉的表情,又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示意他也坐下。
  “你在重症监护室躺着的时候,我才开始细致地看你过往的资料——并不多,不止是因为你曾经被藏得很好,也因为你个人不是关注的重点。在那之前你于我,于省厅而言,身上都是你特殊血缘的留下的印记,你的父母是谁,你能在未来的计划中起多大作用……”
  岳峙顿了一下,表情中有些微的歉意:“但在那之后,至少对于我来说,我觉得我不能再那样看待你了。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没有人应该为自己不能决定的事情负责,或者说背负一些什么。我们需要做这件事情,不希望因为这个犯罪组织,有更多的受害者——但是你本身,也是受害者。”
  梁景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在出院之后,您问我还想不想继续念警校。”
  “对。”岳峙点了点头,“你说想,我觉得也可以,但是不应该让你和其他的学生有任何的分别。按照原定的计划,我们会在你的课程里面,潜移默化地给你讲一些有关众义社的事情,我叫停了。”
  岳峙顶住了压力,把梁景从众义社的清除计划中摘了出去。直到梁景自己对他说,要回Z市,要进入众义社。
  “你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岳峙突然问。
  梁景眉心一跳,片刻后还是如实说了:“在抢劫案之前……那年正月初一,您带我去了庙里敬香。”
  岳峙是个唯物主义者,但初一敬香是省城的习惯,谁也不免俗。
  经幡在风中飘荡,积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折射出有些炫目的光彩。
  缥缈的撞钟声里,梁景跪在大殿的蒲团之上,看着高台上菩萨慈悲的容颜,脑海里却慢慢浮现出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逐渐恢复的,一开始也只能想起一些片段,抢劫案的时候,基本已经都记起了。”
  谈话到现在,岳峙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类似惊讶的表情,但也很快又恢复平静:“比我想的要早一些。”
  “我一开始不知道你们留着我到底想要做什么,说不忐忑是假的,继续维持失忆的状态算是一种自我保护,所以我没有说。”梁景拉开椅子坐下,“后来……后来我觉得您应该察觉了,也就没有再提。”
  岳峙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和江铖有关吗?”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提到江铖的名字,意味也更加明显。
  作为如今众义社绕不开的人,此前他们自然也讨论过江铖,在各种各样的场合,各种各样的案件中,但和今天不同,那都是公事。
  只是就像他失忆这件事情一样,尽管岳峙不说不问,但他应该是知道他们之间不寻常的关系的,梁景明白。
  说完岳峙虽没有再催促,可话已经到了此处,势必就都要说个分明了。
  这不在梁景原本的计划之中,但也并非全然没有预设过,片刻之后他开口:“哪一件?”
  不待岳峙回答,又自己说了:“都有……我恢复记忆,他是一个引子,我要回Z市,的确也是因为他的缘故。”
  前尘往事,过眼烟云,除了江铖以外的部分,都不值得留恋。
  可是江铖还在一天,哪怕他再死一次,也不可能真的舍掉这段前尘去,总会再回来。
  只是在原本的计划中,或许还要再等一段时间,待时机更加成熟。可是江宁馨突然病危,江铖无论是对于万宁还是众义社的牵连都变得更深,梁景也不得不把一切提前。
  岳峙颔首:“那就是了……你才被送到省厅的时候,除了进行了药物治疗,也给你找过心理医生,希望能够唤起你的记忆……诊断报告只有我看过。你当时的精神状态太差,信息都很碎片化。后来你提出要回Z市,进入万宁,我才把这些事情串起来。”
  “所以您虽然同意我回来,但是把我的任务目标改成了周毅德。”
  “这并不是不信任你。”
  “我明白。”梁景轻轻点头,“所以您也应该知道,我刚刚提的要求,也并不是因为私心。要想一网打尽,就得往前一步。”
  盛夏,天气炎热,Z市虫蚁倒不多,只有几只不知名的飞蛾绕着吊灯的灯泡飞来飞去。
  岳峙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又没说话,反复两次,终于道:“这件事情,牵涉不小,我现在还不能给你准确答复,你等通知吧。”
  这是他已经同意的意思,梁景点头:“我知道了。”
  “你还有别的要跟我说的吗?”岳峙重新把目光挪向他,“江铖你又预备怎么办?……我在问我的下属,也是问我的养子。”
  “实话说,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在整件事情里面到底陷得多深,我不是在偏袒他,我的确没有头绪。”
  江铖好像陷得很深,众义社,万宁都是他的囊中之物,无人不以他马首是瞻,可又似乎游离于这所有的人和事之外。
  他要什么,想什么,舍弃了什么,又要得到什么?了解他如梁景,疏远他如梁景,也都看不透了。
  “可是如果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真的……”梁景嗓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痛苦,深深呼了一口气,但也还是坚持说完了,“我什么都能接受,只希望他活着就好。只要他活着……十年,二十年……我都等他出来。”
  梁景垂目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一直很后悔,从知道他进万宁,到他接下众义社的赌场,到我回Z市见到他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后悔……当年,我应该带他走的,怎样我都该带他走的,我怎么能够让他留在这里……”
  “当年你才多大?你还是个孩子,你别无选择。”
  岳峙看着眼前或许不够亲厚的养子,十年,他甚少有这样外露的情绪,“我说过了,人不必为自己不能左右的事情负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做了什么事,就得担什么责。”
  “别无选择的是他,因在我,我不能只让他来吞这个苦果。”
  这些话,在心头不知压了多久,然而说出来,其实也并没有轻松许多。
  长久的沉默之后,岳峙终于开口,并没有嘲笑或者斥责,只是异常冷静而平稳地告诉他:“事情结束那天,他要面临什么样的刑法,同样,不是你能定夺的事情。”
  “如果有重大的立功行为,或许他不是一定要死的。”梁景抿了抿唇。
  “……你想说什么?”
  “万宁。”梁景沉默片刻,“万宁如今在Z市各个行业牵涉过深,已经远远超出一家私人企业应该有的规模。上游下游,涉及的人也错综复杂。就算将来众义社倒台,政府恐怕也很难介入清洗,到时候对整个Z市的经济都会有影响的。”
  岳峙微微眯缝了一下眼睛,说不出是冷淡还是审视地看着他。
  “发展到现在,万宁姓江,姓周甚至姓何都不合适了。”梁景伸手沾了一点水,在桌面上平静地写下一个字,“这样才是最好的。”
  天气炎热,水渍很快又消失了,岳峙看着残留的一点水痕,很久之后忽然说了一个时间:“你去参加台风援救,失联了两天,其实是出国了,是吗?”
  梁景嗯了一声,岳峙摇了摇头:“我怀疑过,没有证据,也更愿意信任你……聚云堂,手眼通天啊。”
  梁景无法说话,尽管明白这是迟早要坦白的事情,真的走到这一步,也依然很难完全坦然。
  岳峙慢慢喝了一口水:“你现在是在和我谈判吗?”
  “我也信任您,所以愿意提前交出底牌。”
  “事情结束,你的确不能再做警察了。”岳峙不置可否,片刻后却是拿过了他的辞呈,“什么时候打算写的?来Z市前,还是告诉我要回众义社的时候?”
  “……写过很多版,第一次,是我背着您,去M国那天。”
  明亮的灯光下,岳峙苍老的指尖明显一滞,再看他的眼神带上了一点不可置信,梁景以为或许还会有失望,但没有——也正是因为没有,才让他低下了头去。
  “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众义社里,有我的人。”
  岳峙皱了皱眉,没问是谁,只问:“对方知道吗?”
  “不知道。”
  岳峙微微颔首:“我相信你的底牌都交出来了……但没有人能承诺你任何,你应该明白,即便我也不可以。”
  “我明白,但我必须要尽人事。”
  尽人事,听天命。如果最后,江铖依旧难逃一死,梁景的天命又是什么呢?
  他们都明白,所以也都不说。
  “……万宁这边,我知道了,等其它的线再走一走吧,现在时机也不够成熟,我会提前和经侦组拉通的。美金的事情也等我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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