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安身(近代现代)——叶芫

分类:2026

作者:叶芫
更新:2026-03-21 11:17:09

  只是落地的瞬间依旧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一千个念头闪过,会摔伤吗?会弄出很大的声音,会惊动绑匪吗?……
  结果在一千个之外,在落地前,有人伸手托了他一把,又抢在江铖开口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同样稚嫩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道:“嘘,别说话。”
  江铖听出了他的声音,点头示意对方可以放开自己,转过头去,看到了一张意料中也意料外的脸。
  “你怎么……”
  他不知道梁景怎么逃出来的,但肯定不会比自己轻松。夜色很暗,隔得近,却依然能看见他的腿似乎受了伤,有血不停地渗出来。
  衣服下摆也有铁锈的痕迹,江铖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成年人拳头粗细的管道,一直延伸到天台去,那是楼顶锅炉的供水管道。
  “你从上面下来?”
  “刚刚的动静是你吗?……谢谢你引开了他们。”梁景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左右看了一眼,“不说话了,我们先走。”
  那晚有月亮,但森林里树木太高,统统都被挡住了。来时车其实也没有方向,胡乱地穿行,于是他们只能沿着模糊的记忆往山下跑去。
  并不是不害怕,呼啸的风声,漆黑的丛林,仿佛藏着一万只蛰伏的,跃跃欲试的野兽。
  忘了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握住了对方和自己同样柔软的手。也只能握着对方手。
  一天前,一个小时前,甚至一刻钟前还是陌生的两人,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兽。
  磕磕绊绊,碎石,树根都是障碍,可是中途摔倒再多次也要互相搀扶着爬起来。
  前方是悬崖吗?还是末日?再往前跑,天是不是就会亮了?
  一切都是未知,好在此刻还有一双紧握着的手。
  他们逃出去不久就被绑匪发现,追了上来。孩童和成年人的体力根本不能相较,最终还是被抓回去,重新关了起来。
  但在即将被绑匪赶上前,他们把外套丢下了悬崖去。
  “你说,警察叔叔会看到吗?”太冷了,他们靠得很紧。
  两个绑匪原本一步不离地守着他们,因为迟迟没有接到下一步的指示,在继续等待还是逃跑之间争论不休。
  起了内讧两人又去那辆大巴上抢为数不多的食物,只留下了他们在这里,但这次把门和窗户都锁得很严实了。
  “会的。森林公园就在下面。”梁景其实心里也没底,但还是用很肯定的语气安慰他,“一定已经在找了,只是山太大了,看到我们的衣服,就知道方向了。”
  尽管清楚还有太多意外的可能,但江铖也点了点头:“爸爸说,菩萨会保佑我们的。”
  梁景看了看他心口的白玉挂坠,轻轻地嗯了一声。
  其实觉得很累。快一天没有吃东西了,跑了那么远,这么冷,腿上的伤也还在流血。
  但是不能睡,不能睡过去。
  他强撑着精神和江铖说话,知道彼此都是在坚持。
  聊很多乱七八糟的根本没有逻辑也记不住的东西。说老师新教的古诗还没有背完,数学作业也只写了一半,邻居家的小狗不爱吃骨头只爱吃火腿,一直说到最后,终于想起来,甚至还没有问过对方的名字。
  “我叫……”
  寂静的森林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车轮声和孩童的哭声响成一片。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们下意识抓紧了对方。
  却又是突兀的,一声枪响,一个人从门外砸了进来。
  是刚刚的绑匪,机枪手从对面树上击毙了他。喷涌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后背。
  江铖脸都吓白了,梁景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对视一眼,他们还是一起牵着手,往门外跑去。
  耀眼的警灯在黑暗中闪烁着。被绑架的孩子们,被警察哭着从楼下的房间抱出去,但哭声不再是因为恐惧,只是后怕而已。
  天边已经有隐约的白光,天快亮了。
  跑上走廊,看见楼下的警车之后,还有整齐的一排黑车停着。梁景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江铖奇怪地回头看他。
  “你从这边楼梯走,我从那边下。”
  “为什么?”江铖不解地问。
  梁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那时候他尚小,并不完全清楚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可是爸爸总是要安排人保护他,那是不是就证明,他本身是不安全的?
  现在爸爸雇佣的保镖都背叛了他们,下面一起来的人,就一定个个忠心吗?
  江铖和他一起逃跑过,会不会也被他带累,被人盯上?
  他不要把他也卷进这种不安全里来。
  “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如果有机会,我会去找你的。”梁景很快地对他说,松开手,“快走吧。”
  他们就这样分开了。
  梁景沿着另一边下楼,在中途就碰到了来找他的父亲。
  “爸爸!”
  盛辙冲上来抱起了他,一直同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妈妈有没有来?”梁景伸手摸了摸父亲的脸,都已经长出胡茬了。
  “来了。”盛辙和江宁馨早就没什么感情,甚至江宁馨根本也不喜欢这个儿子,可是每个孩子都依恋着母亲,“妈妈在山下等你。”
  梁景于是懂事地点头,说爸爸我没事,你不要哭。
  被盛辙抱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萍水相逢的伙伴,也被警察带上了警车,他安下心来,又有些遗憾地想,他们还没有交换彼此的名字。


第16章 缠绕
  警笛声仿佛一直在耳边响,江铖睁开了眼睛,抬手按掉了床头的闹铃。
  没有警车,没有森林,更没有七岁的他和梁景——时过境迁,他们都长大了。
  他睡眠一直不好,容易失眠又大都早早就醒了,根本等不到闹钟响。今天虽然睡得久,却更累,太过真实的梦境,实在让他疲惫。
  分开的时候,梁景说回去找他,但小孩子的承诺,往往是难以兑现的东西。
  实际上,那之后不久,梁景就被盛辙送到了国外去,后来再见面,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那时候他们都已经长成少年人了,甚至第一眼,都没有能认出彼此,却不妨碍,他们的人生再度纠缠。
  他听从了梁景的嘱咐,没有把他们在绑架中短暂的依靠告诉任何人。
  可是这场绑架还是直接或者间接地改变了很多事情。
  李克谨那时在一所中学做老师,绑架之后,尽管江铖只是被殃及的池鱼,仍然让他心有戚戚,担心儿子的安全,于是调换了所有的晚课,每天接他下学。
  也就是在来接他的过程中,他在街口重逢了江宁馨——梁景从学校离开已经出了国,但她当时仍然挂着那所私立学校的董事,不时会去几次……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吗?
  命运到底是什么,把他们推得很远,又让他们缠得很紧。
  江铖看着头顶的天花板,良久抬手挡住了眼睛。
  原本他想要休息一会儿再起床,但竟然又睡着了。或许算是一种逃避,梦里的情况再如何糟糕,似乎也好过当下的处境。
  但睡得依然是很浅,门响了一声立刻就坐起了身来。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摸到了枕头下,才看清是梁景。
  “……我好像听见你在叫我,从外面看灯亮着,以为你已经起了。”梁景看他神色不太对劲,皱了下眉。然而刚往前走了一步,江铖就开口了:“你别过来。”
  他嗓子有些哑,梁景乖乖顿住了脚,眉头却皱得更紧,试探道:“怎么了?”
  “我没叫你,你听错了。”江铖看了他一会儿,半晌垂下眼,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出去。”
  梁锦没说话,沉默地站在原地。
  “出去。”江铖又重复了一遍。
  “那我下楼等你。”梁景没有再坚持。
  “等我做什么?你还有事?”
  他看着江铖,仿佛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等你吃早饭。”
  早餐已经备好了,中式,西式都有。
  江铖一贯地挑食,不爱吃的东西一大堆,爱吃的倒是选不出两样,龙肝凤髓也难满意。阿姨就总惦记着多准备一些品类,挑挑拣拣的,好歹也吃两口。
  梁景坐在桌边果然是在等他。听见脚步声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旋即很自然地起身替他拉开了椅子。
  那些经年的旧事,被梦境或者说是被眼前的人勾起,始终盘亘在江铖的脑海里,叫他愈发失了胃口。
  拿牛油果泥慢吞吞地往吐司上面抹,抹好了随手又搁在了碟子里。梁景看了他一眼,自己拿过去吃了。
  江铖也没说话,擦了擦手,正要起身,肩膀被梁景很快地按了一下,伸手替他盛了一碗山药小米粥。
  “总这么不吃东西怎么行,你那咖啡别喝了。”梁景试了一下碗壁的温度,不烫了才推到他面前,“我看到你床头柜上的胃药了。”
  江铖笑了一下,不带什么情绪:“你看不见的时候,我不知道吃了多少年药了。”
  早晨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他瘦削的脸上,梁景喉结动了动,江铖却拿起了勺子,盛了一勺粥喝了。
  梁景见他肯吃了,便又给他剥鸡蛋。
  “我不吃蛋白。”江铖慢慢喝着粥。
  “好。”梁景听话地把蛋白蛋黄分开,“我吃。”
  那碗粥喝了一小半,杜曲恒过来了。看见梁景也在,想起昨天晚饭桌上,江铖发的那一场火,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
  梁景倒是也注意到他了:“杜助理。”他很自然地招呼,“吃早饭了吗?过来一起吃点。”
  “不了,我吃过了。”杜曲恒看他给江铖夹菜,青笋上的葱花也一点点仔细挑了,觉得自己眼睛又开始痛了。
  “怎么了?”江铖抬起眼,“这时候过来?”
  “跟您确认一下今天的会。”杜曲恒快步走到他旁边。
  “不是昨天就定好了吗?”
  “何叔回来了,说要见您。”
  江铖扫了梁景一眼,后者完全没反应,八风不动地继续替他挑葱花,笑了一下:“他动作倒快。”
  “昨晚上连夜回来的,打您电话说是没接通。我看他像是有急事,就想早上的会要不要调一调。”
  “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
  “不调。”江铖神色很平淡,“就说我忙,上午没空见他……我下午的第一个会是几点开始?”
  “两点到三点。是说静宁区的医院,工期恐怕赶不上,开业时间大概要往后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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