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安身(近代现代)——叶芫

分类:2026

作者:叶芫
更新:2026-03-21 11:17:09

  他没有戴泳帽,水顺着他的额发,滑过漆黑的眼睫。轻轻一眨,又滑动过他高挺的鼻梁,顺着胸膛一直滑过很薄但很分明的腹肌,最后融进了水里,微微荡漾的水面下,隐约能看见他修长双腿的轮廓……
  梁景没有说话,因为知道一开口必定嗓音发干,忽然很想要抽一根烟。
  然而在他的沉默中,江铖漂亮的眉宇间,却渐渐带上了戾气。
  “脱了。”
  他抬眸看向梁景,薄唇微张,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脱。”
  扣子一粒粒解开,衬衣掉在了地上,很快被地板上的水珠浸润成了有些透明的颜色。江铖还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于是紧接着是皮带,金属搭扣很清脆的一声响,外裤也褪了下去。
  身上只有最后一块布料,身体的反应是很明显的,根本也无从遮掩。
  梁景喉结动了动,目光牢牢地锁住江铖,手指搭上了边缘,而后者终于避开了他的目光,开口叫停:“够了。”
  他撑着泳池边缘跃上来,慢慢走到梁景身边。
  靠得太近,甚至能感受到体表的温度。一滴水从江铖的发梢落在了梁景的身上。
  水珠滚过皮肤有些痒,让他不自觉绷直了身体,但他很快发现那并不是因为水,是江铖的手,搭上了他的背。
  微凉的指尖在他的肌肤上游走,从蝴蝶骨开始,一点点滑动过他身上结痂的狰狞的疤痕,又流连到腰窝……极其温柔,仿佛情人间的爱抚。
  然而这只是一种错觉,下一秒,江铖毫不留情地将他一把推进了泳池里。
  水花四溅,江铖自己也跟着跳了下来。压着梁景的肩膀,把他往水里按,极其狠历。
  梁景由着他,不反抗也没有丝毫挣扎,有那么一个片刻,他怀疑江铖是真的想要杀死他。但也就在快要窒息的前一秒,江铖用力把他拽出了水面。
  新鲜的空气涌进肺里,然而下一个瞬间,江铖又掐住了他的脖颈。那晚的刀伤已经痊愈了,只还留下了很淡的痕迹,江铖的拇指按在他的喉结上:“怎么?不会游泳吗?……海都敢跳,难道不会游泳吗?”
  梁景看着他的眼睛,因为缺氧太久而声音嘶哑:“船爆炸了,我没有办法……”
  “爆炸?”江铖看着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猛地提高了,“那你告诉我,船是为什么爆炸的?他们都上了码头,只有你掉进海里?”
  “我不知道。”梁景摇头,不安的样子,“二少,是不是有人要害我啊?”
  听见这个称呼,江铖按着他喉结的手指收紧了,冷笑着,在水里逼近他:“不知道是吧?……那说说你知道的。我都把你送走了,你还回来做什么?”
  梁景不说话,江铖掐着他的喉咙也不客气,一点点地收紧手指。
  “我想你。”梁景终于开口,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我想你,所以回来了。”
  “我看你是想死!”
  “我要死你舍得吗?!”
  江铖抬起手似乎要给他一巴掌,但掌风最后却只堪堪滑过了他的下颌,砸在了水面上。
  水缓慢地流淌着,并不算明亮的光线下,彼此眼底的情绪,也如夜色一样,分不清分毫。
  “想我?”过了,半分钟或者更短,江铖忽然笑了,只是眼底不见分毫的愉悦,“我来这里十年了,你‘死’了十年了……”
  他顿了一下,说不出口的那句话是,我们已经分开十年了。
  最后只是说:“你是今天才开始想我决定回来的吗?”
  也不需要梁景回答,说出来,江铖已经像丢掉了力气一般,肩头垂了下去,转身上岸,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去。
  蜿蜒的水痕顺着楼梯一直延伸到了卧室门口。梁景推门进去,江铖披着一件浴袍,没穿鞋,赤脚站在木地板上抽烟,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梁景拿了浴巾走到他身后,抬手想要替他擦一擦还有些湿润的头发,却被狠狠打掉了手腕:“你不知道敲门吗?”
  “我敲门了,你就不会让我进来了。”梁景说。
  “我现在也可以让你出去。”
  “门没锁,我以为是同意我进来的。”
  “我在我自己家,锁什么!”说完江城也意识到这争论何其幼稚,掐掉手里的半根烟,“出去。”
  “你就算锁了门,我也可以撬锁进来,又不难。”梁景放下浴巾,“这是你家,我也是你带回家的。”
  江铖仿佛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鼻梁:“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让你把头发擦了,睡个好觉。如果不想睡觉,能帮我重新上下药吗?后背我自己涂不到。”梁景放低了声音,“脖子也得上药,刚刚掐得我好痛。”
  江铖没说话,也没看他,只望着窗外。
  山上的夜很静也很暗,只有月光。他俊秀得简直称得上漂亮的脸,藏在明暗的交界处。
  久久不见他动作,梁景无声地叹了口气,正要出去,江铖开口了:“把药拿过来。”
  创伤面积太大,害怕感染,尽管已经结痂,药物里也仍然加了消炎的成分在,涂在背上,有明显的凉意。
  “痛?”江铖听见他轻轻抽气。
  “你涂就不痛,我能忍。”
  江铖嗤笑一声:“能忍,那就忍着。”
  明知道他是装的成分多,江铖的动作还是放轻了。涂好第一层,换药的时候才不经意地开口:“你背后是谁?”
  “这是在讲什么鬼故事?”梁景笑了一下,“我背后不是你吗?这屋里,难道还有第三个人?我胆子小,二少别吓我啊。”
  他的称呼总是在变,变来变去,跟他的人一样琢磨不透。
  “……何岸,周毅德……还是其他谁?”江铖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慢条斯理又异常肯定地问。
  “没有别人,只有二少。”
  江铖笑了一声,语气中却并没有丝毫的愉悦,沉默着,放下手里的药瓶:“涂好了,出去吧。”
  “二少不信我?”梁景拉上衣服,转过头来。
  江铖却没有看他,只看着对面的墙壁,暗金色的墙纸上面有水笔的痕迹。
  一杠一杠的,高低不一。那是有人曾经在那里量身高的记录,从孩童跳跃到少年,又在某一天突然就不见了踪迹……
  “你是回来讨债的吗?”
  “讨什么债?”梁景反问他,“我怎么听不懂。”
  “你到底要什么?……钱还是权?”
  “要你先把头发擦干。”
  梁景说着拿过床头的毛巾,罩住他的头,像在擦一只猫一样,这次江铖没有推开他,声音从浴巾下传出来,闷闷的:“那家分公司其实……”
  “太远了。”
  “可是干净。”江铖轻声说,“别人兴许允诺了你更多,但我给你的都是干净的。”
  指尖不由得顿住了一秒,梁景心中发堵。他想原来江铖也清楚,那些东西不干净,是刀尖舔血,他自己为什么又非拿着不放呢。
  “……一定要邂逅吗?”久久听不到回答,江铖问,他的语气中带着很浓厚的倦意,梁景停下了手,想要把毛巾取下来,看一看他的脸,却又被江铖按住了,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的神情。
  “刘洪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
  “和你有关吗?”
  “没有。”
  “他在众义社很多年,总是有亲信在的,想得到邂逅的人也很多,不是一个两个。你两桩事情都卷进去,他的死到底和你有关无关,就已经不要紧了,总会有人,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的。”
  “……我不怕。”
  “不怕什么?”江铖取下了浴巾,两人默默相对片刻,“不怕死吗?”
  伴随着这句话说出口的这一刻,方才好不容易维持的短暂平和的表象再次被撕了个粉碎。
  “你如果要死,就给我滚去远一点的地方死,不要碍我的眼……”江铖的眉宇涌上一股天真的残忍,“但如果你要留在这里……我这儿不要死人的。”
  “我……”
  “你要邂逅,可以。”梁景只说了一个字,就被江铖截断了。
  这话题转得突兀,梁景一愣:“……不问为什么?”
  “我已经不奢望从你嘴里听到一句实话。”
  这回答让梁景神色短暂一僵,又笑了:“可是你刚刚还说拿着邂逅对我没好处,怎么忽然……”
  “你不是威胁我,不给你,你就要死给我看吗?……既然这么想要,又是第一次向我开口,总不好让你失望。”
  “我可不敢威胁你。”
  “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你肯受我这样的威胁?”梁景笑得无辜。
  江铖挪开眼睛:“滚。”
  “那可以有第二次吗?”梁景反而凑过去,贴他近一点。
  江铖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但最终说的却是:“看我心情。”
  “多谢二少。”
  “出去吧。”
  “晚安。”
  梁景站起身,出门的同时,顺手拿走了江铖没抽完的半根烟。忽然又听江铖叫他。
  “二少还有吩咐?”
  “我不管你现在受谁指使,想做什么,都不要紧,只是刚刚的话你给我记住了,我这儿不留死人,也不留寻死的人。”江铖眸色深沉,“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比你的命都重……”
  他有想起了听说梁景的船爆炸那天,如同突然再次坠落深渊的失重感,不自觉又带上了火:“不管是你要,还是别人要,不管用来做什么,我都给了。你如果继续不知道惜命,继续作死,跳海跳楼,我都送你一程。”
  “二少这么关心我,我当然惜命了。”梁景笑着说。
  “最好是。”江铖淡淡道,“你稍微安分点吧,我保你不死。”
  “这免死金牌到什么时候?”
  梁景的语气还是调笑的,但江铖没有,他的声音很轻:“到我死之前。”
  握在门把手上的指尖绷紧了,梁景脸色微变,笑容也收起了。隐约觉得,江铖这句话有别的意味在,心中却不愿这样想。
  快步又走回床边,垂眸看着江铖,影子再次将他单薄的身形笼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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