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安身(近代现代)——叶芫
分类:2026
作者:叶芫
更新:2026-03-21 11:17:09
《引火安身》作者:叶芫 文案: 养母死前交给江铖的最后一件事,是让他杀一个人。 一个,他以为早就死了的人。 重新回到故乡,梁景的任务是要杀掉一个人。
人老了就惜命,诊断书上白纸黑字,短短几行,什么野心,什么豪情壮志,顷刻间都化为乌有了。
“昨天夜里,梦见我爷爷和我老子了。”周栋把他叫到病房,“说我忘本……迁坟这事,不好……我发迹那年他们俩在码头的船上出了事,都没了,下葬那天,桥下那个瞎子给我算了一卦,说我将来有大运气……我一个饭都吃不饱的人,哪里来的大运气?从前从没人这么说过。现在想来,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了……何岸,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从哪里明白?
编了一大圈的幌子,拿迁坟遮掩的人是他,现在觉得不好了,就都成了何岸的主意。
他连他家的女婿都做不了,倒能做他家祖宗的主了?
他心里冷笑,面上愈发恭敬,说都是自己的错,是他思虑不周,可是现在墓都已经迁好了,再迁回去恐怕更是打扰,倒不如多做几场法事……
“法事自然是要做的,墓也不用再迁回去了。迁来迁去,打扰他们老人家安息……其他的事情就算了。”
周栋一锤定音,挥挥手,像赶走一桩烦心事一样:“你出去吧。”
事情就这样停滞了下来,兜兜转转一圈,他还是一无所有,依旧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他忘了自己是怎么从医院出来的,走到珍江边,天桥下头,好多摆摊算命的人。
他找了个瞎子,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掏给他。那瞎子比划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命里有时终须有。
何岸失魂落魄地走了,白玉的扳指都忘了拿走。他折返回去拿,看见那瞎子摘了墨镜在和旁边的小贩打牌。
太可笑了,太可笑了何岸想,怎么人人都可以戏弄他?
他冲上去把那个算命摊砸了个稀烂,相书落在地上,不偏不倚翻的那一页,写的是命里无时莫强求。
莫强求。他用沾沙的手,狠狠擦掉唇边的血迹,不求了。
他打算走,随便去哪里都好。命运却偏偏又一次垂青了他——当然,也可能是一种戏弄。
在他去跟江宁馨告别那天,江宁馨把梁景送到了他眼前。
她说她需要他,要他帮自己看着这个孩子,并不是为了保护,只是一种监视。
在何岸逐渐远离权利中心的时候,她的权柄却渐渐膨胀。她利用自己能利用的一切,包括这个孩子。
她要何岸看着他,只是觉得有一天,或许能够成为要挟盛辙的筹码。
她不爱他,把他当成一种耻辱。哪怕他有一双,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美丽眼睛——何岸无法不在意这双眼睛。
“何岸,所有人里,我只能信任你。”江宁馨这样说。
最终,何岸喂,于小衍还是没能说出要走这句话。
他留了下来,开始照顾梁景。
好多时候他看着他,幻想着,他其实是自己和江宁馨的骨肉。
他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无法自拔,也会在梦中惊醒,莫名想起那些用来试药的瘾君子,在虚幻的快乐中变成白骨。
如果那是他的结局,他也接受。
他只是没有想到,江宁馨连梦也不愿意给他。
周栋又病了,比上次更严重,病中说想见见孙子。
而为了讨她父亲的欢心,为了拿到更多的权柄保护那个男人,江宁馨竟然想要把这个孩子暴露在周家人的视野。
她哪里是看不出其中的猫腻,看不出他们是想做一样的事,拿这个孩子要挟盛辙?
可她是不在乎的,不在乎这个孩子的生死。
她到底是不在乎这个孩子,还是不在乎他?
她对自己说,不想再为人鱼肉,那难道自己就活该被她这样凌迟吗?仅仅是因为他爱她?
他想他错了,大错特错。
什么莫强求,命里没有,才更要强求。
江宁馨可以不在乎他,但他要让江宁馨无法离开他。
他又去了天桥下,那个瞎子已经不见了,换了个只会比划的哑巴。
来来去去的人,唯有流淌的珍江永恒不变,流到看不见的远方。
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周栋不敢,他没什么不敢。
做不了周家的女婿也不要紧,辛苦迁坟一场,周家的祖先,也应该保佑他。
“我都是为了她!”何岸崩溃嘶吼道,“她怎么可能那样对我?我为她杀人放火,为她争权夺利……”
“你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梁景冷静地看着他,“难道你还要说你为她杀了李克谨吗?因为嫉妒?你知道不是的,是因为你害怕他发现了你的秘密……你是为了你自己,还要把这一切归咎在她的身上。骗别人不要紧,装得久了,不要连自己也骗了。”
“宁馨……大小姐……”
何岸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眼泪顺着他的面颊一滴滴地滚落下来,嘴里喃喃念着,说我都是为了你啊……
“她当然知道你是为了她。”梁景站起身来,“没有你替她拿着美金,她又怎么能压制周毅德十年呢?”
言外之意这样分明,何岸猛地抬起头来,然而梁景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拉着江铖往外走了出去。
只是在离开前最后看了他一眼,何岸看不懂那其中的情绪。
他只是想起了另一双眼睛,十七岁的少女穿洗得发白的裙子,怯生生地站在巷子口看他,说哥哥,你是来接我的吗?
红颜转眼老,四十七岁的江宁馨靠在病床上,冷漠地对他说,那个孩子还活着,你去杀了他。
她究竟是让他杀了谁?
梁景,还是自己?或者是十七岁那年羞怯的少女。
他成功了。他强求到了。他留住了她一辈子。他永远失去了她。
哭声从审讯室里传出来,而梁景只是很平静地把笔录交给赵驰文,在对方欲言又止的神色中,说辛苦了,他们想知道的应该都在里头了。
他转身往外走,没有停留哪怕一步,越走越快,直到江铖用力拉住了他的手臂。
“怎么了?”梁景抬手摸了摸他紧蹙的眉心,“别皱眉……那些话是我骗他的。”
十年了,那场火过去整整十年了。
江宁馨有过一瞬的怀疑吗?
莲池,美金,忠义社,聚云堂……
父亲,兄长,丈夫,她爱的人,爱她的人……
真假,虚实,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可是江铖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情:“……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沉默了片刻,梁景说。他想要尽量显得更平静一些,因为江铖看起来太难过了。
可是当被抱住的那个瞬间,他还是忍不住埋首在了江铖的肩膀,那是他唯一的归属。
警局前人来人往,诧异地看着他们,可是江铖不在乎。
他抱着梁景,像十七岁那年的夏天,他在泳池里抱住他。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水珠,落在了他的脖颈间。
第106章 跟我走(完结章)
有风吹过窗棂,江铖睁开了眼睛。
身边的床铺是空的,但余温尤在,他起身披上一件睡袍走出去,在二楼的露台边看见了梁景。
没有开灯,梁景坐在栏杆边,望着远处绵亘的青山出神,身影单薄,像一把开刃的刀。唯一的亮光,是指尖夹着的一支雪茄。
江铖靠着门边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梁景抽完一根,又点燃了第二支才走过去,从他手中把烟拿了过来。
“怎么起来了?”梁景回过神来,语气有些抱歉,“我吵到你了?”
江铖摇摇头:“你不在,我睡不着。”
他少年时候爱撒娇,十年过去,性格冷了许多,梁景一愣,旋即又笑了:“那我陪你再睡一会儿?”他弯腰又去摸了摸江铖光裸的脚踝,不赞许道,“怎么这么凉,也不多穿件衣服。”
他说着要起身,江铖却径直跨坐在了他腿上,抬手环抱住了他,头抵在他的肩膀,是个非常依赖的姿势。
梁景搂住他的腰,语气很温柔地哄他:“怎么了?”
“你不想笑,就不要笑。”江铖咬了咬唇,轻声道。
“我没……”
梁景下意识否认,江铖却截断他的话:“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没有。”梁景说,指尖下,江铖过分清瘦的背让他想到冬日嶙峋的山脊,好在相贴间总算生起一点微薄的暖意。
他想要说什么,开口却又顿住了,过了好一阵,却只是看向放在桌上的烟盒:“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抽烟就是偷抽我爸的,当时他就抽这个……”
那时候很小,初中还没毕业,只是好奇,偷拿了父亲的烟躲在被子里抽,险些搞出火灾来。
盛珩知道了,难得严厉了一回,倒不是因为别的,只说不是好事。
当时不懂事,被娇纵得无法无天,只知道犟嘴,说不是好事你不也做。
太久了,他真的不记得盛辙是怎么回答的了。
这十年间,他很少想他,没办法想,也不敢想,因为很难有一个合适的立场。
他是Z市曾经最大的黑社会头目,自己却莫名其妙做了警察。
因为他,自己人生的前十七年可以说锦衣玉食,千娇百宠,也因为他,在一夕之间,全部化作乌有……
有时候梁景甚至会有种不该有的庆幸,庆幸盛辙死了。
否则如果他们今天再见,到底能以什么样面目?
没有李克谨夫妇,盛辙身上依然多的是还不完的人命和血债。
在警校的时候,梁景上刑法课,每一页翻过去,上头字里行间写着的都是父母的名字……
或许也应该有他的,只是一步之遥,天翻地覆,他和他们走向了完全相反的道路。
可江铖必须瞒他,只能瞒他,宁愿让他认为他们之间隔着杀父之仇,也不敢让他知道真相。
是因为他是他的儿子,怎样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但真的太久了,久到哪怕他刻意去回想,也想不太起他的脸了。
在这个没有星星的晚上,梁景莫名想起的,只是盛辙曾经挂在书房的那副字,写的是,知而故犯可怜生,一一面南看北斗。
他终究是做了面南的人,但自己,去看了北斗。
江铖徒劳地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无从说起。梁景抬手只轻轻按了按他下唇的齿痕:“你太爱我了……你们都太爱我了。”
爱是没有错的,但错也是不能改变的。
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落在江铖耳边,让他心中一片酸软,察觉到梁景去拿自己手里的烟,避了一下还是没给他,抬手抽了一口,掐灭了。凑过去吻他,把烟渡进了梁景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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