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安身(近代现代)——叶芫

分类:2026

作者:叶芫
更新:2026-03-21 11:17:09

  重复的枯燥的嘟嘟声让人觉得疲倦,梁景放任自己在休息室的床上躺了一会儿。不长,大概一分钟不到,又站了起来。
  岳峙当然是对的,他于省厅并不是不可或缺的。因为特殊的身份,在很多事情上,他比别人更好用。但是不听话,不服从,甚至是背叛,再好用,也通通无用。
  决心要送江铖离开的时候,梁景已经知道了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很难无动于衷,也只能无动于衷。
  此刻除了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往前走,别无他计,他无法回头。
  梁景重新回到办公室,饭菜都已经凉了,依旧没有胃口,但他强迫自己吃掉了,还得留着精力,继续周旋下去。
  岳峙说没有安排人跟踪何岸,自己也没有,那出现在停车场的男人又来自哪一方?
  周毅德的人?不像。
  梁景再次看了一眼监控,这人的气质莫名让他想起江铖,但不是他平时的样子,是去救杜曲恒那一天的状态,梁景也不熟悉的另一面。
  但江铖已经送走了,杜曲恒也被他控制着,哪里还有人呢?
  江铖,何岸,周毅德,还有死去的周书阳……
  众义社和万宁像一团巨大的迷雾,在其中的每个人都守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个秘密。
  而梁景已经走进其中,却并不能够看得更分明。
  好在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迷雾中前进。千头万绪理不清楚,就暂且放在一边。把思绪重新落回眼前。
  他看向放在墙边秘书送进来的那箱文件,是张访寄来的那边的码头这些年进出货船的记录。
  无论怎样,美金的运送途经,只能是水陆空三种,而要长期地运作,最后一种在境内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从操作难度来说,水路又小于陆路,抽查更少,更隐秘。前两年也有埋伏在周毅德身边的线人传回消息给省厅,说装美金的箱子有过水的痕迹。
  但从扶张访上位开始,梁景一直通过聚云堂掌控着动向,这些码头也算是在他的眼皮底下。这也是他当初选择张访的原因。
  张访势弱,不敢和周毅德抗衡,但他不笨,经过些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心里是有数的,梁景自然也知道,其中并没有美金的踪迹。
  但毕竟从前都是转述,现在他既然露了面,为防万一,也就不吝用笨办法再一一查过。
  他看东西快,但文件太多,再抬头已经是日薄西山。而梁景也终于发现了一点有用的东西——不是美金,是杜曲恒。
  码头附近的监控拍到过他两次,都是深夜埋伏 。而更为巧合的是,其中一次,正是江宁馨离世的前一晚。
  但梁景对那天有印象的原因是,省厅那晚也收到了消息,说应该会有一批美金运进来。消息来得很急,来不及派人,于是传给了市局。
  市局当晚是安排了人的,码头,还有周边的省道县道高速路口,只是最终都一无所获。
  梁景当然可以现在审问杜曲恒,可按照他对江铖的忠心程度,恐怕难说实话。
  也正是因为他是江铖的亲信,他出现在那里根本不做他想。
  市局里一定有江铖的人,梁景早已经笃定,可是还没有拿到证据。咖啡厅的线索目前也还没有下文。
  他想到这里,迅速给茉莉去了条信息。但迟迟没有回信——想来是收到了岳峙的指示。
  梁景抬手,疲倦地压了压眉心。像一块巨大的拼图,凑上了一块,就又断了。
  唯一确定的是,江铖大概率也是怀疑水路。他在江家十年,线索来源只会比他们更多更广,如果他也如此怀疑,梁景也不得不重新审视了。
  可是张访经手的码头的确没有,Z市临海,大大小小的码头不下百座,随手调出一张Z市的海岸线地图,一一看过,似乎都有可能,又都不太可能。
  他的指尖顺着海岸线一点点滑动过,又在某个交汇处突然停下,那是……珍江。
  在这一瞬间,梁景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Z市临海,但亦是江城,珍江的支流饶城形环抱之势。
  水路除了海,原来还有江。
  江宁馨死前,所有人埋伏在码头那一晚,周毅德在珍江宴客。
  周书阳死了,他日日在净慈寺诵经,悲痛欲绝,又大张旗鼓在珍江治丧……船流往来,到底在为死人超度亡魂,还是为活人找一条出路?
  如果……如果……美金是从某个地方,沿珍江运往Z市,那么何岸真正想要联合他阻止的,会不会就是这件事?
  他真的和那个连周毅德都摸不清楚的上游有勾结。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江宁馨十年没有干成的事情,他上位不到一年,到底是怎样建立起了如此紧密的联系?
  莲池在哪里?出货的地方又在何处?珍江支流众多,但也都在Z市境内,到底在哪里,藏着最黑暗的秘密?
  一个又一个的揣测接着更多的疑问。每一个干系都重大,一旦动手,但凡有一个突破,也都容易打草惊蛇。不能轻举妄动。
  接下来两天,梁景反复查看Z市的地志,试图找出可能的地点。一一记下,为自己梳理思路的同时,也发给了岳峙。
  但直到第三天,才收到了省厅回复——并不是来自岳峙,是那间咖啡厅和那个服务生的调查记录。
  ‘厅长内部发了通知,说以后所有的信息都不准再和你同步,不过他说的以后,没说之前的不能。新收到的,没来得及看,复制了一些,不太全,你注意安全。’
  文件寄到了小南山,没有寄信人没有署名,估计不是陆星海就是茉莉的主意。
  梁景叹了口气,刚拆开还没来得及看,手机又响了。
  他看着屏幕上闪烁的苏默的名字,心里忽然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江铖怎么了?”正常来说,他们今天应该已经出境了。
  “他……”苏默的声音从来没有这样惊慌过,“他跳海了!”
  啪的一声,是手机掉落的声音。
  苏默还在说什么,他们在搜寻,跳海的地方已经很靠岸了,江铖会跳肯定是有心里准备……
  梁景统统都听不清了。
  有准备,有再多的准备又如何,海水会凶猛地灌进口鼻甚至眼眶,五脏六腑都被挤压着,死亡或许就在下一秒。
  梁景跳过,所以比任何人都清楚,浩瀚又凶猛的大海中,才能看见自己的渺小,跳下去的一瞬间,堵的就是运了。
  耳边仿佛有尖锐的鸣笛声,视线也开始模糊,他想要弯腰去把手机捡起来,心脏却是一阵剧烈的抽痛。
  他想起江铖离开前,回头看的那一眼。他说你当然要还我。
  他早就想好了,什么都要梁景还他,他为梁景这样痛过,就也要梁景品尝一样的痛苦。
  “把你们现在的位置发给我!”自己的声音嘶哑得陌生,“去找!找不到人,你也不用回来了。”
  他得过去,他得立刻过去。
  梁景咬了咬牙,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往外走,撞上了桌角,文件散落了一地。
  他来不及收拾,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猛地顿住了脚。
  他看向地毯上的一张照片。
  上面是三个男人,左边的人梁景没见过,文件里写着是那间咖啡厅里女服务生的叔叔,右边的人是赵驰文。
  而中间的那一个,梁景只见过他几次,在十年前。
  照片上他的面容,比梁景见他时还要年轻上许多,大概和自己现在差不多的年龄。
  可是梁景不会认错,他绝对不可能认错——那是李克谨。
  一个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性,让他浑身都颤抖起来。他一把捡起手机,拨通了省厅厅长办公室的电话。
  “喂。”赵驰文按下通话键。
  “局长。”电话那头是一个他等待已久也消失已久的声音,“是我。”


第96章 重逢
  “二少。”
  是谁在叫他?好多人,好多的声音。
  恭敬,冷漠,恐惧……那些盯着他的眼睛里面是千百种看不懂的情绪。
  可是,二少又是谁?他是谁?
  “铖铖。”
  他转过头去,看见父母温柔的面容,可是下一秒又消失了,变成了另外一个神色哀婉的女人。
  她长得很美,却有一双老人才该有的沧桑的眼睛。
  她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儿子了,你姓江,你叫江铖。
  江铖又是谁?
  他站在小南山的阳台上,看见远处青山绵亘,没有尽头,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那他又该往哪里去?一个没有过去也看不清未来的人。
  可是他又无法离开,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要等谁。
  他只觉得身边处处都是那个人的痕迹,却又哪里都找不到。
  是谁呢?想不起来了。
  他听见水声,他往前走啊走,他看见一片泳池,又变成了一汪湖水。
  冰冷的水面映出孤单的影子,究竟是谁的倒影?
  他忽然懂了,原来自己是那个人留在这个世上的一件遗物,可是他不愿意被留下,那就去找他吧。
  水里的影子笑了,他也笑了。
  池水湖水或者是海水包裹着他,很冷,又仿佛解脱。
  他感觉自己一点点地沉下去,一直在往下坠,水底是黑色的,什么都看不见,或者本身就什么都没有,可是他并不害怕。
  心里有个莫名的念头,在一切黑暗的尽头,会有个人在等他……
  江铖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
  入目是一片雪白,江铖撑着床坐起来,肩膀拉扯间还有些疼痛。
  “你别动,你先躺下。”
  护士连忙去叫医生,很快乌泱泱来了一群人。
  “没事了,退烧了,再挂两瓶水。”医生示意护士替他换了瓶药,“肩膀还痛吗?”
  “有一些。”
  医生上前检查了一下:“伤到骨头了得好好养,别留下病根了。”
  江铖谢过他,换好药他们就出去了。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了,这是他回到Z市的第四天。
  门又响了,却不是护士去而复返,江铖抬起头,看见赵驰文走了进来。
  或许是因为那个太过真实的梦境,或许是因为今天有太阳,阳光落在他头上,白发就不那么分明了。
  又或许是因为场景太过相似,十年前,他印象中第一次见到赵驰文,也是在医院的病房里。
  那同样是个下午,但没有太阳,外头下了很大的雨,淅淅沥沥,阴云遮天蔽日。
  江铖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不知道他是怎样穿过了江宁馨设置的重重安保,来到了自己的病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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