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古代架空)——朴西子
分类:2026
作者:朴西子
更新:2026-03-20 08:35:16
《纨刀向我俯首》作者:朴西子 文案: CP:天生反骨睚眦必报一出手必然狠戾果决的贤惠心野冰皮儿犬vs纨绔废柴病美人 【^_^左边那位是攻!】 “那年元月雪
现如今,崔绪不得不停下话头,因为他居然在崔行周抬眸看来的视线里,依稀察出几分厌弃与愧怍。
只一眼,崔绪便知多说无益,他拦不住他。
“先生,你曾经告诉过我,学如覆水,易倾难收。”事到如今,崔行周反倒静了下来,但眼底还有他竭力燃烧的火星,“我学至今日,已回不了头,一切只因我须得随心而走,顺理成阶。您说过读书,读的是人将要走的路,既如此,台面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台前幕后人细说给自己听的遮丑三分地!认命?我生来就不认命,也学不会认命!生来上不了台面又如何?学生要做,便要做这天下书生第一狂!”
“百姓,学生要救,没有路可走,学生就要开一条道让人大胆走!只是汲汲营营庸碌半生,何以为读书人?”
话到了这里,已经彻底没有回头的可能。崔绪仿佛不堪重负一般,呼吸愈发急促。
崔行周仍然不肯就此罢休。事已至此,他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直抒胸臆,把该讲的道,该论的理,一并给它理个一清二楚!
“什么叫鼻息相闻,什么叫偏安一隅?先生说这话时,难道就不惭愧?您要是问心无愧大可以抬头看看!看看这周围!您说我为名为利稳下局势是大错,那么明知一切却置之不理的先生呢?您又有何颜面见此间满室先贤?你难道不是枉读圣贤书吗!”
“——圣贤书救不了人!是用来给你这样吃喝不愁的富贵闲人消遣的!”崔绪厉声说,“台前谁都说得好听,纸上谈兵谁不会?真拿到台底下就是百无一用!你去问庞定汉,你去问衢州司吏,你文章里写的策论哪个能真正救人?世道艰难,庸常人只是活着都很难,一日三餐一屋一门槛尚且是步履维艰、一生所望,你让他们跟你读什么圣贤书?读了便能靠喝西北风填肚子么?你根本不明白天下问题聚于何处!”
大抵年少热血,谁人都有一腔的赤诚之心,所有人想的都是有朝一日,倘若我也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可这极简单却又极有力的话语,要想真正穿透人的一生,是何其困难又何其不甘?
凡人一旦有所牵挂,便注定只能是望而却步。
……或许绝大多数人的命运,终其一生,也不过寥寥几句衣食住行。
“正是不明白!”崔行周一声冷笑,惨然道,“学生才该去看,去学,去明白。”
“你简直无可救药!”崔绪怒浮于面,咳嗽被强压下去,憋得面红耳赤,脖颈粗肿,他说,“你以为为何先帝还在时,韦知非迟迟不入朝?为何直到弃后入了宫,严家才开始往朝里送人?为何卫家只是一代不曾嫁皇后,娶公主,便如履薄冰到了这般地步!卫冶封侯那日我便同你说,先帝走了一步狠棋,朝中混沌一片,蛀虫积重难返,他把所有人都算作一团乱账,世家朝臣,但凡是有眼睛的谁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唯有卫冶,他不甘心,放跑了封氏子又接他回来,不肯顺势而为,想要填平那摊烂账——”
崔绪狠抽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可这账不能平啊……不能平。一旦平了,谁家不得刮出血肉来填?难道只有一个严氏有罪?你……你让萧家江山怎么稳得住?”
“朝中聚群集党,恰如堤中白蚁。”崔行周猛然道,“一日不除,千里成患!监察内责,按罪论处,本就天经地义!”
“放屁!”崔绪似是怒极,难得地爆了句市斤粗话,“卫冶随他先父,你也随,卫元甫当年明知如此仍一意孤行!卫子沅也如此!可你看看!卫元甫早死,累至他妻,卫子沅分明力能抗千军,还要被辱承夫业,他卫冶更是……”言及此,崔绪的怒不可遏才陡然划开一丝缝隙,他顿了须臾,再开口时语气几乎带了几分痛惋,“——更是重伤不愈,恐怕此生难治!”
静竹皆立,寒鸦扑影。
“下场摆在眼前,卫家便是锋芒太过!苦口婆心你不听,前车之鉴你不看,竖子尔敢妄言因果,议论朝廷,不知收敛!”崔绪当即怒目圆睁,恨不能吐他一脸唾沫星子,“你……我看你这日子当真好过?!”
崔行周咬牙沉吟:“祖父!无论您如何阻挠,我还是要去。我要入这朝廷,我要登阁拜相,我早年便发誓定要一改这天地昏昏浩荡!我——”
崔绪猛地直起身,忍无可忍,终是抬手甩袖,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巴掌。
崔行周怒面赤红,鲜有失态,崔院史扭头不再看他,半晌方道:“崔氏立得住,靠的便是不掺政事,可若你执意如此,我便别无它法……要么送你妹妹入宫,要么……我便容不下你,你大可避姓!崔家庙小,我崔绪恐怕还担不起你这声祖父!”
早前你往我来,只是争辩。这样一锤定音的割席之言,江左中人从不妄言。无论崔绪真心与否,将来会不会后悔,话音未落,崔行周的膝骨还跪在粗木上头,心已凉得透彻。
崔绪在陡然的寂静里大声粗喘,不发一言。
半晌,崔行周重重地伏低叩首,缓慢地站起身来。
“祖父,前法不成,婉清性子看着软和,实则刚烈,受不得宫里的日子……再者,兄妹同根同源,终究并非一人,她不该为了我受罪。”他这般说着,一步一顿地行至院外栏前。
靴尖让木栏突兀地一抵,那早已在漫长岁月里熟悉的青石小路忽然变得模糊,崔行周蓦地顿住了脚步,他目光深深,望向远处的山色。那似乎是很多年前便见惯了的模样,犹如万古亘青。
崔行周定住了,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回首片刻,忽然道,“我明白祖父的顾虑,也明白有些东西是不得不……避。”他说着一顿,把那个字放得极轻,“可我总觉得,这样的事……虽自有缘故,自古如此,却也自是不对。我不想由着它乱来,亦不敢有丝毫拖累。”
崔绪满面泪水,终于望着那看似远不可触的一抹青,失声哽咽,乱了泛白须发。
“是孙儿不孝……”崔行周没有回头,轻轻地说,“崔院史,行周……就此拜别。便,不必相送。”
第166章 破晓
在诸多波折里, 一直藏身匿迹的顾芸娘依旧耳聪目明。
她把崔氏祖孙诀别的消息带进了长宁侯府,封长恭正低眉敛目,替将要离京的侯爷收拾行囊。那柔顺样, 看得顾芸娘起了一身白毛小汗。
“这是犯的哪门子病?”她一弯柳叶眉弯了又扬,几乎是愁眉不展地想, “邪门呐。”
好在顾掌柜风里来雨里去, 迢迢这些年, 遇着什么邪门事都能见怪不怪。她继续说:“不过崔行周执意如此,对咱们也不是全无好处,就说世家, 他们难道就会放任寒门占据上风?必然不会。到时光是江左一党,就要划出寒门与嫡系之分, 更别说本就针锋相对的文官武将,清流袭承。换句话说, 崔行周入朝, 本就破了好不容易才再一次僵持不下的朝局, 以崔氏为首的官员会成为新一股的‘中坚之力’。而这也正好与新皇帝的心意逆道而行,毕竟从他登基以来的这些动作里不难看出,他看够了前朝几力独大,以至于帝王不得不在其中辗转博弈的亏,下决心要把已经起势的党派分化到底——”
“好比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推恩令。”段琼月倒了杯茶,顺嘴接话。
“是, 推恩令。”封长恭说,“我同样一直认为, 地方官员之所以那样不配合调令,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们从中嗅到了新皇登基, 要散个人手头上攥着的权利的讯号。”
“这可不是个好讯号。”顾芸娘冷笑,“谁人做官不是为权为利?再不济,也是为名与誉。没了这两样,谁来给他姓萧的江山尽心尽力?我从前一直想不通,不懂他才刚登基,就弄这一手谁都得罪的德行是为了什么。毕竟若是为名,他根基不稳,又无亲信,哪能光要面子不要里子?文人书生那些一名不值的酸笔墨有什么用?可如今我想通了。”
她说到此处,斟好的茶水已经递到了手边。屋内几人齐齐向她看去,陈子列舔了舔嘴唇,在这不同寻常的氛围里,下意识求助地看了眼窗外。
只见斜枝掠影的阑珊窗外,童无半蹲在屋外的窄栏杆,警戒四周。
坐在屋檐上的任不断仗着耳力,毫不费力却百无聊赖地听着,偶尔起了几分兴致,便垂下头去看她,任凭额前落下几缕碎发。
顾芸娘迎着众人目光,面色如常,她眉间飞快地闪过一抹厉色,说:“崔行周执意入朝,他是想做纯臣。我曾经在往来平康坊的书生口中谈及,说他是个刚正不阿的人。但刚正不阿于言官而言,是极好的赞溢之词,对干实事,敢于大刀阔斧改革的朝臣而言,就显然不那么美妙了。”
为什么崔绪那样堪称死板的为人都明白,圣贤书救不了人?
难道他说“谁都可以,唯独你不行”,针对的单单只是崔行周的出身?
卫冶垂下眼,他觉得显然不是的。
为什么凡是干过实事的官员,都会知道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多年沉湎修炼出的通身技巧绝非圣贤书里写的那样?因为圣贤书是理想的,现实却是多情又无情、残酷且没有道理可言的。
就好比摸金案,难道只有卫冶一个人对花僚这样明摆着祸国殃民的玩意儿心有愤懑吗?显然不是的。但为什么上至帝王,下至言官,若非有人做得过火,都纷纷装聋作哑,粉饰太平呢?
因为穷啊,实在太穷。
哪怕三十年前,启平皇帝在卫元甫的辅佐下,打赢了漂漂亮亮的回击仗,打得漠北就此俯首称臣,把南蛮,东瀛,还有西洋诸国的野心家统统打回了老窝,干出了足以名垂青史的能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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