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眼狼们从地狱进修回来后(穿越重生)——乌鉴

分类:2026

作者:乌鉴
更新:2026-03-20 08:12:53

  “你呢。”夙婴动了动唇,“你希望我去哪里。”
  “自然是回去鹿崖。”沈栖迟殷切的嘱咐夹在微弱笑声中,令夙婴眼前模糊一片,他静静听着,仿佛一张口胸腔中的酸涩便会漫上鼻尖,如场洪水将他吞没,在风雨浇筑中愈发肆虐,令他浑身湿透,不论多么高明的术法都无法使他逃离,“你修炼起来便不舍昼夜,不知饥寒,鹿崖虽会触及陈伤旧痛,却四季皆宜,有果子供你饱腹。你生于南抚山,育于南抚山,这片土地会永世庇护你。只有你在这里,我方能放心。”
  他眼神有一瞬涣散,又立时勉力聚于夙婴脸上,“变回来吧,让我再看看你真实的模样。”
  夙婴吸了吸鼻子,一声呜咽脱离紧咬的唇溢了出来。他咬紧齿关,重重抹了把眼睛,无声褪去遮掩之术。鹤发再墨,衰容返朱,金色的龙纹似某种神秘图腾盘绕在他颈间,沈栖迟深深望着他。
  “京畿的府邸我留给了沈善,我想京畿太远,长途跋涉总是太辛苦。那块田我给了萧兄一家,独自打理很容易忙不过来,剩下的除了书房东南角那箱书画留予我陪葬,这间院子,柜中的银钱,地窖的酒,悉数随你处置。”
  沈栖迟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虚软下去,仿佛出声变得极为吃力,神色却仍是温柔得似细雨,只是夙婴再难分清那究竟是春日滋养万物的甘霖,还是预兆着近在咫尺的夏日暴雨,抑或一场无边萧瑟的秋雨。
  他只知这雨刮进他胸前豁口,溺毙他的躯壳,令他感到冰冷无比。
  “仅是书画陪我入眠似乎太过单薄,我想再加上这颗珠子,就像你陪着我一样。”
  为什么不让真正的我陪着你呢。
  夙婴想要大声呐喊,然而沈栖迟逐渐黯淡的瞳光与涣散的眼眸令恐惧压倒一切情绪,他无法在最后仅有的时刻不顺沈栖迟之意,他无法不令沈栖迟安然离去,他无法不让更多的痛苦压在自己身上,即使排山倒海,钻心刺骨。
  他忘了自己是否点头,但想必是点了,因为沈栖迟最后一言消散在这和煦春日的晨雾中,没有半分遗憾。
  直至沈栖迟的棺椁停在他们往日交谈、相拥的厅堂中,前来吊唁之人不绝如缕,声声节哀像隔着层纱在耳畔循环往复,他麻木地看着高堂之上扯出的白花,方想起沈栖迟留给他的最后之言。
  “阿婴,不要害怕已经发生的事,不要沉沦于往事畏缩不前。我在这里,始终和南抚山的土地一起。”
  字字回响,经久不去。
  *
  棺椁停灵三日,夙婴在沈栖迟常待的书房东南角找到了沈栖迟所说的那箱书画——几乎没有书,全是妥当保存的画卷。
  他坐在沈栖迟常坐的筵席上,一瞬后变换姿势,端正地跪坐着。满箱画卷一一铺展开在矮案上,案角生机勃勃的野花束散逸着芬香,与陈旧墨香相互勾缠,翠鸟精自轩窗振翅飞进,停在窗边鸟架上,喉间发出的喜鸣恍若就在昨日,与为沈栖迟辞世的哀鸣混在一处,织成一支悲喜交加的乐曲。
  案上,沈栖迟栩栩如生的画技呈现眼前,有巨蛇盘绕于琅玕,有他半蛇身浸于泉中,有人形的他于田里劳作……
  一滴水珠无声砸落,打湿绢布,随后愈来愈多的水珠落下,仿若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沈栖迟下葬那日,夙婴将所有字画放入他棺中,在深深地,长久地注视沈栖迟的面容后,摘下颈间珊瑚珠,安放于他枕侧。
  封棺,落土,立碑,成坟。送葬的人群断断续续离去,只剩两只妖精默然立于坟前,今春第一场雨落了下来,却比秋雨更为阴寒。
  阴云悄然攒聚,深处隐有电光生灭雷声暗蓄,翠鸟精猝然惊醒,飞至夙婴肩头,叼着他的衣角奋力往后拽去。
  夙婴脚底生根,面无表情地盯着崭新的墓碑,未干的朱砂随着春雨肆意流淌,模糊了原本的字迹。
  夙婴指尖微动,一缕白光隐没在这座新生的坟茔间,朱砂逆流回原处,描绘出清晰名讳,雨水落至坟茔前便逸散成薄雾,宛若有人于上方擎起无形的伞。
  翠鸟精疯狂尖鸣,传来的讯息在雾蒙蒙的雨水中失了真切。
  ‘蛟庙!老祖宗,去蛟庙——’
  是啊,蛟庙,他和沈栖迟缘起之处,他该去看看的。
  苍穹云阵翻腾,阴翳间隐现龙蛇之形,两妖移形至蛟庙前,夙婴抬起头,惊觉这座他数年未曾造访的旧庙不知何时被翻了新,香火旺盛不似往日,高台之上蛟像双瞳炯炯有神,不复灰暗。
  倏地,九霄雷鸣乍响,一道惊雷猛然落下,擦过夙婴足尖。翠鸟精魂飞胆裂,终于松开叼住夙婴衣角的尖喙,惊慌失措往庙内飞去。
  第二道惊雷落下,夙婴轰然跪倒在地,却仍怔怔仰头望着蛟像无悲无喜的双瞳。
  蛟像下多出两道模糊的石影,翠鸟精立于一道石影上,浑身翎羽倒立,支棱着脑袋看着他,尖喙张合叽叽喳喳叫着什么,却一句都传不到夙婴耳中。
  夙婴眼珠转动,另一道石影上,粉衫姑娘坐于其上,歪头瞧着庙外的一切。
  第三道惊雷落下,夙婴周身血液崩腾,骨骸俱裂。
  第四道,第五道……
  夙婴终于抬头,方觉漫天惊雷皆直冲他而来。
  他不为所动,庞大的真身不受控制地显形,却似具空壳匍匐于地。
  沈栖迟说过要顺应天理,如今天理也不忍瞧见他与沈栖迟的别离,要落下雷收走他。
  夙婴疲倦地阖上眼,沈栖迟说过的每字每句却开始悠然回响。
  “顺应天理,抗争天理,不要躲避天理。”
  天理?天理为何物?
  天理要他之爱侣离他而去,天理要人妖殊途,天理要他余生都在苦涩的春雨中度过。
  天理要他的命,要他胆怯,要他屈服,要他就此死去;要他堕入阴曹地府,于几日之隔后追上沈栖迟,目睹沈栖迟的失望、痛苦、自责。
  天理要他之爱侣死后仍不得安宁。
  “夙婴,我此生有许多憾事无能为力。”
  沈栖迟的憾事是什么?
  是他年少得志,如昙花般绚烂后转瞬即逝,坠入黎明遥遥无期的永夜;是他为民请命,树功立业,却招致灭门之灾,背负深仇大恨;是他泣血枕戈,助登九五,位极人臣后不复年少之志;是他心灰意懒,仍怀忧国恤民之心,只能撰书托志。
  是他一生无法兑现的沈氏祖训,与无疾而终的平生之志。
  “阿婴,不要害怕已经发生的事,不要沉沦于往事畏缩不前。我在这里,始终和南抚山的土地一起。”
  “阿婴,不要怕。”
  夙婴睁开眼。
  天理要他死,他便与天理争上一争。沈栖迟生平未竟之志,他便替他瞧上一瞧,瞧瞧苍天之下众生是否值得他尽付平生之志。
  雷劫持续三天三夜,雷火灼得大蛇鳞甲翻卷,额间却绽出金纹,生出双角,妖丹在腹腔碎裂的声音清越如磬。最后一道九霄神雷贯顶而下,大蛇忽而昂首吞没雷光,霎时间百骸寸寸断裂,劫火喷涌,却烧尽所有妖气。断骨重塑,焦黑鳞甲簌簌脱落,新生的绀色鳞片在月色下流光溢彩。
  少时,雷云散尽,妖蛇彻底修成蛟身。
  脱胎换骨,种种情欲如朝露遇晞,所有未释悲喜随之烟消云散。
  蛟灵回眸望了一眼蛟庙,遁入大江,藏形而去。
  “你已经看到结果了,沈先生,这下可以随我们安心回去了吧。”
  雷劫自成结界,将蛟庙隔绝于外。庙宇门前,三鬼一魂默立良久,白无常抱着勾魂链,目光从庙内蛟像座下侍立两侧的花鸟石像一掠而过,落到勾魂链另一端的魂灵身上。
  蛟灵最后投来的一眼古井无波,沈栖迟怅然若失。
  “功德无量啊,沈先生。”鬼吏丁意味深长。
  黑无常扫了他一眼,后者识趣闭上嘴,为新亡的魂灵留出一方清净之地。
  沈栖迟默然垂眸,率先往鬼门关而去。
  黑白无常相视一眼,一甩锁链,在前引路。鬼吏丁抱臂跟上。行至路穷,鬼门洞开,三鬼一魂踏足黄泉,两岸曼珠沙华如血铺陈。
  身后关门渐隐,自此阴阳永隔,世间再不可见。
  *
  *
  南蛮有蛟,栖于渊渎。昔有山氓于南抚断崖偶窥其形,能作云雨,显灵呈瑞,疗人疾疴,入梦示警。土人奉为山水守护,尊曰“灵蛟”。
  江浒故有祠宇,民往祀焉,祷求休咎。蛟明曲直,司赏罚,善愿则偿,恶欲则儆。土人感其灵验,世代奉信不辍。
  又千年,蛟得雷化龙,腾空而去。
  风雷既歇,龙晓前世今生,大恸,凡间大雨。
  【完】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个小番外沈栖迟和夙婴的故事就结束啦


第177章 
  仙界新来了两个小仙。
  一花仙一鸟仙,皆是从妖界飞升上来的。虽说千年间妖化神的先例不在少数,但自带信众的妖仙还是稀奇。因而前来接引的仙官对了下手中玉牒,核查仙籍后不由多看了对方两眼。
  两位小女仙结伴飞升,香火功德同出同源,瞧着交情甚笃,更为难得。
  “这位上仙,劳驾问一下夙婴神君的神府要往何处走?”鸟仙问道。
  “哪位神君?”仙官觉得有点耳熟,但对不上名号,见两位小女仙懵然面面相觑,好半天才从识海里翻出这个名讳,“噢,仙子问的是那位龙君啊,那位龙君的神府在七重天,平日除了布云施雨基本不出神府。”
  那位龙君独来独往深居简出,连仙界盛会也鲜少参与,乍闻有仙打听,仙官一时颇感稀奇,又看了两眼玉牒,才发现这两位小仙的仙脉与那位龙君同宗同源——非指同种之妖,而是飞升前所受香火所积功德同出一脉。
  “原来是夙婴龙君的座下灵官。”仙官意味深长地噢了声,“走罢,我领你们去七重天。翠瑶仙子,曼尹仙子?我没叫混吧?”
  方飞升成仙的翠鸟精和曼陀罗花妖齐齐摇头,随着仙官踏上祥云。
  不多时,一座屹立云霭间的宫殿出现在眼前。宫殿造势恢弘,通体却由翠竹搭建而成,在这满是金阙璇台的七重天内格格不入,唯独殿前寻木琅玕两株神树彰显出这座神府的不凡。
  “此处便是,两位仙子请罢,小仙便不往里送了。”仙官一挥云袖,祥云一分为二,载着花鸟两仙往竹宫殿门行去,又一弹指尖,两道玉牒化为金光飞入竹宫内。仙籍已定,仙官正欲拂袖离去,忽的想起什么,“对了,既是龙君座下灵官,烦请两位小仙在龙君施雨时劝上几句——龙君施的雨总是额外咸苦,下面已经呈报好几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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