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有人在看你（末日）——书因

　　威慑力一旦发出，便无可挽回。
　　混乱的水流之中，是极光之母漫长的沉默。
　　半晌，极光之母终于做出了决定：“你赢了。人类同胞们。”
　　声音被四面八方地传开，尽管有时差，所有人都在听到这句话时松了一口气。
　　林越松开了操作键。
　　早在基地的时候，他和周珩便发现了神明不止一个。他们的技术手段各不相同，看上去目的相似，有时候却像是没有商量似的，有些矛盾，一边对人类发出灭亡的警告，一边又驱使海怪将人类打得猝不及防……
　　后来，老元帅带来艾伦的文明孤岛理论。他们想到了人类发展历史上，文明总会随着科技的发展，世界距离的拉近而逐渐走向融合。那么海洋文明中，或许也会存在多个不同的文明，就像海底的无数个孤岛，互不相通，一旦相通，则意味着战争。只是目前，他们在面对人类陆地文明时，形成了暂时的统一，就像在更远的孤岛面前，几个相邻的小孤岛则更像一个整体——
　　可孤岛法则依旧存在，信任危机随时可能发生。海洋文明之间的合作并非无坚不摧，只要将极光之母与人类沟通的信息发布出去，封闭的信息墙被打破，这样的合作自然而然就会崩塌。
　　极光之母坦诚道：“谈谈你们的条件吧？”
　　“两个条件。”林越简洁道，“第一，与人类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扰。”
　　“孤岛已经相遇，恐怕做不到你说的程度了。”
　　“一百年以内，人类已经难以再重建大规模文明社会了，科技已经停滞，深海我们也不会再来。我们可以以一百年为期限，只要你们不用技术手段干扰人类，孤岛不会相遇。”
　　“人类活不到一百年之后。自然规律在淘汰你们。”
　　“那是我们的事情。我只要你们答应这个条件。”
　　“没问题。”极光之母说，“其他海洋文明那边我会去替你们和解。一百年以内，海怪不会来袭。”
　　“希望你说到做到。”
　　极光之母又问：“第二个条件呢？”
　　“第二，”林越顿了顿，看向光斑处，声音又冷又坚毅，“放了我的人。”
　　“你的人？”极光之母沉顿片刻，随即明白了过来，“你们人类的感情还真是奇怪，明明是不能繁衍后代的两个人，却产生了类似有性繁殖个体那样的感情羁绊，这是不符合自然规律的，但却实实在在发生了。”
　　林越无视掉它的议论文：“你到底放不放？”
　　“我有不放的选择吗？既然互不干扰协议已经达成，我们对于人类的研究至少一百年内都不会再起作用，何况……”极光之母停顿片刻，“你的人我也留不住。”
　　它的话音刚落，一个晶莹透亮的生态舱便从熄了火的智能体内部飘了出来。无边无际的漆黑处，生态舱带着微弱的冷白光，像一搜正在向港湾停靠的孤独游船。
　　林越看向生态舱，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起来。
　　“祝你和你的爱人活到人类灭亡的那一天。”生态舱还在靠近，极光之母真诚的祝福声响起。
　　“谢谢。”林越在恍惚之中回应道，“也祝你们海洋文明永远和平安宁，再无人类打扰。”
　　“会的。同样也谢谢你的祝福。”
　　在一人一虚影的客套祝福之中，生态舱已经来到了机甲身边。尽管机甲也破损到没个正常外形，但对接功能还是被顽强地启动了。
　　生态舱与机甲成功合接的那一瞬间，机甲的动力系统同时被启动，朝着远离智能体的方向飘去。
　　“人类同胞们，一路好走。”极光之母的声音逐渐远去，“希望我们不要再见。”
　　林越在这阵飘忽的声音里回过神，又看向了舱门处。
　　巨型金属门被缓缓打开，一如当初他去海上接秦征归来一样，只不过这次坐在舱内的换成了他自己。
　　真实的相遇远比隔着电子通讯的声音更有冲击力。那个他这些天想都不敢去想的人已经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了他眼前。
　　他的眼睛，他的脸，他的身体，他的每一寸皮肤……那些深刻烙印在他灵魂里的影子，此刻完全与眼前人完全重合了。
　　林越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了。
　　舱体内的呼吸声轻如冬日过后的飘絮，而血液却在飘絮里疯狂沸腾。
　　林越站起了身，腿脚却忽地一软，下一刻，他落入了那个朝思夜想的怀抱中……


第110章沉沦
　　重甲驾驶舱内。
　　几个士兵们见证了人类威慑胜利的历史性一幕, 纷纷喜极而泣起来。安静沉稳的驾驶舱忽然变得有些热闹了。
　　周珩一拍手，发出了胜利者的宣告：“启程！去迎接我的好大儿……迎接好英雄们！”
　　“出发！”
　　士兵们重新整装待发，不一会儿之后, 重甲缓缓开动了，像一艘“凯旋号”游轮。
　　10号坐在周珩的旁边, 看见周珩握在手心的东西，好奇地问：“这个就是刚才越哥说的, 人类威慑的开关吗？”
　　周珩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看向窗外跟着他们的海怪：“这是最后一层开关。”
　　刚才他把开关的软链接给了林越，所以林越能够利用这个威慑直接与极光之母对话。但软链接并非不可攻破的，且在他们与里面的直接通讯切断的情况下，后面林越给他们建立的分子运动通讯延时是很大的——包括刚才的画面转播、以及这层软链接，都有十几分钟的延时。
　　所以，一旦真需要对海洋威慑, 他手里的这个开关才是最及时有效的。
　　威慑将延续一百年，周珩手里握着这个沉甸甸的开关, 也像是握住了全人类一百年的命运。
　　命运的车轮不断向前，走向未知的地方。
　　*
　　“好点了？”
　　林越重新坐回了柔软的皮椅上, 一旁的机械手立即给他注射了一剂葡萄糖，取出针头后又立即来上了一管舒缓剂。
　　药剂顺着血液流向全身, 不一会之后, 他大脑的眩晕感开始有所缓解。
　　秦征一只手翻阅着机甲系统提取出来的医疗档案：“为什么不按时注射舒缓剂？”
　　林越胸口闷闷的，有些来气。
　　两人刚经历了生离死别，好不容易都活着回来了，如今见到人的第一句话, 他竟然是问这个。
　　先前在通讯频道内还在彼此问候的两个人，见面的第一句话, 竟然是兴师问罪，旧账重提。
　　既然他想提，那有些事情他也该好好跟他算个清楚了。
　　“那你呢？”林越扬起下巴，气息有些不稳，“为什么不说一声就把所有海怪往正面战场引？为什么要完完全全地把自己所有的逃生路都堵死？”
　　“这不一样——”
　　“能有什么不一样？”
　　林越死死地盯着他的后背，秦征则停下了翻阅，一步一步来到他身边：“别闹了。”
　　林越紧绷地下巴一松，忽地苦笑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是无理取闹。秦征作为人类护城河上最后的将军，当时已经别无选择，心中的道义与信仰，共同促成了他做那样的决定。
　　这事和自己有没有按时打舒缓剂根本没办法一起谈论。
　　可不能谈就能不说了吗？那他这些天为了眼前这个人彻夜不眠死去活来的，又算什么？
　　“你倒是一死百了，潇洒走人，那我呢？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你说你身不由己，我能理解。可为什么……”林越的声音变得沙哑，“为什么做那种决定之前，不先和我说一声？”
　　秦征看向他，眼神里露出了罕见的挣扎：“和你说一声，然后你和我一起去送死吗？”
　　“我……”林越这下哑然了。
　　因为秦征说的没错，他是真的会这么做。
　　秦征在他身旁坐了下来：“现在可以说说，为什么不按时打舒缓剂了吧？”
　　即使知道他的出发点是好的，可林越还是难以认同这样的做法，于是抬了下头，有些使性子地回，“你有你的信仰和庄康大道，何必费心来我这里计较这些小事呢？”
　　秦征敛眸，反驳：“这不是小事。”
　　见林越埋头不语，秦征声音极轻地叹口气，又补充道：“在我眼里，你的一切都不是小事。”
　　林越抬头，嘲讽道：“这种暧昧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呢。”
　　秦征忽而认真：“我们本该是已经在基地登记了的合法夫妻……如果不是海怪来袭的话。”
　　“基地都没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可我依旧是你的男朋友。”
　　半晌，林越气笑了：“你现在已经没有资格这么说了。亲爱的上校长官。当初一声不吭把我丢下的是你，你觉得我们现在还能像以前一样心无旁骛地当一对恋人吗？谁知道哪天你会不会又背着我做些什么，独自一人跑到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好长时间，秦征都不发一言。
　　因为末世之下，最后的陆地已经开始沉沦，谁也没办法保证能活到明天，更别提许诺什么未来。
　　“上校长官，不敢说话了吧？”林越忽然笑得坦然起来，“既然如此，我的事情我自会处理，就不劳尊贵的上校长官关心，我不需要你这样——”
　　话音忽然中断，林越的嘴被一个温热的吻堵住了。
　　霎时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秦征攻城略池地占领着他的唇关，不由分说霸道强势。
　　伴随着他齿舌攻城的节奏，那些林越曾经渴望了很久的味道没入咽喉，可是……他并没有获得想象中的快感，反而有些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该如何做出回应，不知道该如何去享受这个亲吻。
　　因为害怕失去，所以害怕接受。因为害怕痛苦，所以害怕快乐。
　　这个吻实在不好品，他的身体有些发软，但本能地做出了抗拒的动作。可哪知对方却更加得寸进尺，手指按上了他的后脑勺，不让他躲开。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喘息的间隙，林越手抹了抹红肿的嘴唇，愤愤道：“上校长官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势，连接吻这种事情都不给人留退路。”
　　秦征的手指下移，摩挲起他的后脖颈，问：“你想要退到哪去？嗯？”
　　林越嘴角一勾，故意说：“反正大家都以为你死了，我在找百八十个新欢也不是问题吧？”
　　秦征默了默，嗓音沉沉道：“如果说我真的死了，我倒希望有人能替我在身边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