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樱而落(近代现代)——楠樱

分类:2026

作者:楠樱
更新:2026-03-18 19:54:04

  “不是你。”
  这三个字,没有半分安慰的温度,它更像是一种切割。一种用尽全身力气,在血肉相连的亲缘与情谊之间,划下的、一道无法愈合的界线。它将黎小皓从罪责中剥离,却也把他推向了另一个更冰冷的深渊——一个他必须亲眼看着父亲伏法,却无权置喙的看客席。
  黎小皓跪在地上,浑身抖得更厉害了。他宁愿夏屿阳打他、骂他,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也好过此刻这种被剔除在外的、冰冷的“宽恕”。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白砚安和李其燃冲了进来,他们俩在饺子馆目睹了那骇人的一幕,一路跟了出来,脸上都带着未散的震惊与担忧。
  “屿阳……”白砚安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夏屿阳,那个单薄的背影此刻紧绷得像一张即将断裂的弓。一股尖锐的、混杂着滔天恨意与无边悲恸的情绪,狠狠刺进了心脏。他甚至能感觉到一种遥远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窒息感,仿佛那场多年前的车祸,此刻就发生在他的胸腔里。
  夏屿阳没有回头,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所有的感官都陷入了一种迟钝的麻木。他能听见声音,看见人影,却觉得一切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遥远而不真切。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只有姥姥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和他父亲那句咒骂——“灾星”。
  原来,真正的灾星,一直就在他身边。
  “夏屿阳。”白砚安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肩膀,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怕自己的触碰,会让他此刻强撑起来的整个世界彻底崩塌。
  他转而蹲下身,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黎小皓,又抬头看向沉默的夏屿阳,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和坚定,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想怎么做?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陪你。”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捅开了夏屿阳麻木的感官。
  怎么做?
  一个念头如同恶魔般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钻了出来——杀了他。让他也尝尝那种滋味。
  这个疯狂的想法让夏屿阳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那股几乎要吞噬他的毁灭欲。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向白砚安。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白砚安被他眼神里的疯狂与痛苦攫住了心脏,但他没有躲闪,而是迎着他的目光,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别做傻事。”白砚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恳求,“为了那种人渣,不值得。”
  他站起身,挡在了夏屿阳和跪在地上的黎小皓之间,仿佛在隔开两个破碎的世界。他直视着夏屿阳的眼睛,无比清晰地说:
  “我们让他付出代价。用法律。”
  “肇事逃逸,致人死亡,数罪并罚,够他把牢底坐穿。”白砚安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冷静而残酷,他是在告诉夏屿阳,有一个更理智、更彻底的复仇方式,“我会找最好的律师,我家有专门处理这种事的法律顾问。证据……他刚才的醉话,我们都听见了,这是突破口。”
  他没有去说什么“放下仇恨”的废话,他比谁都清楚,夏屿阳心里的那座坟,埋着的是他整个童年。他要做的,不是劝他原谅,而是递给他一把最锋利的武器,帮他亲手了结这段噩梦。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黎小皓的身上。
  黎小皓缓缓地抬起头,泪水糊了满脸,他看着夏屿阳,又看看白砚安,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一边,是生养他的父亲;另一边,是被他的父亲毁掉一生的挚友。
  这场审判,首先凌迟的就是他。
  李其燃走过去,沉默地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扶了起来。
  黎小皓站稳身体,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震颤的决定。他走到夏屿阳面前,虽然依旧在发抖,眼神却透出一种被绝望淬炼过的清明。
  “我……我作证。”他嘶哑地开口,“他以前喝醉了,也提过这件事。时间、地点,我都记得。他车库里那辆早就报废了的旧车,可能……可能还有证据。”
  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剜自己的心。
  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为夏屿阳做的事。也是他那个禽兽不如的父亲,早就该付出的代价。
  “对不起。”黎小皓看着夏屿阳,眼泪再次决堤,“屿阳,真的对不起。你动手吧,让他去赎罪。”
  夏屿阳看着他,那双翻涌着风暴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那股毁灭一切的疯狂,在朋友们笨拙却坚定的支撑下,被一点点地拉回了理智的边缘。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越过白砚安,轻轻地拍了拍黎小皓的肩膀。
  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白砚安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他父亲助理的电话。
  “陈叔,帮我联系一下张律师,”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与平日里那个爱笑爱闹的少年判若两人,“对,就是处理刑事案件最厉害的那个。我有个朋友,遇到了一点麻烦……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交通肇事逃逸案。我们需要他所有的专业支持,立刻,马上。”
  挂掉电话,他看向身边的三个人。
  夜色深沉,巷口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手,却在黑暗中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一场为正义而战的、注定无比艰难的战争,就此拉开了序幕。而这艘载着四个少年的小船,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被强行推向了更汹涌、也更莫测的成人世界。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永远无法真正消失,只能用更多的理解和更小心的维护,将其变成一道不再伤人的疤痕。
  黎小皓的哭声渐渐停了,他通红着眼睛,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看着夏屿阳。白砚安重重地松了口气,他走上前,伸出双臂,一把将夏屿阳和黎小皓这两个情绪都濒临崩溃的人,都揽进了怀里,用力地抱了一下。
  “好了好了,”他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拍着两个人的后背,“多大点事儿,说开了就行!咱们四个,少一个都不行!”
  李其燃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他看着眼前这幅乱七八糟却又透着一丝暖意的画面,那双因过度疲惫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懂得“失去”的滋味。所以,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种失而复得的“拥有”,是多么的可贵。
  他走上前,没有加入那个拥抱,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白砚安的肩膀上,低声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简单的五个字,却带着千斤的重量。
  是啊,回来了就好。从猜忌的悬崖边,从决裂的深渊里,回来了,就好。
  那天晚上,四个人久违地再次聚在了饺子馆。
  小店里没有客人,李其燃亲手下了四碗热气腾騰的饺子。白色的雾气氤氲升腾,暂时模糊了少年们脸上各自残留的伤痕与疲惫。
  气氛有些沉闷。黎小皓像个赎罪者,埋头苦吃,时不时就站起来给大家添醋倒水,殷勤得让人心酸。白砚安努力地想讲几个笑话活跃气氛,可每一个笑话都像一颗扔进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点微弱的涟漪,便迅速沉寂下去。
  夏屿阳静静地吃着饺子,他能感觉到,身边的三个人,都在用一种极其小心的、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试图修复着彼此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他心里那片被刺伤的地方,依旧隐隐作痛,但痛感之上,又缓慢地覆盖上了一层温热。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曾经那种理所当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经历过一次崩塌之后,再重建起来的,会是更加坚固,却也更加小心翼翼的堡垒。


第42章 宴会
  日子在一种小心翼翼的平静中,滑到了八月二十日。
  白砚安的十八岁生日。
  按照白家的传统,十八岁成人礼,要大办特办。为此,常年忙于国外业务的白砚安的父亲白敬山,也特地飞了回来。他包下了A市最顶级的星级酒店顶层宴会厅,以给儿子庆生为名,广发请柬,宴请了A市商界、政界有头有脸的人物。璀璨的水晶吊灯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水、雪茄和香槟混合的味道。这里的一切,都与饺子馆那一方小小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天地,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作为今晚名义上的主角,白砚安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昂贵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穿梭在那些他只在财经杂志上见过的面孔之间。他像一个被精心操控的木偶,礼貌地应付着每一个前来道贺的“叔叔伯伯”,接受着他们口中言不由衷的夸赞。
  李其燃和黎小皓也被他拉来了。两个少年局促地站在角落里,穿着白砚安硬塞给他们的、崭新的名牌衬衫,却依旧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们手里端着果汁,看着眼前这个金碧辉煌、纸醉金迷的世界,像是误入巨人国度的格列佛,浑身都不自在。
  “操,”李其燃低声骂了一句,扯了扯那条让他快要窒息的领带,“这地方的空气,闻着都比外面的贵。”
  黎小皓没说话,只是紧张地攥着手里的杯子,眼睛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搜索着。他找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既失落,又莫名地松了口气。
  白砚安没有邀请夏屿阳。
  这个决定,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夏屿阳不会喜欢这里,甚至会厌恶这里的一切。这里没有真诚,只有利益交换;没有温情,只有虚伪的客套。他不想让这片浮华的、属于他父亲的世界,去玷污那个他拼尽全力才从深渊边拉回来的少年。这算是一种他自以为是的、笨拙的保护。
  然而,他终究还是低估了成人世界的逻辑。
  宴会厅的休息室里,白敬山挂掉一个恭贺的电话,看了一眼腕上的百达翡丽,拨通了另一个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脸上那种商人的精明与算计,便被一层温和亲切的笑容所取代。
  “夏总,好久不见。S市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感谢您回A市来参加犬子的宴会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谦卑又略带谄媚的声音:“白董,您太客气了!这次真是多亏了您牵线,项目才能谈得这么顺利。”
  这个男人,正是夏屿阳的父亲,夏启明。他也被邀请参加了这场宴会,对他而言,这不仅仅是一场生日派对,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攀附权贵的绝佳机会。为此,他特地从S市飞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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