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樱而落(近代现代)——楠樱

分类:2026

作者:楠樱
更新:2026-03-18 19:54:04

  “呵。”他扯了扯嘴角,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镜子里的人也扯着嘴角,眼神却空落落的。他抬手掀起袖子,胳膊上新旧交错的疤痕像爬满了蜈蚣,后背的伤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想起被抽打的钝痛,被关进小黑屋时的窒息感,还有那些在噩梦里反复出现的、黑暗的角落。
  真想痛痛快快哭一场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愣。可眼眶干干涩涩的,连一点湿意都没有。
  好像在那两年里,连哭的力气都被耗尽了。
  他拿起亲戚带过来的他的旧手机,充电开机时,屏幕亮得刺眼。消息提示像潮水般涌来,大多是过期的垃圾信息,只有一个备注着“白”的对话框,孤零零地躺在列表里。
  他点进去,手指划过屏幕——
  最早的消息是两年前的,一天几十条,问他在哪,为什么不回消息,语气从焦急到委屈,最后变成赌气的“我再也不理你了”。
  后来变成几天一条,再后来是几个月一条,最近的一条停留在半年前,只有一句“我考上重点高中了”。
  他退出对话框,点开对方的动态。照片里的白砚安笑得露出小虎牙,身边围着一群人,在篮球场上比着胜利的手势;生日聚会上,他被奶油抹了一脸,还是笑得没心没肺;甚至还有一张和女生的合照,配文是“新同桌,超会讲题”。
  “我说过啊,你性格这么好,肯定会有很多朋友。”夏屿阳对着屏幕轻声说,语气里再也没有当初的温柔,只剩下浓浓的讽刺,“过了很快乐的两年吧。”
  快乐到,早就把他忘了。
  他关掉手机,扔回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病,是一种更尖锐的、带着刺的疼。
  他忽然想起白砚安的母亲,想起那个电话里居高临下的声音,想起父亲因此挥来的拳头。
  我……是在生气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全是。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芜,像被遗弃在沙漠里,看着远处绿洲里的人笑得灿烂,连嫉妒都显得多余。
  夏屿阳转身走出卫生间,重新坐回沙发上,继续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也许……连自己都没注意到,那些藏在讽刺背后的,是还没来得及熄灭的、一点点不甘的余烬。
  晚上订的外卖放在桌上,糖醋排骨裹着亮晶晶的酱汁,青菜绿油油的,卖相极好。夏屿阳坐在桌前,筷子动了两下就放下了,胃里空荡荡的,却没有一丝想吃的欲望。
  “也许你有病了,夏屿阳。”他对着空气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第二天,他抽空去了医院的心理科。医生问了很多问题,他都平静地回答,最后拿着一沓检查单去取药,白色的药瓶标签上写着复杂的药名。
  走出医院时,他把那张长长的诊断单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给父母打电话时,他说:“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医生说多休息就行。”
  为什么要这样?
  夏屿阳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不想再被当成“麻烦”,或许是觉得承认自己“病了”,就等于承认那两年的黑暗真的把他摧毁了。他宁愿像现在这样,用一层坚硬的壳把自己裹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来到新的初中报到那天,天空灰蒙蒙的。教室里的喧闹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他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底下传来窃窃私语的笑声。
  班主任把他安排在最后一排的空位,同桌是个吊儿郎当的男生,上下打量他好几遍,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新来的?看着挺弱啊。”
  夏屿阳没理他,只是把书包放进桌洞,趴在桌子上,用胳膊挡住脸。
  周围的声音、陌生的环境、那些探究或轻蔑的目光,都让他觉得窒息。他想念那间小黑屋的寂静,至少那里不会有人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一切真是更糟糕了。
  比在那所“教育学校”更糟糕。
  因为在这里,他不得不假装自己是个“正常”的少年,不得不面对那些鲜活的、与他格格不入的热闹。
  放学铃声响起时,他几乎是逃着跑出教室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指尖冰凉。
  原来,从地狱里走出来,并不一定能走进天堂。
  有时候,只是换了一个更喧嚣的地狱而已。
  办公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夏屿阳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袖口的线头。
  新来的政治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此刻正拿着他的政治卷子,气得手指发颤:“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学政治?!”
  卷子上的红叉像密密麻麻的蛛网,尤其是简答题部分,几乎一片空白。
  “背不会吗?!”老师把卷子“啪”地拍在桌上,声音陡然拔高,“还是对我有意见?啊?到现在了,都初二了!初一的知识点还不会背!”
  夏屿阳抿着唇,没说话。
  他不是不会,只是那些枯燥的理论、刻板的表述,像一根根针,扎得他头疼。在那所“学校”里,他靠着刷题和死记硬背,把数理化都啃了下来,唯独政治——那些关于“集体”“友谊”“家庭温暖”的论述,让他觉得无比讽刺。
  他怎么说得出来“集体生活能带来归属感”?他只记得被关在小黑屋时,四周只有冰冷的墙壁。
  他怎么写得出“父母的爱是世界上最无私的爱”?他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说话啊!哑巴了?”老师见他不吭声,更气了,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其他科目都能考那么好,偏偏政治拖后腿,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夏屿阳被戳得往后踉跄了一下,额角传来尖锐的疼,像被点燃的引线,瞬间勾起了那些被打骂的记忆。心脏猛地一缩,熟悉的窒息感涌了上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不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不是?那是什么?”老师步步紧逼,“今天你要是不把初一的政治提纲背完,就别想走!”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夏屿阳看着办公桌上那本厚厚的政治书,封面上“道德与法治”五个大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不想解释,不想争辩,甚至不想再维持那副“正常”的样子。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老师愤怒的脸,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背。”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顺从。
  老师被他这眼神看得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现在就背!”
  夏屿阳低下头,翻开那本政治书,指尖划过那些印刷工整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办公室里只剩下他断断续续的、毫无起伏的背诵声,像一首无人听懂的挽歌。
  夏屿阳 日记2
  阴
  今天,又是被狠狠批评的一天。
  政治老师拿着我的作业本,当着全班的面念:“‘家是什么?’夏屿阳同学写——‘人,我,房子’。”
  哄笑声炸起来的时候,我低着头,能感觉到后背密密麻麻的视线。
  老师把本子摔在我桌上,红笔圈出来的那行字像道血痕。“家是温暖的港湾!是亲情的纽带!你这写的是什么?敷衍!态度有问题!”
  他说我错得离谱。
  罚抄两百遍“家是由婚姻、血缘或收养关系结合成的亲属生活组织”。
  笔尖在纸上划过,字迹越来越用力,最后几乎要戳破纸页。两百遍,手指都麻了,那些字却像活的一样,在眼前晃。
  我不是不会背,课本上的定义我早就记住了。也不是不理解,知道那些句子里藏着别人的“幸福”。
  只是不信罢了。
  在我这里,“家”是父亲挥来的拳头,是母亲冷漠的眼神,是樱花树谢了又开,却再也等不到人的空荡。是那间爬满霉斑的小黑屋,是两年里无数个夜晚,抱着膝盖数到天亮的寂静。
  它可以是房子,可以是“我”,但和“温暖”“港湾”这些词,从来搭不上边。
  抄完最后一遍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窗外没有星星,和那所“学校”的夜晚很像。
  原来,有些东西,就算背得再熟,也学不会相信啊。
  夏屿阳日记3
  雨
  作文课,老师让我们分享关于父爱的素材。
  周围的同学说了很多——父亲冒雨送伞,深夜带他们去医院,悄悄把零花钱塞进书包。教室里暖融融的,只有我低着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师点名问我,为什么不发言。
  我说:“我并没有感受到。”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安静了。老师的脸色沉下来,课后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没良心,说血浓于水,哪有父亲不爱孩子的。班主任也在一旁叹气,说我太无情,不懂感恩。
  回到教室,听见有人在背后说我是冷血动物。
  或许确实是这样吧。
  我的父母,你们总说“严格是为你好”。可为什么,我做的早餐不合胃口,会被掀翻在地,罚站到天亮?为什么这次考试比上次少了三分,会被扯着头发往墙上撞?为什么只是晚开了两分钟门,就会被踹倒在玄关,听着你们说“养你不如养条狗”?
  我不懂。
  我只觉得,父亲不过是借着酒劲发泄罢了。那些所谓的“理由”,不过是他想动手时,随手找来的、无人会质疑的借口。毕竟,“父母教育叛逆的孩子”,有什么错呢?
  没人会问我疼不疼,没人会看我胳膊上的淤青,更没人会知道,我躲在被子里数着墙上的裂纹,直到天亮。
  写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抱歉啊。
  我本不该,也不配用这样的口吻指责你们。
  你们给了我生命,给了我住的地方,我应对你们心怀感激才对。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哭。
  可我还是不懂。
  爱,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之后的生活,真是糟糕的
  父母难得回家一趟,行李箱还没来得及打开,就被班主任一个电话叫到了学校。夏屿阳站在办公室外,听见里面传来老师夹杂着失望的告状声,还有父亲越来越沉的呼吸声。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