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死遁后(古代架空)——瓜哥

分类:2026

作者:瓜哥
更新:2026-03-18 19:33:05

  李宣枯坐了许久,一道圣旨传库楚儿入宫。
  燕怛垂死病中惊坐起:“不行!就这个不行!”
  库楚儿较从前又长高一截,不复少年的跳脱,眉眼沉静地跪地行礼,和李宣最后记忆里的燕怛有些重合。
  李宣坐在窗前榻上,着人摆了一副围棋,问库楚儿:“会下棋吗?”
  库楚儿道:“会,只是不太精。”
  “来,陪我下会。”李宣示意库楚儿在对面落座,微抬手臂,将盛黑子的棋钵推过去。
  库楚儿大方坐下,趁着这个机会,大胆地看他。
  李宣年过不惑,鬓角已见霜色,却不显老态,反添几分岁月沉淀的从容,淡淡扫来一眼,并未因库楚儿的狂妄而动怒,只有久居上位的自若。
  库楚儿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发烫,垂下眼皮,又见到对面一只手插进棋钵,于千万颗里轻淡地拈起一粒白色玉石。棋子就夹在食指和中指指尖,其余手指自然蜷缩,手背皮肤比年轻时更薄,透出血管和青筋。
  这是一双权力在握,拨弄风云的手。
  “黑子先行。”见库楚儿久无动静,李宣提醒道。
  “哦,哦……”库楚儿宛如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面燥耳赤,胡乱地落下一子。
  见他行子,李宣未再开口,安静地投入棋局之中,库楚儿到底也是在风雨里长大的人物,很快收敛好心神,全神贯注地应对李宣的进攻。
  室内只闻你来我往的落子之声,
  这种轻而脆的声响,仿若敲击出某种韵律,夜晚逐渐变得静谧安详。
  燕怛袖手坐在房梁上,忽然道:“其实他也挺好的,陛下要是喜欢,就让他陪您吧。”
  从这以后,李宣偶尔深夜惊醒,便会召库楚儿入宫下棋。都不需要几次,宫里宫外流言四起,有一回燕怛随库楚儿出宫,见他骑马到一半,不知看到了什么,停在一个书摊前。燕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是新出的话本,书名《东海龙王与质子艳事全观》,东海龙王指的是谁毫无疑问。
  库楚儿一本正经耳朵红红地把它买了回去。
  年关将近,燕怛的信又到了。
  李宣拿到手,抚着封套,轻轻叹了一声,对着无人的空气喃喃:“人人都说长痛不如短痛,你倒好,非要如此折磨我。”
  燕怛心里一痛,又听李宣道:“这样也好,若不是期待着你的信,余生未免太过难熬。”
  李宣抽出信纸——
  “……年来涉江渡岭,所见愈多,所感愈深。登千仞之山,观沧海之波,见日月之行于天,感四时之运于地,方知人间离合,不过浮云一瞥。向者困守方寸,以私情为天,今始悟天地之大,非一隅可囿……天地不私,故能成其大。圣人不私,故能久其位……若遇良人,莫复念我……”
  若遇良人,莫复念我。
  读到这句,别的再看不进去。
  李宣目光反复在这句流连,渐生恨意,忽然起身走至一旁灯座,把信纸放到蜡烛上烧,火苗舔纸,他又骤然后悔,忙不迭抽回,用袖子扑灭,可惜信纸黑黄斑驳,字迹已被烧灼不清。
  这时候,库楚儿求见。李宣应下,只见库楚儿穿着一件靛色长衫,外罩白色大氅走进来。大氅领口缝着一圈灰色皮毛,都是燕怛从前常穿的颜色,他又轻勾唇角,与燕怛越发相似。
  李宣坐在案后,腰背放松,下颌微抬,深深地看着他:“何事见朕?”
  “听闻陛下感染风寒,停了早朝,小臣有些担忧。”库楚儿说道。
  李宣道:“已宣太医看诊,不必忧心。”
  库楚儿眼睫颤了颤:“小臣日前途经东宫,看到梅花绽开,还有不少外邦进贡的稀有品种,想邀陛下同游。等陛下身体大好,可否……”
  李宣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声道:“人生须臾,何必久等,现在便可,正好朕也有些怀念东宫的梅花了。”说完,放下手里一直攥着的枯纸,唤来马全福,幸东宫。
  来到东宫,便闻崇文馆书声琅琅,门外的禁军见到陛驾,便要行礼问安,被李宣止住,只道一时兴起,不必惊动旁人。
  后园的一片梅林果然已经盛开,李宣和库楚儿一起,漫无目的地在园中散步。忽然,库楚儿眼睛一亮,指着一株梅花说道:“这花儿好漂亮,从前未曾见过。”
  李宣凝目看去,只见花瓣红白相间,如蝴蝶展翼,神情有片刻恍惚。
  “这就是你想看的番邦进贡的玉蝶。”李宣淡道。
  库楚儿唇角一勾,走上前折下一枝梅花,回到李宣身前,抬手簪进他的发间,手有些颤抖。
  好在,李宣没有动作。没有阻止,也没欣然接受,只是带着默许任他簪花。库楚儿退后半步,心头狂跳,克制不住地抬眼,望住这位天下最尊贵的人。李宣浅色的瞳孔如静谧的湖泊,只一眼,他就仿佛一头栽了进去。
  “陛下……”库楚儿垂眼凝视着眼前的唇瓣,呢喃着凑近,就在快碰到的一刹那,李宣偏开头。
  “该回去了。”李宣咳了两声,转身往回走,留库楚儿呆呆站在后面。
  从这之后,李宣再没单独召见过库楚儿。
  肇元九年秋天,太后崩。皇帝广邀天下高僧设水陆法会超度亡灵。
  从这之后,皇帝忽然迷恋上了佛教,不仅在宫中修建佛堂,每日早晚做功课,且在燕府原址修建了一座燕侯祠,每日着人供奉。
  说来有趣,燕怛受了这些香火,只觉神智愈发清灵,偶尔有人疾病乱求医到他的祠堂祈愿,他也能小施一下神通。日积月累,燕侯祠的灵验远近闻名,香火越发鼎盛。
  同年冬天,寿王染天花不治去世。
  三个月后,李忱揭发,寿王感染天花乃李邺故意为之。眼见寿王愈长,受皇帝宠爱,李邺担心皇位最终会落在其手里,于是买通宫女,将天花患者的疱疹液涂到寿王日常所用的器具上。李宣大怒,李邺斩首,其亲眷贬为庶人,不得入京。
  储君之选只剩李忱和李颂二人,斗争由暗转明,肇元十二年,李颂乘船外出时不慎落水身亡。李宣闻之,在书房坐了许久,拟旨宣瑞王遗孤李嵘和李峥入京。
  是年,趁着京中朝局混乱之际,吕子仪自立为帝。
  肇元十八年,李宣铲除一切阻碍,废黜李忱,将与其结党之人或贬或免,立李峥为皇太弟。
  肇元二十年,肇元帝崩。起居注记载,是日未时,帝病笃日久,忽睁眼,对着床前空无一人之地露出微笑,泪湿眼眶,溘然长逝。
  【作者有话说】
  燕怛和李宣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
  后面有两个番外,一个是死后两人相见,一个是来世现代篇(评论区看到要写十世姻缘,二人没有十世哦,缘分是从这世才开始的)。
  谢谢陪我走到这里的读者宝宝,鞠躬
  最后推推接档文,温柔摄政王攻x忠犬影卫受,攻的性格有点像本文李宣,点进专栏第一个就是,预计五月左右开文
  

第69章
  ◎死后第二天◎
  陈英娘挎着自己编的竹篓,踟蹰片刻,最终还是一咬牙,走进眼前的大门。
  看守祠堂的人打了个激灵,自瞌睡里醒来,清清嗓子,说道:“请香三文,写祈愿带子另加八文,若是都要,只需十文。”
  英娘数出三个铜板,细声道:“我只请香。”
  守祠人接过铜板,从桌上香桶里取出三支线香,交给英娘。英娘道了声谢,来到塑像前。
  整个燕侯祠,只在最中央立了一尊金像,手握长缨,顶天立地,垂眸俯瞰,不怒自威。英娘与他对视一眼,就受不住地低下了头,只觉浩气激荡,令人格外安心。
  她点了香,举在胸前,念念有词:“侯爷……”刚开口,便觉不对,想了想,又加了两个字。“侯爷神仙,沈郎半年前外出行商,迟迟不归,信女每想到此事,心里就十分不踏实。望您保佑他平安归来,切莫出事,切莫出事。”
  祷告完,正要敬香,想到什么,又腼腆羞涩地加了一句:“最好在十月前回来,他答应过我十月飘桂时娶我为妻。侯爷神仙,都说您很灵验,望您见我心诚,应我此愿。”
  英娘将香插进香炉,又拜了拜,满心期待地提着竹篓离开。
  在她身后,乳白的烟自线香顶部盘旋而上,渐渐没于半空。
  祠堂静了没多久,有个总角小娃娃在门外探头探脑,守祠人见了,朝他招了招手:“怎么了三娃?”
  这个孩子是善人斋的孤儿,因为在同一年进去的孩子里排第三,就叫做三娃。善人斋虽然提供饭食,但每天只吃两顿,他饭量又大,从来不知道饱腹是什么滋味。有一天从祠堂外晃荡过去,瞅到供桌上摆着五个大胖馒头,馋得魂不守舍,熬到半夜摸进来偷馒头,吃到一半,只觉得背后有道阴森森的视线,吓出一身白毛汗,僵硬许久,有道凉风吹在脖子上。
  墙角的长明灯火苗纹丝不动,却有风在吹他脖子……
  他吓得连滚带爬跑出去,第二日顶着黑眼圈过来,抱住守祠人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说昨天偷吃贡品,被燕侯在梦里喊起来背了一晚上的“勿以恶小而为之”,背得口干舌燥,头昏眼花,战战兢兢,还不能停下,且一觉醒来,梦里种种清晰如昨,实在可以占据噩梦榜前三,于是今日来诚心悔过。
  守祠人哈哈大笑,心里认为他是做了亏心事才会做噩梦,却没有多说,只让他拎着笤帚把整个祠堂扫一遍,以作饭资。
  三娃打扫完祠堂,归还笤帚,抽抽嗒嗒地跟守祠人作别,经过金身时,贡品里忽然有个馒头滚了下来,说来也巧,就滚到他脚边。
  那天,三娃不仅吃了顿饱饭,而且这顿饭吃得格外坦荡,香甜,于是他懵懂地知道了一个道理:用劳动换来的食物更美味。
  三娃跑到守祠人跟前,小声道:“今日祠堂缺人打扫吗?”
  守祠人笑道:“你天天来扫地,这儿地都要被你扫穿了。”三娃面露失落,守祠人又道:“不如今天就给燕侯擦擦金身吧。”
  三娃眼睛一亮,接过守祠人翻出来的棉布,打来清水,费劲地爬到供桌上,擦洗金身。等忙完,接过守祠人塞过来的两个苹果,乐陶陶地捧着,就要离开,被守祠人喊住,说:“是不是忘了什么?”
  三娃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把苹果放在桌上,取过三柱香,点着了,虔诚地插进香炉。
  一整天里,燕侯祠虽不至人来人往,却也陆陆续续地有人来拜,没有断过香火。等到天色近晚,闭祠,两道幽影慢悠悠晃出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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