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镇年历(近代现代)——好运六号楼

分类:2026

更新:2026-03-17 08:05:11

  那天晚上,凌衡将那份礼物物归原主,还给了那个几次出现在他们班门口,就为了将它送给凌衡的女孩。骑着车,他们像往常一样走过那条沿着江水修建,也同河道一样弯弯折折的公路,一直到楼下即将分开时,凌衡停好车,却没有再如平常那样在一声拜拜后转身上楼。
  小院里的车棚又窄又小,除了他们俩,根本没人使用。两辆车,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在一盏挂着蛛丝的旧灯泡下站立,邓靖西的手搭在车座子上,想起傍晚时夕阳下那句暧昧不清的邀约,遐想在昏暗之中又开始毫无根据地蔓延,直到眼神闪烁的人没头没脑地突然说,其实我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
  邓靖西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方才那个送礼表白的女孩。藏在身侧因为紧张而蜷缩起的手指有些尴尬地松开,凭空捏了几下,才紧巴巴地贴回腿边。奇怪的幻想很快被懵懂年纪关于那方面自然产生的羞耻所取代,邓靖西在夜色下肆无忌惮地红了整张脸,他有意咳嗽两声后再开口,说,那她为什么跟你表白?
  “我也不知道啊,我也觉得很奇怪。”凌衡一拍手,看起来真的很无辜:“而且我总觉得她好像对我也不是很熟,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我。”
  “前两天一直收着那个礼物,也只是因为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我真是无辜的,苍天明鉴。”
  抿着嘴,忍着那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不自在,邓靖西故作镇定,将他对天竖起的三根手指折下说,行吧,苍天信你。
  凌衡嘿嘿一笑,一把将车篓里的书包甩上肩膀。一句再见还没来得及说出声,跑出去的半步就被人拉着带子拽回,踉踉跄跄,凌衡跌撞上邓靖西肩膀,一抬头,鼻尖擦过他脸颊,热热的呼吸在刹那不自觉停下,与世界断联的瞬间,他好像看见邓靖西脸上也流露出一瞬同自己一样的空白,而后很快被带着狡黠味道的笑所取代。
  “我的话还没说完,你急着走干嘛?”
  “……你,你说话就说话,拉我干嘛。”
  无所谓地耸耸肩,邓靖西松开手,故作无辜地双手举起做投降状,在凌衡站直以后才接着继续。
  “因为我也是才反应过来啊。”邓靖西看着他笑,每一个字都带着试探:“你干嘛跟我说你和她不认识,我又没问。”
  “……你是没问,但是你不是很在意吗?所以,所以我就跟你说了呗。”
  “我在意吗?”
  凌衡没由来地被他这句像自言自语一样的反问质询得心头发紧,一双眼睛一下没了可以落下的焦点,拉着书包肩带的那只手局促到只好上下拉扯,邓靖西沉默的那十几秒,凌衡却过得如此这般煎熬,他感觉自己在害怕着什么的发生,又在期待着什么的出现。
  在那样近乎于僵持的拉扯之下,是邓靖西先选择撤离。他撇撇嘴,冲他一摆手,留下一句晚安就向不远处的家门口走去。
  插孔,拧动,邓靖西发觉身后的人一直没有动。
  他回过头去,发现那片已经在自己身上消退的红早已暗度陈仓,染了凌衡浑身。
  “那个……你今天给我听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确切的答案摆在嘴边,邓靖西却不惜绕路,大费周章兜了个圈去回答。
  “我的爱都留给你。”
  So I'm saving all my love for you.
  为你献上一生眷恋的痴缠情调在邓靖西一动不动的等待下终于唱至尾声,慵懒的管乐随着一下下清晰的鼓点一起消失在耳边,取下戴到耳朵酸痛的耳机,邓靖西从床上坐起,在一地金黄的秋日中试图去找回十七岁春天里的那个自己。
  一次次试探,一次次向他靠近,有关于凌衡的一切,他都还记得那么清晰,但不论如何,邓靖西就是在那些片段里找不到自己的出现。
  那天下午凌衡的问题,他最终没有给出回答。直到那个时候,邓靖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凌衡吵架时冒出的气话也许真的是事实。十七岁时由他亲自拟建的那个精神世界早已被世俗浸透,改变了各种颜色,就像无法再像那时一样随心所欲地勾勒填涂做出一幅画,他已做不到奋不顾身去爱一个总会离开的人。
  而同样的,他的确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去留,住在哪个地方,同哪些人一起生活,但要是凌衡真的选择抛下北京的一切,就守着东阳镇和重庆继续了却余生,邓靖西很难不把让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往自己身上揽。而同时,邓靖西也并不相信凌衡那样重感情的人,会真的舍得与那么爱他的父母常年分居两地,一年见不上几次面。
  和高中时的单选题不同,邓靖西知道,不论凌衡偏向哪一个50%,对他来说,得分都只能是0。
  邓靖西就这样陷入两难境地。
  但有凌衡在身边的生活还一直在持续。
  那个下午对他而言好像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没过两天,凌衡就恢复了以往的元气。买菜,逛街,用各种网购来的新鲜小玩意儿填补邓靖西原本很空旷的家,一日两餐准时出现,去茶馆的频率保持在稳定的一周三次,他与店里那些常来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成了常客,不打牌的时候也总是混在人群里同他们聊天。不知道是不是邓靖西的错觉,有凌衡在的时候,呼喊他的声音似乎都会变少很多,人都被他三言两语逗笑诓走,连茶水没了也不曾察觉。
  天越来越凉,重庆宝贵的秋季在平淡的日常里悄无声息行至仲末,某一天,邓靖西坐在柜台后,抬头望向店门外马路对面的车站时才发现,种在两侧的那些老黄桷,不知何时也加入了这轮自然的新陈代谢,掉满一地落叶。
  转回头,身后那片由烟雾和水汽构成的朦胧依旧抱着团凝聚在小小的店里,邓靖西下意识去寻找凌衡的身影,看过一圈后才想起,午饭后他说有点困,于是就倒在他家沙发上睡午觉,从午后到日暮,他应当已经睡醒回去好些时候了。
  卧室门没锁,不知道他起来以后有没有把被子叠好放回房间。
  不知不觉,竟然都到了要用上厚棉被的天气。
  店里难得没有坐满,这给了邓靖西坐在柜台后放空发呆的间隙。吹在他脸上的风越来越凉,阴沉沉的天气,看起来随时都像要下雨。
  这样的时候,似乎很适合煲点热乎乎的汤煮面。邓靖西记得,午饭时,凌衡似乎提到上次他送过他的鸡汤,要是往里头下点马蹄馅儿的抄手,或许比面更鲜。
  干脆明天就做好了。
  算算日子,明天又到了凌衡该买菜的时间,邓靖西想了想,感觉明天大概率需要自己陪同,如果只是在他那个小本子上草率地留下“抄皮”“土鸡”以及普通话说出来分不清物种的“马蹄”二字,指不定会买些什么东西回去。
  收拾好店,再往家的方向过去,邓靖西花费途径一道桥的时间想好了明天的早餐。新鲜的豆浆,再摊两块掺了肉沫的葱饼,简单便捷,吃完就能出门去。开门时,邓靖西扭转钥匙,放下包没急着往里走,而是先找到家里剩下那点黄豆,掺了水泡进盆里,然后放到一边。
  再回过头来去拿随手靠在门边的包,弯腰低头,邓靖西发现一双不属于自己的鞋放在门边,他一愣,很快就放轻了动作,轻手轻脚向着已经一片昏黑的客厅走去。
  没开灯的房间还保持着下午的原样,拉得严丝合缝的窗帘被风吹出一条细窄的缝隙,落下一缕并不明媚的光。外头阴了一整天,到了傍晚,剩下那点明亮已经不足以让人在屋里看清某处细节,隔着挡在沙发前的桌子,邓靖西只能看见沙发上被子下凸起的形状,听见凌衡仍然处于睡眠状态中的,均匀的呼吸。
  还拿在手里的包不知不觉被他蹲身丢在一边,绕开桌角,他终于看清那个还在熟睡的人。狭窄短小的沙发无法容纳下拉直以后的他,凌衡蜷缩起双腿窝在棉被下,看起来却没有一点不情不愿。微微张开的嘴唇,舒展放平的眉头,温暖熏红了他的脸,酣眠的模样,让蹲在地上借机打量他的邓靖西忍不住想到从前的无数个瞬间。
  模糊不清的光线里,眼前的一切都在变,变成十三中高中部教室的窗前,变成关了灯的教室角落,变成两张相连的课桌,一条电线在半途分叉成两个耳机,塞进彼此的耳朵,播放同一首歌曲。趴麻了的手臂,睡酸了的脖子,邓靖西无法接受那样煎熬的午觉姿势,常常睡到一半就必须起来换个姿势,半眯着的眼睛随着动作的转换一起转变方向,凌衡就那样出现在面前,一动不动,睡得香甜。
  那是他从前一转头就能看见的脸,再相见,却已经过去十年。
  沉寂了十几天的心再次开始强烈的动摇,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这样一开门凌衡就会以这种毫无防备模样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生活,有过一次,邓靖西就会再想要无数次。
  电视机前捧着零食吃,乱七八糟倒在沙发里打游戏,躺在一团乱的床上追剧或者发呆,他也许会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出现在这个房子里每个角落,又在听见开门响动的瞬间向着门边靠拢,扶着门框,用平常的口气对他说,回来啦,今天我们吃点什么?
  有关于凌衡的想象还在持续,邓靖西想,如果他们住在一起,那回家对他来说,应该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惊喜。他穿了什么样的衣服,今天又做了些什么事,又买了些什么新奇的东西放在家里的某个地方等待他发现,又找到了什么猎奇的零食等着和他一起尝试,普通又幼稚的一切,一旦加上爱的基底,一切就都会变成心甘情愿。
  我也很想要留在你的身边。
  邓靖西看着凌衡,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脸。从额头到眼帘,从眉心到鼻尖,最后停在唇边。学生时代,凌衡的嘴唇和面色总是红润的,散发着光泽的,充满了那个年纪应有的蓬勃生气。
  而这一次再见面,邓靖西很快就发现凌衡的身体的确大不如前,甚至连自己也比不上,怕热怕冷,还总是喊腰酸背痛。有意的食疗过去两个多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邓靖西又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总觉得……凌衡的气色似乎比起刚回来那会儿变好了许多。
  那或许算得上自己的功劳。邓靖西笑了,蜷起的手指在下一秒展开,温热的掌心贴着凌衡的脸,抚摸的动作带着缱绻。依依不舍收回手,邓靖西还蹲在原地,刚要起身,面前的人就在那个瞬间睁开了眼。
  凌衡还沉浸在半梦半醒之间,分不清是梦还是眼前,他有点迷迷瞪瞪地眨了眨眼,试探着喊了一声邓靖西。
  “……嗯。”
  被抓包难免有些无地自容,邓靖西刚要从他面前退开,面前那个睡得头脑一片空白的人却好像还是没有真的醒来,有些哑的声音很快第二次响起,凌衡还维持着那副半睁着的眼的样子,看着他,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