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镇年历(近代现代)——好运六号楼

分类:2026

更新:2026-03-17 08:05:11

  “等会儿给你,在下面压着。”
  凌衡将目光从那片诗情画意的夜景上收回,在转回头的一瞬间突然意识到邓靖西和盛宴扬这时候该回来了。前面检查的老师已经到最后一排,从中间那一条大横排走到他身边,凌衡配合着他检查的动作伸出手来,在那人看向他头发时有点心虚地抓了抓自己特地留长了一点的刘海,说,老师,我这没问题吧?
  被抓过两下的头发变乱变蓬松,一下子显得短了一截。那老师凌衡知道,上学期也总来检查仪容仪表,不算是个很刁钻的人。果然,他多看一眼嬉皮笑脸的人,没记他名字,只让他自己记得该剪的时候剪,就往他前头的两个女孩座位边走去。
  “你这头发都还要剪啊?”林誉在两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悄悄靠近他耳边嘀咕:“那邓靖西那头发不直接完蛋?希望他回来的时候能正好避开他们,要不然就得被迫剃头明志了。”
  “喂,检查过的就能坐下,凌衡你还杵着干嘛?”
  林誉仰着头看身边还傻愣着的人,以为他还没反应过来,刚要伸手去把他拉下来,身边的人就像被踩了电门似的,抓起桌面上那包抽纸就向着大门口跑去。
  “老师我去上个厕所。”
  那包被当做道具的纸巾在他小跑着穿过那群老师后就被凌衡胡乱塞进了衣兜里,九班紧挨着路的分叉,一道往楼梯口,一道向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而去。凌衡紧绷着神经,一边听着身后的动静,一边铆足了劲儿往楼下一路狂奔。
  三楼很快被他跑到了底,同高中部大楼隔着一个大广场,相对的那栋就是行政楼。艺术楼在凌衡转过来时就一直在重修新建,也因为这个缘故,美术教室和音乐教室全都暂时挪去了行政楼楼上的几个空办公室。他站在那儿往楼上望了一眼,黑漆漆的一片,那就是没人,于是凌衡很快调转战略,重新跑进楼里,拐向了那条直通行政楼侧门的小路。
  那是凌衡和邓靖西常走的地方,同教学区连接在一起,贯穿实验楼底层,两侧不少教室里堆着实验器具,包括好些人体模型,有些阴森,所以走的人一直不多。他猜,他习惯了这个路线,回教室应该也会选择从这里拐进教学区。凌衡开始小跑,从教学区很快穿越过去,跑过那个明暗交界的弯道,冲进了略显昏暗的小路,在踏入的第一步就遥遥看见了尽头处刚巧踏入的那个人影。
  “邓靖西!”看不清人,他只能本能地喊出他的名字:“邓靖西!”
  空旷安静的回廊里回荡着凌衡气喘吁吁,急迫无比的声音。邓靖西刚踏上梯阶的脚在听见那两声呼喊时停下,他抬起头,看见正前方那个向着自己直直奔来的身影,天气还冷,他身上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校服外套,随着他跑动的动作向两侧飞起,发出震颤的声音,由远及近,将那阵动静送到他面前。
  “你……”
  “来不及了,呆会儿他们就要下来了,先去你画室躲躲!”
  邓靖西听见一阵从远处传来的凌乱的脚步声,跑到他面前的人甚至没来得及站定,就直接抓起他的手,向着外头一阵狂奔。邓靖西踉跄着脚步,在奔跑中被凌衡飞起的衣角边中重重地扇了两下手背,耳边的风声,喘息声,同围墙之外河流散发出的清新水汽混在一起,痛觉,嗅觉,听觉,在那一瞬间齐齐发挥起记忆的作用,让邓靖西在那阵兵荒马乱里产生出一阵逃离秩序之外的新奇。
  踩着一地的小叶榕落叶,他们在斑驳的黄色路灯光下飞速的奔跑,一路冲进了行政楼侧门后的楼梯,凌衡还在不知疲倦地带着他往上,握住的那只手成了他眼下最重要的东西,他死死地攥着邓靖西,没意识到自己有点过了火的力道,也没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来过这里,根本找不到画室的位置。
  “凌衡,凌衡!”邓靖西在他蒙头往上时在后头反过来一把钳住了他的手:“别再往上了,就是这层。”
  “啊,到了啊。”
  停下来,凌衡终于后知后觉感到了累。他早就跑出了一身的汗,喘着粗气叉着腰,忙着去拎着衣领散热,没空注意到邓靖西还握着他的手。一整层楼的画室安安静静,站在门前开锁的人低着脑袋往孔里插钥匙,余光里看见凌衡那只被自己握着手腕,因为剧烈运动而泛红发热的手,他再也忍不住小动作,在推门的瞬间往下不动声色地滑了截地方,假装要松手,实际上是趁他不注意,偷偷地把自己的手插进了他又热又烫的指缝。
  “进来吧,这间只有我一个人用。”
  目的明显的小把戏只适合用来占点对方察觉不到的小便宜,邓靖西得了便宜不卖乖,在感受到那一秒的十指相握后就松开。凌衡跟在他身后走进来,一边抬眼打量着整间屋子,一边顺手从门口拖来张凳子,一屁股坐上去,休息好奇两不误。
  “原来你说的上课,是指你自己在这儿练习啊。”凌衡看一边提醒邓靖西:“等打了下课铃咱俩再回去,安全起见,那时候铁定遇不上那群烦人精。”
  “所以,你是特地过来救我,让我不被抓去剪头发才跑得这么快的?”
  “当然啊,救兄弟义不容辞,不用太感激。”
  打开灯,整个屋子一下子被点亮。凌衡接过邓靖西从包里摸出来的水杯灌了两口,又塞回他手里。邓靖西也拖来张椅子,坐在凌衡对面,跟他一起望着窗外头的江景夜色。
  “这么看,还挺漂亮的。”
  “骑了小半年了,你现在才觉得它漂亮?”
  “不单指它漂亮,也是指……整个重庆?”
  凌衡靠上椅子的后背,整个人后仰起脑袋,像个八爪鱼似的四肢下垂,摊做一团:“我刚来那会儿真觉得好不习惯,天气不舒服,饭菜味道也不合适,那时候我真觉得好崩溃,每天都想回北京,哪有心思欣赏风景。”
  “那现在就有心思欣赏了?习惯黏糊糊的天气,也习惯辣到你嘴肿的菜了?”
  “不习惯,你再给我十年我都习惯不了。”
  后仰的脑袋在说完这句话后微微抬起,凌衡看着邓靖西,忽然露出个笑。
  “这不是认识了你吗,有你跟我一起,感觉在这儿的日子都好过多了。”
  “我之前还觉得东阳镇破破旧旧的,被你带着这么玩了一个寒假,现在感觉,其实也还行。人都朴实,该有的也都有,离北碚也不远,想吃顿好的,或者无聊了想找点乐子的时候,就用石头往你窗口上敲,自行车一骑,哪儿都能去。说走就走,随叫随到,我说真的,我以前在北京都没受到过这样的对待。”
  “诶,邓靖西,你对我这么好,莫不是也为我的帅气而倾倒了吧?”
  对凌衡自信的程度以及相关发言早已熟悉,看着他挤眉弄眼的表情,邓靖西已经从最初的恶心嫌弃到了如今的平静。即使他不想用那么肉麻的话来形容如今的自己,但他也必须面对现实,无奈的承认,自己已经染上了一些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恶习。
  凌西施自然对好兄弟走向歪路的心意毫无察觉,他已经做好了被邓靖西一脚从凳子上踹翻的准备,却在那双漂亮眼睛的注视下,先收到了一句肯定的应答。
  “对啊,”邓靖西看着他笑,笑容很淡,却让凌衡莫名其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这么帅,我当然会被你迷到。”
  “……咦额,你怎么学会以牙还牙恶心我了。”
  凌衡浑身一抖,激灵着偏开头,眼神顺势落在靠近窗边放着的那个画架,周围放着已经收好的工具和颜料,画布上呈现着一张还未完成的画作。凌衡在喘匀了气之后走上前,很好奇地凑近那张画面,左看看又看看,但不说话。
  “你在看什么?”邓靖西瞥了眼自己那张练习作品,不过是最寻常的水彩,还只打了个基础,连光影明暗都还没强调:“这只是练习而已,考试要用的那种,我不喜欢画这种东西。”
  “练习都画得这么好?”凌衡没看他,眼神还落在画面上的那堆果盘上:“虽然我是个纯正的门外汉,但不得不说,你画得好真啊,感觉这苹果都快捏出水儿来了。”
  “毕竟学了那么多年,要是还达不到这水平,那学费都白给了。”
  “话也不是你这么说的,能从那么小就开始画画,就证明你已经是很有天赋的了。”
  凌衡看着那画,原本想伸出手来碰一碰,手指都伸出去了,却在看见上头隐约的未干痕迹时小心翼翼地收回。他背着手,沿着那间小教室转悠了一圈,在路过收纳柜时看见下头随手堆着的几个画框,看起来乱糟糟的,凌衡有点看不顺眼,伸手去替他整理,顺势看清了最上头那副画的画面。
  “你画的这是……咱楼下那小桥?”
  “是啊,还是挺像的是吧。”邓靖西靠近他身边,跟着他一起蹲下身:“想看就拿出来,你这样看不清楚。”
  轻飘飘的画框被邓靖西一下子抽出,再顺着凌衡还没收回的手轻轻推到他面前。灯光下,画面终于一览无余,浅丽的色彩和干净利落的线条显得整个画面清爽得就像是胶片机拍出的实景照片,微微倾斜的画面比起正对,更像是站在桥头左侧的斜视角度,凌衡抱着那画比划两下,扭过头对邓靖西说,这视角,应该是从你房间窗户看出去的样子吧?
  “而且这画的,应该是快要到夏天那会儿?你看这天这么蓝,这黄桷树叶子这么绿,而且这桥上还……”
  指着画面的手指从上往下,在画面正中停下。凌衡看着那两个一前一后,骑着自行车的人影,不确定地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校服,又抬起头来比对,他指着前头那个人背上背着的,同自己一模一样的书包问邓靖西,你画的这是我?
  “是啊,你才发现。”邓靖西盘腿坐在地上,托着脑袋,歪着头看他,被他惊讶的表情逗笑:“怎么?不能画你?事先声明一下,这没露脸,我可没侵犯你肖像权。”
  “不,不是,我不是这意思……”
  凌衡的眼神牢牢的落在那张画上,他根本挪不开眼神。来到重庆的时候已经是九月,重庆的温度早就失去了初夏那会儿的柔和,只剩下毒辣,因为这个不好的开头,他对重庆的夏天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初印象,并在心里许愿过凌进能三下五除二解决厂里的事情,争取让他在下一个夏天来临之前回北京。
  但看见那张画以后,凌衡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他开始好奇东阳镇的夏天是什么样子。
  那幅画就像一个提供给他源源不断充满梦幻光圈的想象源泉,他脑子里无端多出很多画面,其中包括但不限于跟邓靖西一起去靠近楼底下的那条小溪边摸螃蟹,跟邓靖西一起躺在小桥下头那片濒临水边的芦苇地里吃西瓜,跟邓靖西一起在傍晚时候骑车过桥,去对面北碚的体育馆打球,在打不动了以后在周围的大排档里吃烧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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