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注(近代现代)——Synth

分类:2026

作者:Synth
更新:2026-03-17 07:42:41

  有次下暴雨,郑嵘被暂困在校图书馆,打电话嘱托在他家的钟子炀关上阳台的窗户。钟子炀趴在床上打电游,心不在焉地应和两声,并未往心里去。
  狂风怒号,劲手般将窄花架上的花盆搡落。钟子炀听到破碎的响动,不耐地戴上耳机,佯装没听到。
  郑嵘回来后,看到阳台变成了黑色的海洋,花卉市场买的陶土盆岛屿般碎在泥水中。郑嵘半蹲着,用手指抚摸陶土碎片颗粒感的表面,他试图拯救泡在水里的花,可从水中捞起已经半死不活。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嘟哝道:“都怪我,出门前没看天气预报。”
  钟子炀看他没出息地哀悼几盆破花,蹙着眉,说:“我再给你买新的就是了。”
  郑嵘手持那把在水里浸泡过的花剪,站起身,安抚地笑笑,“没关系,我妈最喜欢这几盆花了,她在另一边可以继续照料了。”
  钟子炀在楼下看到郑嵘家没有亮光,只得老实地掏出钥匙打开门。塑料袋发出簌簌的擦响,在黑暗中落在桌上,花捧紧随立在其后,偎成一片崎岖的暗影。钟子炀将钥匙收进口袋,还是轻唤一声:“嵘嵘?”
  没人应答,钟子炀嗓音大了些,“郑嵘?”他仿佛听到自己声音的余响,兴许这是错觉。
  他开了客厅灯,乍然亮起的光刺得他一眯眼。他疾步去卧室,只见被子齐齐叠着,床单脚被平整地掖进床垫下。他沉着气拨通郑嵘的手机,急促的震响从床头柜处传来。
  钟子炀俊脸倏地阴下,拿起郑嵘的手机,看到自己未被接听的来电,心猛地一紧,像是终于参透那毛虚虚隐忧的来处。手机下面压着曲别针夹好的票据,钟子炀随手翻看,发现是昨日清缴的水、电费单。
  钟子炀觉得口干舌燥,想给自己倒点冰水,一拉开冰箱,冷藏柜空空亮着光。他惶惶进入厨房,发觉锅碗瓢盆还在,但一切生活的细节都被抹去了,油盐酱醋的小平不翼而飞,清洗剂和洗碗擦不见踪影。一切都被归纳好,像落叶松有序紧凑的枝干,但却一无针状的枯叶。
  钟子炀忧惧地枯坐一阵,每当楼道脚步声响起,又渐远,他的神经就被痛提一下。钝重的、迟缓的、欢腾的脚步声,统统不是郑嵘的。
  大致凌晨一点,郑嵘还未回来。钟子炀一脚将那张一米宽的小写字台踹翻,抽屉散落开,里面的内容摔出来。残页的本子滑到脚边,钟子炀拾起看了眼,似乎第二页自己画的标志被人撕去了。他把本子丢回原处,看到一个巧克力的纸盒,他掀开盖子,看到里面集着两人在图书馆互传的纸条,和几张压平的糖纸。
  钟子炀读书时,常买圣诞节前夕的机票回国,每次都赶上郑嵘期末。他又想黏着郑嵘,于是懒洋洋蹭卡跟去图书馆,有时看闲书,有时则趴着睡觉。有次,他凑到郑嵘耳边,说,晚上我不想去吃你们食堂。郑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过了一会儿传过来张纸条,让钟子炀不要出声影响其他人。钟子炀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字,“我饿了,不想吃食堂。”
  之后,两人在图书馆总是互传着纸条交流。一次回家路上,郑嵘说他在小学和中学没有朋友,从没和人递过纸条。想了想,他说他其实收到过一次,不过上面写的东西让他有点难过。钟子炀问为什么。郑嵘说他妈妈在学校附近摆文具摊,被几个家长轰走了,隔天他收到一张匿名的纸,上面说他妈妈给班里很多人的爸爸做过按摩。郑嵘说,那张纸字迹看起来像是班长的。钟子炀听后,冷哼一声,单手拨开一粒硬糖,连糖纸带糖块一齐塞进郑嵘嘴里。
  将纸盒盖上,又将那接近朽烂的书桌扶起,钟子炀穿好外套,急匆匆跑出去。
  车灯破开寂静的寒夜,钟子炀揣测着一些可能性,倘若是出走,那他必定要将他找回;如果是意外,哪怕断手断脚或是成了靠一根塑料管呼吸的植物人,他也会将他圈养在身边;可如果是自杀呢?钟子炀猛地一踩油门,将零碎街景甩到身后。
  他去了两人常去的那座小山,借着黯淡的灯光,拾阶而上。
  前天落下的雪,最顶层要坚硬些,蛋壳一样盖住更松软的部分。低低的冬风从脚边扫过,雪的细屑翻滚到冻实的深灰石阶上。这石阶本来颜色就是这样深,还是零下近二十度的低温凝结了它的颜色?
  钟子炀几乎细致地观察周边的一切,判断枝节交纵的树影,唯恐其间突兀地吊起一抹耸拉的人形。所幸两侧雪被几乎平整,仅有些冷得逃窜的野猫的脚印。他敞开喉咙,叫郑嵘的名字,沉而磁性的男声混杂呼啸的风声,被吹散成阵阵呜咽。
  几乎找遍两人平时会去的地方,钟子炀返回车内,呼着白气,许久才暖和过来。
  他心里郁愤着,想着蜗牛竟甘愿暴露出濡软的内部,会从壳里爬出,拖着那道痛苦的湿迹一点点远去。为什么郑嵘就不愿意爱他呢?如果他爱他,他不会这样带有逼迫性地紧追不舍,他也不会绝望地抓紧他。
  冬天亮得晚,最边际出露出一点光,钟子炀揉揉眼睛,给吕皓锐发了信息,随后直接开车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大门挂着两片军绿色棉布帘,边沿结着灰垢和汽油渍。掀开时,钟子炀看到那些污渍,胃部忽然绞痛起来。
  一只手拍到他肩上,吕皓锐裹着及小腿的长羽绒服,头发东倒西歪炸着,问:“看到信息我就直接来找你了,郑嵘怎么回事?”
  “走了。”
  “是出走了,还是人那个了?”
  “我也不知道,证件、手机什么的,全没带走。”
  吕皓锐叹了口气,抱了抱钟子炀,说:“你俩闹别扭了?人肯定没事儿,别担心。”
  钟子炀拍拍他的后背,露出一丝苦笑,快步走到治安窗口处,态度和气,说:“您好,我想报个案,我男……我朋友失联了。”
  治安窗口框住一张粉白的圆脸,男警抬眼看看他,问:“姓名,年龄,性别,失联多久了?有没有精神病史?”
  “郑嵘,男的,今年26了,精神一切正常。昨天起就联系不上人,家里日用品都清掉了,其他什么东西包括身份证、学历证和手机都留家了。”
  “你们两个什么关系?不是债主吧?他欠你钱的话,可以直接向法院起诉,法院可以帮你传唤他本人。”警察口气有些诙谐。
  “不是,不是债主。他是我男……”钟子炀被吕皓锐支肘撞了下,无奈改口,“关系特别好的好朋友,我有他家钥匙。。”
  “怎么不是亲属来报警?”
  “他单亲家庭,妈妈几年前去世了,现在……现在没有家人。户口本上能证实的那种没有。”
  警察啪啪打字一番,努努嘴,说:“身份证号知道吗?帮你查查是不是犯事儿被抓进来了。”
  钟子炀深吸一口气,报出一串号码。
  “一般这种成年人失联,除了犯事儿了,就是进传销组织了。最近相处下来有没有什么异常?”
  “你说那些都不可能,我怕他有自杀倾向。”
  “你不是说精神没问题吗?”
  “不一定非得精神有问题才会自杀,也可能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受到什么冲击了?”
  钟子炀抿抿嘴,说:“他说他很煎熬。我知道咱们市市郊有几个水库,我怕他跳进去。”
  警察扑哧笑出声,说:“你不想想现在什么温度?他得带着电钻打个洞才能钻进去。我建议你再等等,我们这边也没接到有人自杀的报案。”
  “等你们接到报案,人都死透了。”钟子炀语气冲起来,很快又压下来,“对不起,我太急了。”
  在钟子炀的坚持下,警察递给他一份报案书,安慰道,“放心吧,咱们这儿冬天自杀的人不多。而且他一个大男人,出不了什么意外。你先把这个填填吧,等会儿去里面办公室录下口供。”
  “他不一样,他长得很好看,搞不好会出意外。”钟子炀抓着笔,将塑料弹簧线扯得平直,刚潦草地写了两个字,怕警察看不清,连忙一笔一画写起来。
  写完以后,钟子炀进去办公室录了录口供。因为他不是名义上的亲属,警察记录的时候有些漫不经心,钟子炀脑袋探过去看,还纠正两句。录完,他留下自己的号码,请求警察后续联系自己。
  他闷气地出来,吕皓锐打着哈欠迎上来,揽住他的肩膀,说:“帮你找了个专业寻人团队,私家侦探级别的,可以帮你查查你家附近的监控。唉,子炀,你想想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我觉得他可能只是想离开你。”


第三十八章 
  令人昏沉欲睡的午后阳光从办公室的落地窗透进来,仅有慵慵然的光感,却无软热的温度。一如既往,穿着考究的钟律新端坐在设计感十足的办公桌后方。这坐姿在杨井朋看来有点儿违背人性,但无疑是优雅的。他妻子落座也是这种坐姿,筋骨毫不松懈的得体与舒展。
  两人在分公司的要事上有些分歧,开诚布公聊了聊,钟律新却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杨井朋打太极推手似的将话题转到别处,不痛不痒地说几句,再试探地浅提起意图。
  钟律新盯住他的眼睛,说:“井朋,如果你非逼我现在做决策,我的回答将是我不同意。”
  杨井朋堆起笑,这笑容在他端正严酷的脸上显得违和,他说:“这事儿啊,我们稍后再谈。”说完这句话,午后的光似乎更烈了些。杨井朋余光扫视相承钟律新品味的办公室,心下不痛快起来,明明两人的办公室一般大,但钟律新的却更显明亮和品调。
  这种阶层差异的错位感,在与钟燕结婚、事业飞腾后也没有消失过。杨井朋出生在东南地区一个宗族意识根深蒂固的山村,兄弟姊妹共四人,父亲早逝,母亲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他家牲畜圈离火灶处不远,吃饭时被迫就着猪或羊粪便的不洁气味。他有个要好的玩伴,父亲是村里唯一的医生。一次傍晚,他兜里揣了两块火石去玩伴家,他偎着糊有春联的木门框,看到村医从屉里挑出个半掌大的馒头,细细掰开,用一支反着油灯亮光的瓷勺从罐里拨出些白糖,夹在馒头里,递给儿子。
  他玩伴见他来了,心急地啃了两口,又将夹白糖的馒头丢回碗里,鼓着腮帮子从屋里冲出来。他童年从未尝过的糖馒头成为富足的象征,促使他离开群山错落的不毛之地。
  他大哥支持他去县城读书,二弟走了,家里就不再有男丁同他分食土地了。那块地小得可怜,土壤不算丰沃,还有部分攀在斜坡上,却总能长出东西,火种一样附着在同样贫瘠的族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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