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至于那个高的……沈照野将视线移开矮个子,落在那巨人身上。只一眼,他就确定这是个练家子,身形魁梧,步伐沉稳。他又暗自比了比对方的身量,竟然比自己还要高出小半个头。
  沈照野有些不爽地撇撇嘴,想到上一个比他高的人,如今还不知道在哪个天涯海角浪迹呢。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高个子的脸上,借着跳动的火光仔细看了两眼。
  这一看,沈照野瞳孔微缩,随即像是确认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禁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冷笑。
  “呵。”
  还以为浪迹天涯到何等凄风苦雨的境地去了,原来……是浪到这土匪窝里当起山大王来了。
  

第68章 疯相
  夜色浓重,几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冲破官道上的沉寂,马蹄踏碎路面薄冰,溅起细碎的雪沫。陈让一马当先,紧随其后的是他的亲信陈忠怀,以及因在国子监与人殴斗被勒令归家反省、此刻却死活要跟来的弟弟陈莫。
  再后面,是数几十名巡防营官兵,他们手持火把,奔跑着前进,跳跃的火光在黑暗中拉出一条蜿蜒的火龙,映照着他们略显疲惫的脸庞。
  “还有多远?”陈让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支离。
  陈忠怀紧赶几步,与他并行,大声回道:“大人,快了!转过前面那个山坳,就能看到兰若寺的山门了!”
  陈忠怀略一迟疑,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颠簸中断断续续:“大人,侯府府兵也在寺中,我们带这么多人出京,是否……是否有些兴师动众?恐怕会引人非议。”
  陈让目光直视前方黑暗,语气斩钉截铁:“既然已经出京,索性将兰若寺周边可能存在的山匪一并剿了,以绝后患,免得他们日后继续为祸乡里。”
  “剿匪?”陈忠怀一惊,“大人,剿匪需向上峰申报,按律,匪数达三百方可出兵剿灭。我们私自行动,若是出了纰漏,您如何向上峰、向朝廷交代?副指挥使本就对您代掌指挥使之职心存不满,万一被他抓住这个由头……”
  “够了。”陈让厉声打断他,“匪患肆虐,岂能拘泥于条文?若等到他们聚众三百,酿成大祸,不知又有多少无辜百姓要遭殃!剿匪是为民除害,何错之有?!”
  陈忠怀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是……”
  “再废话,你就给我滚回京城去!以后也不必在我身边待着了!”陈让猛地一扯缰绳,马匹吃痛,速度又快了几分,将陈忠怀未尽的话语彻底甩在了呼啸的风里。
  陈忠怀看着陈让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闭上嘴,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跟着奔跑的官兵队伍,催动马匹紧紧跟上。
  兰若寺厢房内,烛火摇曳。沈望旌正陪着裴元君用晚食,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素斋。
  “随棹那边,有消息了吗?”裴元君放下筷子,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忧色。
  沈望旌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尚无最新消息,但既已找到线索,以他的能力,当无大碍。你且宽心,多用些饭食。”
  正说着,王知节掀帘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他先行了礼,然后快速禀报:“侯爷,裴姨。刚收到随棹飞鸽传书,他已寻到殿下下落,顾彦章等人也在一处,婴宁亦在。他们准备趁夜色行动,伺机救人。”
  沈望旌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问:“寺内情况如何?我们的人可有折损?”
  王知节回道:“回侯爷,昨夜至今,府兵轻伤五人,无人阵亡,伤势都已处理妥当。”
  “寺中僧侣呢?可有何异动?”
  “暂无发现异常。他们今日一如往常,早课、洒扫、诵经、用斋,并无特别举动。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加派人手暗中留意,但明面上并未苛待,一切如常。”
  沈望旌沉吟片刻,吩咐道:“嗯,继续保持警惕,暗中观察即可,莫要扰了寺中清净,亦不可放松戒备。”
  “是,属下明白。”
  基本情况汇报完毕,沈望旌语气缓和了些,问道:“你跟逐风用饭了没有?”
  王知节答道:“属下已与换防的弟兄们一同用过一些。逐风估计还没顾上吃,属下待会儿给他送些过去。”
  又说了几句,王知节便行礼退下。他径直去了后厨,寻了一圈,找到几个冷掉的面点馒头,又见灶上还有些剩粥,便生了火将粥重新温热,盛了一大碗,再配上点小菜,用食盒装了,提着往藏经阁走去。
  王知节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梯,来到藏经阁顶楼。孙北骥正坐在栏杆上,半边身子悬空在外,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投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峦,不知在想些什么。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
  “别在那儿吹风了,滚下来用饭。”王知节将食盒放在地上,出声喊道。
  孙北骥闻声回头,咧嘴一笑,灵活地从栏杆上跳了下来。他也不讲究,直接席地而坐,打开食盒,几乎是风卷残云般将粥和馒头小菜一扫而空,然后用手背随意地抹了抹嘴,满足地喟叹一声,向后一靠,倚着栏杆坐了下来。
  王知节默默收拾好碗筷,放到一旁。孙北骥拿过架在一旁的硬弓,取出一支箭,搭上弦,朝着远处虚无的夜空缓缓拉开了弓弦,肌肉绷紧,眼神锐利,仿佛在瞄准某个看不见的敌人,最终却只是过了把干瘾,又缓缓放松下来,手指摩挲着冰冷的箭羽。
  王知节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没有打扰,只是走到他旁边,同样靠着栏杆坐下,望着楼下被火把照亮的寺院轮廓。
  过了一会儿,孙北骥突然没头没脑地笑了起来,说道:“哎,王老妈子,我说今日是我及冠以来,最快活的日子,你信不信?”
  王知节依旧望着楼下,诚恳道:“信啊。”
  孙北骥似乎有些意外他答得如此干脆,转过头看向他模糊的侧脸:“你真信?不觉得我是在发癔症?今天可是刚被人摸上门来,打生打死的。”
  王知节这才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向他,语气笃定:“你的箭,今天很快,很准。跟在北疆时一样,甚至比那时候更沉得住气。”他顿了顿,补充道,“在北疆,你是初生牛犊,凭的是一股锐气。今天,你心里有底。”
  孙北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这张陪伴多年的弓,拇指反复摩挲着那个沈照野临走前派人送给他的扳指。这扳指质地温润,大小正好,仿佛本就该属于他。
  “是啊,我也没想到。”孙北骥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嘲意,也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激动,“在京都,在通州老家,总觉得这弓拿着不得劲,射出去的箭也软绵绵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手脚,心里头也憋着一股无名火,看什么都不顺眼。”他抬起头,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是终于拨开了迷雾,“可今天不一样!听着箭矢破空的声音,看着那些黑衣人应声而倒,听着下面弟兄们依靠我的箭矢稳住阵脚……我才觉得,这口气,他妈的总算顺过来了!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仿佛要将这快意都吸进肺腑里,继续道:“王老妈子,你还记得咱们跟着随棹去北疆那几次吗?第一次去,我都看傻了。那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天地辽阔。骑着马,感觉能一直跑到天边去!头顶上的天又高又远,脚下的地又厚又实,喊一嗓子,回声能传出去老远,那才叫一个痛快!”
  “可一回到京都……”他摇了摇头,手臂在空中划了一圈,仿佛在描绘那无形的牢笼,“酒是好喝的,日子是快活的,绫罗绸缎,珍馐美味,什么都不缺。可总觉得……憋得慌。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一个看不见的模子里,喘口气都得按着规矩来,说句话都得在肚子里绕三绕。你要是一直待在这四方城里,温水煮青蛙,或许也就习惯了,麻木了。可一旦出去看过,见识过那种无拘无束,那种凭真本事吃饭、刀口舔血却也酣畅淋漓的日子,再回来……”他苦笑一声,“才发现这京都……何其磨灭人的气性!简直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熬成一滩没了骨头的烂泥!”
  他家里,除了他爹孙烈理解他,甚至隐隐支持他去北疆闯荡,觉得男儿志在四方,其他人都觉得他是疯了。放着京城和通州府的安稳富贵不要,非要去那苦寒凶险之地,说得好听是建功立业,说得难听就是朝不保夕,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娘哭,他祖母劝,连他那些个一向没什么主见的姐姐们都写信来让他三思。他一度也妥协了,觉得或许就这样吧,在京城混个闲职,或者回通州继承家业,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经过今天这一场实实在在的厮杀,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感受着弓弦震动带来的熟悉触感,他才恍然明白,自己骨子里渴望的是什么。那不是安稳,不是富贵,而是那种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用手中的弓、腰间的刀去搏一个前程、守一方安宁的踏实感和成就感。也终于明白了,沈照野为何在离开前,特意将这个代表着认可、期待和某种托付的扳指留给他。沈照野懂他。
  王知节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直到孙北骥说完,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人各有志。京都也好,北疆也罢,没有哪里是绝对的好,也没有哪里是绝对的坏。关键在于,哪里能让你觉得脚下踩的是实地,心里头是敞亮的,晚上睡觉是安稳的。能找到让自己觉得痛快、觉得活着有意思的路,就行。”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黑暗中隐约的山峦轮廓,语气亦是感慨:“京都确实是个消磨人的地方,规矩多,人心杂。但这里也有这里的活法和责任。北疆天地广,但风沙也大,刀子也利。选择了,就别后悔,往前走就是了。”
  孙北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知道王知节也懂,这个看似稳重周到、如同老妈子一样操心着所有人的兄弟,心里同样有着自己的坚持和抱负。只是他们的路,或许不同,但那份在互相坑害中磨砺出的情谊和理解,却是相通的。
  两人就这样靠着冰冷的栏杆,在藏经阁顶楼的寒风中,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心事,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安心。直到远处山脚下,那如同星火般蔓延而来的光点,打破了夜的沉寂。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是敌是友?”孙北骥站起身,重新握紧了弓。
  “看火把制式,像是官军。”王知节眯着眼仔细分辨了一下,“走,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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