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殿下……”小泉子的声音带着哭腔,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怪异,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往常几步就能走到跟前的距离,他今天却挪动了许久。
  李昶还以为他又犯了错被彩云嬷嬷责罚了,正想询问,扭头望去,却见小泉子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飘到了近前。
  下一秒,李昶呼吸一滞,微微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小泉子那单薄得仿佛连件厚衣服都撑不起来的肩膀上,此刻竟稳稳当当地立着一头猛禽。它体态神骏,羽毛丰茂,眼神傲然。正是雁青!它爪子上还绑着一个与它威猛形象格格不入的、鼓鼓囊囊的棉布包袱。
  “雁青!”李昶难以置信地轻唤出声。
  雁青闻声,展开翅膀,轻盈地从小泉子肩上飞起,落在了李昶的榻边,歪着头看他。
  李昶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抚过雁青光滑冰凉的羽毛,真实的触感让他终于确信这不是幻觉。
  “你怎么来了?是……随棹表哥让你来的?”
  雁青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用喙蹭了蹭李昶的手指。
  “殿下……”小泉子这才带着哭腔解释起来,“奴才刚才想去锁宫院的门,突然一个黑影就扑下来,吓得奴才差点瘫地上!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世子爷的雁青大爷!它……它直接就落在奴才肩膀上了,爪子跟铁钩似的,疼死了!”他揉着肩膀,心有余悸,“奴才琢磨着,肯定是世子爷让它来寻殿下的,就赶紧带它过来了。”
  李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点了点头:“嗯。你去寻彩云嬷嬷,讨些治跌打损伤的药膏自己敷上。再去钱匣子里取些赏钱。另外,辛苦你再去找些雁青能吃的肉食,放到击云的箱笼旁边去。”
  前些日子击云从北疆回来,野性未驯,抓伤了皇后宫里的御猫,惹得皇后大怒,险些要重罚。李昶怕击云不知轻重再惹祸端,虽不忍,也只能暂时将它关起来,以示惩戒。
  雁青既然来了,送完东西,定然是要去找击云玩耍的。
  小泉子应声退下。
  屋内只剩下李昶和雁青。李昶深吸一口气,开始解雁青背上的包袱。沈照野系的绳结有些紧,他冻伤未愈的手指不太灵活,费了些功夫才解开。
  当看清包袱里那几样简单的物事时,李昶一时万绪皆空,随即,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咚咚咚,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跳出这座冰冷的宫城,直直飞到那个人的身边去。
  包袱里静静地躺着:
  一支竹叶玉簪。
  一封叠得整整齐齐、字迹潦草的信笺。
  还有两只,尚带着一丝余温的、黄澄澄的橘子。
  李昶先拿起那支玉簪,指尖感受着玉质的温润。簪头的竹叶形态清雅舒展,他细细摩挲着叶片的轮廓,忽然在簪身靠近末端处,摸到一行极细微的刻痕。
  他端起旁边小几上的油灯,凑近了仔细辨认,借着昏黄的光线,看清了那行小字。
  ——无病无灾,岁岁年年。
  李昶在心中默念着这八个字,指尖无意识地在那刻痕上反复描摹。这愿望如此简单,甚至有些朴实无华,不像是什么宏图大愿,却像是一块被体温捂热的暖玉,妥帖地落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沈照野对他,似乎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了不得的期望。
  不指望他一定要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做出多么惊天动地的功绩;也从未像其他人那样,或明或暗地试探他是否对那至高之位存有心思。
  在沈照野那里,那些东西好像都不重要。他希望的,仅仅是李昶能好好活着,身体康健,少生病痛;能安稳地度过每一年,无灾无难;若能再多吃点,睡得好些,脸上多些笑容,那就更好了。
  这种简单到近乎纯粹的期盼,让李昶感到一种绝难从他处获得的安宁。仿佛无论外面风雨多大,朝堂争斗多凶险,总有这么一个人,只关心他今晚睡得好不好,明天想吃点什么。这念头驱散了些许周身的寒意和心头的沉郁,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放下玉簪,他展开那封被沈照野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笺。信里的字迹依旧算不上好看,甚至因为急促,有些狗爬字。
  信里絮絮叨叨地讲着京里近来的趣闻,说舅母裴元君又研究出了一道惊世骇俗的独门菜,味道一言难尽,却逼着全家品尝,连父亲都未能幸免。
  说明日会早早等在宫门口接他,让他快些出来,好一起去采买他爱吃的零嘴儿。
  还说去兰若寺路远,怕他路上无聊,特意去书铺挑了几本时兴的画本子,可惜还没来得及藏好,就被眼尖的沈婴宁抢了去,这会儿正拉着舅母一起品读呢,也不知会被糟蹋成什么样。
  看到这里,李昶几乎能想象出沈照野那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信纸翻到最后一页。沈照野问他身体可还好?小朝会那日瞧他站姿似乎有些僵硬,是不是在哪里磕着碰着了?又问宫里是否有人为难他?说自己递了好几次帖子进去,都被皇后以“雁王身体不适,需静养”为由挡了回来。字里行间透露出担忧,最后还不轻不重地吐槽了皇后几句,说她“管得未免太宽”。
  李昶止不住笑出了声。
  身体……尚可,只是冻着了,膝盖有些疼,不过已经上了药,明日应当无碍。宫里……无人敢明着为难,只是有些规矩,不得不守。
  还有你的信,我都未曾收到,并非不回。
  信的末尾,沈照野又写道:不必费神回信了,总归明天就能见着,犯不着再劳动笔墨。
  李昶将这几页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细细品味。良久,他才恋恋不舍地将信纸按照原样仔细折好,轻轻压在枕头底下,打算明日起身后,再将它和以往那些信件一同收进床头的檀木匣子里。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两只橘子上。橘皮黄灿灿的,沈照野似乎用墨在上面画了些什么,但大概是被一路颠簸或是蹭到了,墨迹已经晕染成一团模糊的黑斑,看不出原本画的是什么了。
  他伸手拿起一个橘子,还温热的触感让他冻伤的手指微微瑟缩了一下。他本想自己剥开,指尖刚抵住橘皮,却意外地发现,橘子顶端那一小块皮已经被人轻轻掀开过,又巧妙地合了回去,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随棹表哥……他连皮都替我剥好了?
  这个发现让李昶心头一暖。他顺着那处痕迹,很容易就将橘皮完整地剥了下来,没有沾上汁水,露出里面饱满晶莹的橘瓣。
  他取下一瓣放入口中,轻轻一咬,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
  味道很好,不酸,甜度也恰到好处,是他喜欢的口味。尽管此刻他实在没什么胃口,汤药的苦涩似乎还萦绕在舌根,但他还是一瓣接一瓣,慢慢地将整个橘子都吃了下去。
  吃完橘子,他将剥下的橘皮放在榻边摆放药碗的小几上。
  橘皮特有的清新香气渐渐散发出来,丝丝缕缕,驱散了些许药味的沉闷,也带来一种安宁的感觉。困意再次如潮水般涌上,比之前更加汹涌。
  李昶没有再抗拒这股倦意。他顺势躺下,侧过身,右手虚虚握着那支微凉的玉簪,心想明日要饰上后再出门,却又忧心自己是否有合适的衣裳。
  他蜷缩起身体,面朝着小几上那堆橘皮的方向,鼻尖萦绕着那点令人安心的清香。眼皮渐渐沉重,不一会儿,他便在这混合着药味、橘香和淡淡墨迹气息的卧房里、软榻上,不太安稳地沉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说】
  睡不着的话,可以放几只橘子在床头,据说安眠……
  

第53章 快雪
  宫城大门外那条长长的御道,积雪被清扫到两侧,堆得老高。今日是近些时日以来雪下得最小的一天,天空虽仍阴沉,但雪花变得稀疏零落。听钦天监的人说,午后雪可能会停,甚至还能透出些许日头。
  小泉子替李昶撑着伞,彩云嬷嬷自己打着一把,稍稍落后半步跟着。李昶低声叮嘱小泉子:“这几日宫里的事,都给我烂在肚子里。到了随棹表哥面前,一个字都不许瞎说,听见没有?”
  小泉子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担忧,支吾了好一会儿,才在李昶平静目光下,讷讷地应了声:“……奴才知道了。”
  李昶又转向彩云嬷嬷,语气缓和了些:“嬷嬷,这次去兰若寺,山路崎岖,天寒地冻的,您就不必跟着奔波了。正好替我去雁王府那边盯着点修缮的进度,前阵子忙漕运案没顾上,这几日又在宫里不得空。忙完了,您若有闲暇,也可以去看看在溪姑娘,她初来京城,想必有许多不熟悉的地方。”
  彩云嬷嬷知道李昶既然开了口,便是拿定了主意,没有转圜的余地。她只是细细叮嘱道:“殿下定要顾念好自己的身子,万事谨慎。”又转向小泉子,严厉道,“好生伺候殿下,若有差池,仔细你的皮!” 最后才道,“老奴会替殿下盯好王府修缮之事,殿下放心。”
  李昶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他本就不是多话的性子,加之膝盖处传来阵阵钝痛,虽不似刀割般尖锐,却也持续不断地消耗着他的精力,让他无心言语。
  他暗自思忖,今早用来遮掩苍白气色的脂粉,不知能否瞒过沈照野的眼睛。转念一想,依沈照野那对胭脂水色近乎眼盲的辨识力,大概……不会出什么纰漏吧?
  几人行至宫门口,彩云嬷嬷上前递了宫牌核验。放行后,他们便在宫门外静静等候。
  还没等小泉子替李昶重新整理好略有褶皱的氅衣,不远处便传来了马车车轮碾过积雪路面的辘辘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李昶抬眼望去,只见两辆悬挂着镇北侯府标识的马车缓缓驶来。并未见到沈照野惯常骑马的身影,驾车的竟是照海。李昶心中掠过一丝疑惑,沈照野向来不喜乘坐马车,莫非他今日不在车中?
  马车在宫门前稳稳停住。还未等照海跳下车摆放脚踏,车帘便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探出半个身子来的,正是沈照野。他今日的穿着与平日大相径庭,一扫往日偏好的深色系,换上了一身清浅的雪青色长袍,外罩同色系狐裘滚边披风,竟是李昶从未见他穿过的颜色。
  沈照野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站在雪地里的李昶,目光在他身上流转,尤其在膝盖位置微妙地停顿了一瞬。担心外面天寒冻着他,沈照野随即挑眉一笑,打破了沉默:“发什么愣呢?赶紧上车,外面冷。”
  李昶被他这话说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依言转身,吩咐彩云嬷嬷和小泉子去后面那辆马车,自己则由快步上前的照海扶着,走向前车。钻进车厢时,沈照野也伸出手,稳稳地搀了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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