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另一边,沈婴宁看着表哥被大哥背着,小姑娘倒不是走不动,她平日精力旺盛得很。只是她今日穿的鹅黄色衣裙着实有些长了,一路提着下摆走路,既累人,又怕一个不留神,将这心爱的新衣拖曳在泥雪里弄脏。
  她眼珠转了转,放慢脚步,悄悄挪到正沉浸在山水诗意中的二哥沈平远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二哥。”
  沈平远正望着远山雪景,心中推敲着诗句字眼,被妹妹打断,也未露不耐,温和地问道:“婴宁,怎么了?可是走累了?”
  沈婴宁立刻点头,小声解释:“裙子太长了,一直提着好累,怕弄脏……二哥,你背我一段好不好?”说着,便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沈平远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前后,心想此处皆是自家人,倒也不必拘泥那些虚礼。他便寻了处稍显平坦开阔的地方,拂了拂衣摆,半蹲下身:“来吧。”
  沈婴宁立刻欢喜地趴了上去。
  趴在沈照野背上,视野变得不同。李昶渐渐放松下来,开始有心情欣赏沿途景致。石阶旁的崖壁上,有枯藤缠绕,挂着晶莹的冰凌,偶尔有不怕冷的山雀掠过,啾鸣一声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随棹表哥,你看那边。”李昶微微侧头,声音放得很轻,贴着沈照野的耳朵,“那株老松,像不像一个披着白氅的老翁,在拱手作揖?”
  沈照野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株形态奇崛的古松扎根于峭壁,积雪覆顶,虬枝低垂,确有那么几分神似。他低笑一声,气息拂过李昶的手背:“你这么说,倒真有点像。就是这老翁腰弯得有点厉害,怕不是闪了腰?”
  李昶被他这粗俗的比喻逗得唇角微弯,又道:“还有那边,石缝里的雪,是不是像一只蹲着的兔子?”
  “嗯,肥兔子,烤了吃应该不错。”沈照野从善如流。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悄悄话,将沿途的山石树木都附会出些稀奇古怪的形象,沈照野的点评总是离不开吃或打,直白得令人发笑,却奇异地驱散了李昶心中最后那点不自在。
  行至一段拱起的石桥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道温润却略带焦急的男声。
  “诸位!诸位善人请留步!能否……暂缓贵步?若见晚生不慎落水,万望搭把手,拉拽一把,晚生感激不尽,定结草衔环以报!”
  众人循声望去,一时却未见人影。还是知客僧慧明眼尖,几步走到石桥边,向下探看,讶然道:“顾公子?你怎么到那下面去了?”
  大家这才跟着慧明的目光,看向桥侧下方的陡坡。只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正双手死死扒着一株从石缝里顽强长出的小树,整个人几乎悬空,贴在近乎垂直的陡坡上。
  他的下方,是一潭幽深的湖水,边缘结着薄冰,在冬日山间散发着森森寒气。
  那姓顾的公子虽处境危急,脸上却不见多少惊慌之色,反而有种无奈的坦然。听到慧明问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仰头解释道:“方才在上面那截山路,被一只突然窜出的野狸猫惊了一下,脚下打滑,就……就落到此处了。实在惭愧,体力将尽,怕是撑不住了,只好先行拜托诸位,待我落下时,施以援手。”
  说着,他作势便要松手,顺着陡坡滑向冰潭。
  “公子且慢。”沈望旌沉声开口。
  顾彦章动作一顿,抬头望向桥上气度威严的沈望旌,犹豫着是该称呼大人还是将军。
  沈望旌已侧头吩咐:“随棹,去帮一把。”
  “得令。”沈照野应了一声,背着李昶的手在他腿侧轻轻一拍,示意他下来。
  随即,他将李昶稳稳放在桥面安全处,几步走到桥边,目光扫过陡坡形势、那小树的扎根处,以及下方的冰潭。他抬脚踢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子砸向冰面,咔嚓一声,薄冰应声裂开一个窟窿,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幽暗湖水。
  “你俩别闲着。”沈照野头也不回地唤道。
  王知节和孙北骥立刻会意,上前一步。
  “我去拉人,你们在上面接应,注意脚下。”沈照野言简意赅。
  话音未落,他已单手一撑桥栏,身形利落地翻下,并非直接跳向那顾公子,而是落在其上方一处稍能借力的岩石上,然后如山林猿般敏捷地向下探身,一手牢牢抓住那株小树靠近根部最稳固的位置,另一只手攥住了顾彦章的一条手臂。
  沈照野瞥了眼顾彦章,唇角一挑:“公子好臂力。”
  随后不等对方回答,沈照野便低喝,“松手了。”
  顾彦章依言松开扒着树根的手。几乎同时,沈照野腰腹发力,手臂猛地向上一提,将顾彦章整个人从悬空状态拽起,顺势甩向坡度稍缓的上方。
  早已准备好的王知节和孙北骥立刻俯身,一人抓住顾彦章一条胳膊,稳稳地将他提上了桥面。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三人配合默契,动作干净利落,引得沈婴宁小声惊呼,眼睛亮晶晶的。
  顾彦章脚踏实地,惊魂稍定,连忙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向着众人深深一揖:“晚生顾彦章,字守白,多谢诸位恩公救命之恩!尤其是这位……”他看向刚刚跃上桥面的沈照野,由衷赞道,“这位兄台,真是好身手!”
  他接着问道:“诸位可是来寺中进香的?今日可要离去?若不急着走,可否容晚生略备薄斋,聊表谢意?”
  沈照野拍了拍手上的灰土:“举手之劳,不必挂心。”
  王知节也温和道:“是啊,顾公子无需客气,平安就好。”
  顾彦章却十分坚持,言辞恳切:“对诸位是举手之劳,对晚生却是性命攸关。滴水之恩,尚需涌泉相报,何况救命之大德?若不能略尽心意,晚生心中实在难安。”
  双方正推拉间,知客僧慧明笑着打了个圆场:“阿弥陀佛。沈施主,王施主,你们便应了顾公子吧。他素来心实,若你们不允,他接下来少说半月都要寝食难安,日日念叨。诸位也无需担心犯忌讳,顾公子在寺中帮厨,做得一手好斋饭,他便是凭此手艺抵了房资的。他烹调的斋菜,连方丈都赞不绝口。”
  话已至此,众人不好再推辞,只得应下。
  顾彦章脸上顿时露出轻松的笑意,忙道:“那诸位请先随慧明师父去安顿,晚生这便去后山寻些新鲜菜蔬,晚斋时再叨扰。”
  说罢,又行了一礼,转身便要走,许是心情急切,脚下又是一个趔趄,差点再次滑倒,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一棵树,才免于刚脱险又落水的窘境。他讪讪地笑了笑,这才更加小心地快步离去。
  裴元君看着他的背影,不禁莞尔:“这位顾公子,倒是个妙人。看着年岁与随棹相仿,行事却……”她摇了摇头,失笑,转而问慧明,“小师父,这位顾公子是何来历?观他言谈举止,像个读书人,可是今科要下场的举子?”
  慧明双手合十,答道:“夫人慧眼。顾公子确是三年前来京赴考的举人,学问是极好的,当年他的一些文章还在京中士子间传阅过,我们方丈也说他文气沛然,本有望蟾宫折桂。只可惜……或许是时运不济,或许是临场紧张,最终名落孙山。之后他便似灰了心,连上一科的春闱也未参加,方丈劝了几回,他亦是无心于此,只安心在寺中借读、帮厨。”
  裴元君闻言,眼中流露出惋惜之色:“胜败乃兵家常事,科举一道更是如此。一身好学问,就此蹉跎,实在可惜。”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沈平远,吩咐道,“平远,这几日若有闲暇,不妨多与这位顾公子走动走动,交流一下学问。若能劝解一二,自是最好。满腹经纶,得来非易,莫要轻易言弃。”
  沈平远恭敬应道:“是,母亲,孩儿记下了。”
  交代完儿子,裴元君又看向身侧的沈望旌,语气放缓了些,商量道:“侯爷,兰若寺方丈的眼光,您是知道的。他说学问极好,那定是差不了的。虽说错过了考期,但若他本人尚有进取之心,咱们也不好眼睁睁看着一个有为的年轻人再蹉跎三年。届时,若有可能,还请侯爷费心,看看能否周旋一二?”
  闻言,沈望旌微微颔首:“嗯,若他有意,再看。”
  说话间,众人已行至山顶寺院的客堂区域。慧明引他们到早已收拾好的几间相连厢房前,合十道:“第一场为故贵妃祈福的法事,定在未时初刻。诸位施主请先稍作歇息,斋饭稍后会送至各位房中。”
  裴元君开始指挥丫鬟仆役归置行李,众人各自忙碌起来。沈照野和李昶无事,便走到厢房外的栏杆前凭栏远眺。
  从此处望去,群山尽伏脚下,起伏的脊线在弥漫的雪雾中若隐若现,如同凝固的灰色波涛。天空是一种混沌的铅白色,与远山的雪顶几乎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
  近处的树木枝桠如铁,挂着冰晶,在寒风中偶尔发出细微的脆响。下方来时的山路已成细窄的带子,蜿蜒隐入林深之处。
  视野极其开阔,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最纯粹的黑、白、灰三色,构成一幅巨大而沉静的水墨画卷,人立于其间,只觉自身渺小如尘。
  “风景如何?”沈照野侧头问。
  李昶静默了片刻,望着这苍茫天地,轻轻吁出一口气,低声道:“真是……栖乌飞绝,白鹇失素。”
  沈照野虽不通诗文,却也觉得这两句极其应景,仿佛道尽了眼前这片天地间的孤寂与浩渺。他没有接话,只是与李昶并肩而立,一同沉浸在这冬日山寺独有的、洗尽铅华的静谧之中。
  【作者有话说】
  啊~王府F4之一要登场了~
  

第55章 彦章
  兰若寺的往生堂内,气氛庄严肃穆。堂内光线偏暗,只佛像前与供桌上燃着长明灯与烛火,跳跃的光芒将佛像慈悲的轮廓和众人肃穆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油灯以及陈旧木材混合的气息,沉静而悠远。
  主持法事的是一位年长的高僧,带领着八位僧人分列两侧。沈望旌与裴元君立于最前,身后是李昶、沈照野、沈平远、沈婴宁以及王知节、孙北骥等人。李昶穿着一身素净的深青色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格外沉静,望着供桌上那个新设的、写着母亲姓氏与谥号的灵位。
  法事开始,钟磬之声悠扬响起,穿透殿堂,在山寺间隐隐回荡。
  僧人们开始诵经,声音低沉、平稳而富有韵律,如同无数溪流汇成的深潭,听不清具体字句,只觉一股浩大而悲悯的力量在堂内流转、充盈。那经文声时而如絮语,时而如潮涌,包裹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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