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她想喊,却喊不出声。她看见那个黑衣人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然后拿起笔,蘸了墨。就在那一瞬,她醒了。窗外天已经大亮,喜轿停在她家门口,她娘正在替她梳头。她披着嫁衣,跨过门槛,一路跑到未婚夫家,他家门上已经挂了红绸,她推开门,看见他站在那里,穿着新裁的喜服,胸口别着她亲手绣的那朵绒花。”
  “他们还是见了面。”
  “后来呢?”李昶又问。
  沈照野笑了一下:“后来他们就成了亲,生了三个孩子,吵过架,也和好过,把羊群越放越大,把帐篷从草原这一边搬到那一边。日子过得很平常,也没什么传奇。”
  “只是那个姑娘,一辈子都在想那个梦。她想,如果那天她没有跑过去,如果她老老实实在家等着迎亲,她的新郎会不会就不在河对岸,而是站在她身边,陪她把这一辈子过完。”
  “她把这事讲给丈夫听。丈夫说,你傻不傻,我不是在这儿吗。”
  “她说,我知道你在这儿。可每次想起来,心里还是会怕。”
  李昶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照野以为他听故事睡着了,久到窗外又一阵风过,吹落了不知哪朵花,簌簌的,痒在耳侧。
  “随棹表哥怎么不早于我说?”
  沈照野看着他,红绸还覆在眼上,他看不见李昶的脸,却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变得极轻极浅,仿佛怕惊动什么。他能感觉到李昶靠在自己怀里的身体,那样放松,又那样紧绷。
  “阿昶,怕了?”
  “嗯。”
  为这个故事而恐惧,为一个老人口中不知流传了多少代的、真假难辨的传闻而恐惧,为一个成婚前夜新娘梦见黑衣人和他手里的簿子、而从此半生都在担忧自己是否从丈夫的命格里滑落的故事而恐惧。
  沈照野忽然笑了一下,他低下头,隔着那层红绸,在李昶发间落下一个吻:“陛下与我等凡夫俗子不一样,陛下是天子,万民之主,四海归心。什么天神簿子,什么名字串行,落不到陛下头上。”
  他抬起手,隔着红绸,摸到李昶垂下的眼睫:“陛下洪福齐天,莫说只是见一面,便是把这红绸揭了,大大方方看着,那簿子上的墨,也晕不开陛下的名字。”
  “所以,可以看的。”
  “无妨的。”
  李昶摇了摇头:“随棹表哥,我亦是凡夫俗子。”
  他仍闭着眼,睫毛覆下来,投落两弯极淡的阴影,灯光在他脸侧流转,将那一小片皮肉映成暖玉的颜色。
  不是谦辞,亦不是自抑。
  他是龙椅上那个人,是百官朝拜的君,是万民仰望的天子。可此刻,在这间点着昏灯、窗外海棠沙沙作响的屋子里,在蒙着红绸的沈照野面前,他只是一个会怕、会信、会因一个草原传说而闭目敛息、不敢窥探的,寻常人。
  闻言,沈照野静了会,又笑出声,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漫上来的、温热的、带着点潮意的笑。他没有刻意压着,任那笑意从喉咙里滚出来,低低的,像初春河冰开裂时那一声轻响。
  他伸手,揽住李昶的腰,也不是平时那种松松的、随意的搂法。他把整条手臂都环上去,收紧,然后往上一带,将人整个从桌边抱了起来。
  李昶轻呼一声,攀住他肩头,只是仍记着那个故事,紧紧闭着眼,睫毛颤落几下,却始终没有睁开。
  沈照野把他抱在怀里,掂了掂:“行。”话里透着掩不住的笑意,“陛下说了算。”他低头,隔着红绸,在李昶额间又落下一个吻,“那便同我一起,作北疆的一对凡夫俗子。”
  窗纸透进来的光渐渐转成暖色的影,是午后最和煦的那一段时辰。
  李昶仍闭着眼,头靠在沈照野肩上,闭着眼,也没有再说话,呼吸渐渐悠长安宁。蒙眼的红绸垂下一角,随着风轻轻拂动,偶尔扫过他的鬓边,他也不躲,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沈照野颈窝。
  沈照野靠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背抵着雕花窗棂,一手揽着李昶的腰,一手随意搭在膝头。
  窗外那株海棠还在落花。
  细碎的、淡粉色的花瓣被风卷着,一片,两片,悠悠地飘过窗纸,在纸面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春情的影子。有几片被风吹进半敞的窗缝,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落在榻边,落在沈照野随意搁在一旁的氅衣上。
  他不去拂,它们就安静地停在那里,停住春天留下的情意。
  怀里的人呼吸越来越匀停,沈照野感觉到李昶揽在他腰间的手,原本还轻轻揪着他的衣料,此刻也渐渐松开了,只是虚虚地搭着。
  风穿过半敞的窗棂,带来远处草场青涩的气息,带来城门口隐隐约约的人声,带来檐角铁马偶尔一两声清越的响。但这些声音都很远,像隔着山,隔着水,传到此方时,滤去所有的尖锐和急切,只余浑圆的、柔和的余韵。
  不知是谁在前院喊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似乎在指挥挂灯笼的仆从往左边再挪一挪。隔着这许多院落,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尾音往上扬着,带着藏不住的喜气。
  沈照野听着那声音,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李昶的发顶。
  怀里人很安静,呼吸绵长,身体柔软,像一只终于找到安稳巢穴的倦鸟,将所有的戒备与疲惫,都在这一刻放下了。
  沈照野再无其他动作,他只是抱着他,像抱着这世间最珍贵的、绝不可以失手打碎的珍宝。他的手掌贴着李昶的背脊,能感觉到那层单薄衣料下,脊骨一节一节,纤细而分明。
  他想起很多年前,李昶在北安城最冷的那年冬天从天而降,他第一次在李昶睡着时这样抱他。那时他还不懂怀里这个人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只觉得他太瘦、太轻、太冷,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
  如今他还是很瘦,还是很轻。
  却不再是雪了。
  窗外,海棠花还在落,沈照野侧过头,隔着蒙眼的红绸,望着那扇半敞的窗。
  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窗外是四月,是北疆最好的时节。草正绿,花正开,风正暖。城门口那些他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人,正在为明日奔走忙碌,脸上带着这城这土从未有过的、鲜亮的笑。
  而他的怀里,有一个人,正安静地睡着。
  这便够了。
  他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很轻,没有惊醒怀里的人。
  红绸覆着眼,将这一切都蒙在朦胧的柔影里。没有光,没有明晰的轮廓,只有触感、气息、声音,和这一刻沉甸甸的、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安宁。
  他便在这安宁里,静坐着。
  等黄昏。
  等明日。
  等他们从此以后,每一个寻常的、不必再分离的日子。
  李昶醒的时候,窗纸上那片暖金已经淡了,透进来的光是柔和的、带点灰的白。
  他动了一下,发现自己是枕在随棹表哥肩上的。他靠坐在窗边的姿势没变,揽着他的手也没松。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身上温热的、属于北疆暖阳的暖意。
  李昶却不想动,仍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远处前院的人声稀疏了,偶有几声笑,也是压低的。檐角铁马还在响,一下,一下,又有些昏昏欲睡。
  “醒了?”
  头顶传来沈照野的声音,似乎也是睡过方醒,有些哑,不太明显,李昶却听出来了:“嗯。”
  屋子里静了一会,沈照野抱着李昶回神。
  “随棹表哥。”李昶忽然开口。
  “嗯?”
  “明日这个时候,”李昶问,“你我在何处?”
  沈照野想了想:“应该在敬酒的半道上,北边来的那些老叔伯,一个比一个能喝。克夷和逐风他们说替咱们挡,我估摸他们撑不过三轮。”
  李昶弯了一下唇角:“他们二人酒量何时这么差了?”
  “比起那些老叔伯,的确是很差。”沈照野毫不客气,“上回在北疆庆功,三坛下去,抱着我的马喊爹。”
  李昶没忍住,笑出了声,很轻,带着刚醒的倦意,闷在沈照野的衣料里,听起来像明月奴打呼噜。
  沈照野低头,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觉到怀里人肩膀轻轻颤着,于是他也笑了。
  “笑什么,是真的。”他说,“第二天他们自己酒醒忘干净了,死活不信,还非说是马先抱的他。”
  李昶又笑了两声,然后慢慢收了声,他把脸从沈照野肩窝里抬起来一点,眯开一缝眼睛,安静地靠在他颈侧。呼吸浅浅的,拂过那一小片皮肉,像北疆晚春时唯余暖意的风。
  “随棹表哥。”
  “嗯。”
  “你明日……”李昶轻声问,“会紧张吗?”
  沈照野认真想了想:“应该会。”
  李昶蹭了蹭。
  “怕出错啊。”沈照野说,“怕哪个环节没对上,怕那帮老头子念那些文绉绉的祝词念太久,把你站累了。”
  他又想了想:“怕红盖头太厚,闷着你。”
  李昶轻轻说:“我不盖红盖头。”
  “对,你不盖。”沈照野笑了一下,“我盖。”
  “那是红绸,不是盖头。”
  “差不多。”
  李昶没反驳,又过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随棹表哥。”
  “嗯。”
  李昶问:“明日之后,我们是否每日都如此了?”他问得很平常,像问一件很小的事,像问明日厨房做什么早膳,像问傍晚是不是会落雨。
  沈照野把下巴抵在李昶发顶,蹭了蹭:“是。”他又说,“每天。”
  “早上起来,你先醒,还是我先醒?”
  “你先醒。”沈照野说,“你觉浅,有一点光就醒,我……不打仗的时候睡得像猪。”
  李昶嘴角弯了一下:“那我若醒了,之后又如何呢?”
  “醒了之后,”沈照野慢慢说,“你就躺着,不用起来,等我醒。”
  “随棹表哥,我还要批折子。”
  “可以晚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太久。”
  “那半个时辰。”
  李昶没应下这话,但沈照野感觉到他靠着的地方,传来一点极轻的笑意。
  “只后呢?”李昶问。
  “之后我们一起用早膳。”沈照野说,“你吃不了多少,一碗粥,半块点心,还要我盯着才肯吃完。”
  “随棹表哥吃得多。”
  “是,我吃得多。”沈照野笑,“我什么都能吃,你不爱吃的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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