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他一口气说完,喉头滚了滚,然后郑重补上一揖:“请殿下体谅臣职分之苦。待明日吉时,臣定当亲为殿下前导,恭迎殿下入府。”
  沈照野低头看他,没说话,周围也一时静下来。门前那两溜兵士目不斜视,嘴里却倒吸一口凉气,握枪的手紧了几分。
  徐逢时的脊背依然直着。
  半晌,沈照野笑了一声:“徐郎中。”他慢悠悠开口,“你这胆子,是礼部发的,还是你自己长的?”
  徐逢时顿了一下:“回殿下,是臣父所生,圣贤书所养,朝廷俸禄所植。三者合一,不得不壮。”
  徐逢时后颈的汗已经流进衣领里了,就在他还要硬着头皮搬道理时,沈照野却拍了拍他肩膀:“行,你忙着。”
  他退后一步,往旁边让了让,竟真不往里闯了。
  徐逢时如蒙大赦,深深躬身:“臣谢殿下体谅。”
  他直起身,刚要再说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压不住笑意的喊声:“大哥!”
  沈照野转头。
  沈婴宁正从府里侧门走出来,身后跟着杨在溪。她今日穿了身簇新的藕荷色长袄,发髻梳得齐整,簪着两朵绒花,从头到脚都是一副侯府大小姐的端庄模样,若她嘴角那掩不住的笑没咧得那么大的话。
  她款款走近,在沈照野面前站定,认认真真行了个礼:“给秦王殿下请安。”
  沈照野看着她,咬得后槽牙痒痒的。
  沈婴宁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抬起眼睛,从睫毛底下觑他,声音压低了,却还是没压住那股幸灾乐祸的劲头:“大哥,被拦在自家门口的滋味,如何呀?”
  沈照野没答,沈婴宁直起身,左右看看,又往他跟前凑了一步:“大哥,我方才在里面,都听着了。那位徐郎中说什么来着,祖宗成法、职司所在……”她捏着嗓子学了两句,自己先忍不住,扑哧笑出来,“大哥,你也有今天!”
  沈照野抄起手,低头看她:“笑够了?”
  “还没。”沈婴宁老实答,“我再笑一会儿。大哥你别急,这是喜事,你得容妹妹我慢慢适应。”
  她说着,又笑起来,这回笑得连肩膀都在抖。杨在溪站在她身后半步,垂着眼,唇角也弯着,只是没出声。
  沈婴宁笑够了,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长长舒一口气:“好了,笑完了。”她把帕子收回去,正了正神色,“大哥你放心,待会儿见了阿昶表哥,我会替你解释的。就说秦王殿下不是不想进来,是被礼部挡在门外了,实在是没办法,不是不惦记陛下。”
  “沈婴宁。”沈照野打断她。
  “嗯?”
  “你是不是觉得,明天过后,家里就没人能治你了?”
  沈婴宁眨眨眼。
  “不是有阿昶表哥吗?”沈婴宁乖巧道,“阿昶表哥最疼我了。”
  旁边的徐逢时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沈照野看着沈婴宁目光纯良的模样,忽然笑了,点点头道:“行,你厉害。”
  沈婴宁立刻顺杆爬:“那大哥,我那把匕首呢?”
  “明日给你。”
  “当真?”
  “当真。”沈照野看她一眼,“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婴宁立刻眉开眼笑,方才那点装模作样的端庄全没了,几步跳到杨在溪身边,挽住她胳膊:“杨姐姐,你听见了?明日我就有新匕首了,回头我教你使,咱们可以一起练。”杨在溪轻轻点头,唇边含着浅笑。
  沈婴宁又转向沈照野,认认真真行了个福礼:“那婴宁祝哥哥明日,心想事成。”
  沈照野看着她,片刻,嗯了一声。沈婴宁直起身,拉着杨在溪往府里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冲他狡黠一笑:“大哥,徐郎中说了,不能从正门进,可没说不让从别的地方进呀。”
  沈照野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影壁后头,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当真往街那边去了。
  王知节在后头喊:“随棹,你这是去哪儿?”
  “随便走走。”沈照野头也没回。
  王知节还要跟,被裴颂声一把拉住:“行了,你追上去,是想看秦王殿下怎么翻墙?”
  王知节眨眨眼,看看裴颂声,又看看沈照野远去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咂了咂嘴:“……如此。”
  

第150章 于寿(完结下)
  帅府西侧,老槐树的枝丫刚好探过墙头。
  沈照野把马拴在巷子深处,仰头看了看。这棵树他小时候爬过无数回,哪根枝承得住人,哪处墙头有落脚点,闭着眼都能摸到。他后退两步,助跑,蹬墙,手一勾,人已经翻上了墙头。
  动作利落,落地无声。
  帅府里比他想象的还热闹,前院人来人往,搬箱笼的、挂灯笼的、摆喜果的,穿梭如织。他挑了个没人的角落跳下去,贴着墙根绕过后院角门,穿过一道窄廊,钻进平日鲜有人至的花园小径。
  快到李昶住的院落时,他脚步顿了顿,空中传来熟悉有力的振翅声。
  雁青从天边俯冲下来,收翅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锋利的爪子隔着皮护腕稳稳扣住。紧接着是击云,黑羽如墨,轻巧地落在另一侧栏杆上。
  两只隼歪着脑袋看他,目光炯炯,沈照野伸出指头,依次蹭了蹭它们的脑门。
  “二位,帮个忙。”他压低声音,“去听着动静,有人往这边来,就叫两声。”
  雁青抖了抖翅膀,两只隼先后腾空,一左一右,在院墙外那株老榆树上落了脚,居高临下,俯视着院墙内外的景色。
  沈照野收回手,抬头,目光落在院墙边那棵开得正盛的海棠树上。一截红绸从枝头垂下来,是前几日布置喜幛时缠上去的,还没来得及收,绸尾在风里轻轻飘,像等人来取。
  他抬手扯下来。
  红绸很长,质地柔软,边缘绣着暗金的云纹。他把绸子对折,又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手,覆上自己的眼睛。眼前的光顿时暗下来,只剩下一片温柔的、蒙蒙的红。
  他凭记忆摸到窗边,指尖触到雕花的窗棂。窗没关严,留着一条细缝,他把手指探进去,轻轻一拨,窗扇随即滑开,沈照野翻进去。
  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直起身,便闻到一阵浅淡的香气。不是熏香,不是脂粉,是皂角的清冽,旧书汤药的微涩,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被春日暖阳晒过的衾被的气息。
  是李昶身上的气息,离他很近。
  沈照野站在原地,没有动,红绸覆着眼,什么都看不见,其他感官却因此愈发清晰。
  他能感觉到面前人的呼吸,轻缓的,浅浅的,就在一臂之内。他能听见衣料细微的窸窣,大约是李昶偏过头,在看他。他甚至能分辨出风从窗户涌进来的方向,拂过他后颈时带着草木的凉意,而面前那一小片空气,却是温的。
  他抬起手,往前探。
  指尖先碰到什么温热的、柔软的东西,是衣襟,领口绣着起伏的暗纹。他往上摸,触到一段微凉的脖颈,那人被激得轻轻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他继续往上,指腹擦过下颌的皮肉,顺着骨头滑过去,终于覆上那张他惦念的脸。
  手心贴上来的那一刻,他感觉到那人偏了偏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动作很轻,像猫,像羽毛拂过。
  沈照野唇角弯起来,他试探着往前凑。
  红绸底下,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着气息和那一点点温热的牵引,一寸一寸靠近。鼻尖先碰到了什么,是鼻尖,凉凉的,轻轻的,若有若无地擦过。
  他停了一下,然后找准方向,低头,吻了上去。
  很轻的一个吻。
  只是唇贴着唇,像蜻蜓点过水面,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开,就分开了。
  他直起身,没有退开,只是隔着那层红绸,静静面对着眼前的人,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人在他分开的瞬间,往前探了探。
  极轻,极短,像毫无保留之下的无意追寻。
  沈照野歪着头,压着嗓音,带着一点笑意,和一点故意:“陛下,这是做什么呢?”
  片刻的安静,然后他听见李昶的声音,轻轻唤自己:“随棹表哥,不行么?”
  沈照野哼笑一声,没答话,他低下头,凭着刚才那一点记忆,再次吻上去。
  许久,沈照野终于放开他,却没有立刻退开,只是将额头轻轻抵着李昶的额头,红绸的一角垂下来,拂在李昶颊边。他能感觉到李昶的呼吸渐渐平复,一下,两下,慢慢与自己的呼吸叠在一起。
  窗外有风,海棠枝桠轻轻擦过窗纸,沙沙的,远处隐约传来前院的喧哗,隔着几重院落,已经模糊成一片浑圆的声浪。
  不过,那些都与此刻无关。
  他感觉到李昶的手抬起来,指尖轻轻触上他覆眼的红绸,那触碰很轻,指尖沿着绸边慢慢移动,从额角滑到鬓边,最后停在系结的地方,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李昶有些疑惑:“随棹表哥,为何要将眼睛蒙起来?”
  沈照野捉住李昶停在自己鬓边的那只手,握在掌心,轻轻捏了捏,然后他偏过头,嘴唇贴着李昶的耳廓,慢慢开口。
  “我小时候,听北疆的老人讲过一件事。”
  “说是有对年轻男女,住在草原边上。他们自小认识,两家只隔一道坡,放羊时常常遇见。后来长大了,定了亲,成婚的日子也选好了。”
  “草原上的婚俗,你知道的,成婚前三天,新人不能见面。不是咱们中原那些繁文缛节,是有个说法。”
  “老人们说,天神是个爱开玩笑的。他把人间的姻缘都记在一本簿子上,谁和谁是一对,什么时候成亲,生几个孩子,过多少年日子,都写得清清楚楚。可天神也有忙不过来的时候,簿子上偶尔会落灰,会把相邻的两行糊在一起。”
  “所以,成婚之前那三天,是簿子最乱的几天。天神忙着翻页,忙着核对,尘埃扬起又落下,名字和名字之间,就容易串行。”
  “这时候如果新人见了面,天神正好翻到那一页,恍惚间,就会把两个人看错。他会以为他们已经成婚了,已经把该过的日子过完了,该结的缘分结清了。”
  “于是他的名字,就会被划到簿子的另一边。”
  沈照野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窗外海棠的沙沙声变得格外清晰,远处前院的喧哗不知何时歇了,只剩风吹过屋脊,带起檐角铁马偶尔一两声清响。他没听到李昶的话,却感到他靠在自己肩上的身体,似乎微微绷紧了。
  “后来呢?”李昶问。
  “后来。”沈照野道,“那个姑娘在成婚前一夜,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大的河边,河水是灰白色的,流得很慢很慢。河对岸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人,手里捧着一本簿子,正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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