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一点幽香,若有若无,游在清冷的空气里。
  沈照野勒住马,仰头看了看那枝探出的梅花,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折下那枝垂到他头顶附近的梅枝。花朵不大,黄得透亮,在灰暗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他调转马头,凑到李昶的马车旁,用那梅枝,轻轻挑开了车窗的厚绒帘子。
  “李昶。”他笑着,将梅枝递到窗边,“迎你呢。”
  车内,李昶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枝带着寒香的梅花上,又抬眼看沈照野含着笑意的眼睛。
  他伸手,接过梅枝。
  “竟还活着。”李昶将那梅枝拿近了些,低头轻嗅了一下。
  沈照野笑得更明显了些,放下帘子,立到马背上,与马车并行。
  他微微倾身,靠近车窗:“等进了宫,收拾停当了,把这梅枝给我,我找个瓶子给你插起来,好歹是自家墙里长出来的,比外头的香。”
  李昶在车内,道:“听随棹表哥的。”
  沈照野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什么都听我的?那我可得好好想想,要不,皇后的翟衣凤冠,也给我穿穿试试?”
  车内静了一瞬,帘子没再掀开,李昶的声音隔着绒帘传来:“随棹表哥。”
  “嗯?”沈照野侧耳去听。
  “说好的呢?”他追问,带着点无赖劲儿,“雁王殿下金口玉言,可不能反悔。”
  帘内依旧沉默。
  片刻,李昶才又开口,却是转了话题:“澹州王府里,其实也移了不少花草。有从南边寻来的素心腊梅,有本地老匠人伺候了十几年的垂丝海棠,还有几株我从旧邸移过去的玉兰,都是费了些心思照料的。”
  “可惜随棹表哥来去匆匆,还未得见。”
  沈照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急,过几日就能见了。”
  “嗯?”李昶微讶。
  “咱们大军从澹州拔营往京畿来的时候。”沈照野道“我就派了队稳妥的老兵,带着几个懂花草的匠人,慢慢往回运了。算算日子,开春前后,应该能到永墉。到时候找个向阳的好院子,给你重新侍弄起来。”
  车帘打开,露出李昶的眉眼:“随棹表哥怎的不与我说?”
  “本是想等到了永墉,一切安顿好,再给你个惊喜。”沈照野歪着头,逗道,,“谁叫我们阿昶,这一路太让人心疼呢?惊喜等不及,现下就得拿出来哄哄。”
  “那日后呢?”李昶问,声音很轻,“日后若我都看腻了,又如何?”
  “日后?”沈照野笑出声,“阿昶,天下之大,你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没赏过的奇花异草,多如牛毛。江南的碗莲,岭南的异果,西域传来的胡花,便是你素日喜爱的字画古玩,前朝遗珍,世间流传的,深藏宫禁的,也多得数不过来。”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我总想着,要把这些好的、你可能会喜欢的,一样样,慢慢都寻来,送到你眼前。哄你高兴,看你展颜,便值了。”
  车内久久没有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李昶的声音才再度传来,只余平缓:“随棹表哥不必如此,费心劳力……折腾这些。你给我的……已经很多了。”
  “不够呢,阿昶。”
  沈照野立刻接口,用很轻柔的声音,顺着风,缠眷地递进车内。
  “为了你,折腾什么都值得。”
  帘内再无言语,只有那枝被李昶握在手中的黄梅,幽香一丝丝,顾自不肯消。
  车马继续前行,畅通无阻。沿途偶有零散的永墉兵卒放下兵器,沉默地退到路边,更多的街巷,依旧空无一人,只有风雪留下的痕迹。
  终于,巍峨的宫墙出现在视野尽头。暗红色的宫墙在铅灰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重压抑。宫门大开,但门内一片冬日落寞之景。
  宫门前,一道青色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是乔宁之。
  他面朝宫门方向,似乎听到了队伍的到来,缓缓转过身,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草民乔宁之,恭迎雁王殿下,沈少帅。”
  李昶下了马车,沈照野也翻身下马,走到他身边。
  “有劳乔世子等候。”李昶道。
  “分内之事。”乔宁之直起身,侧过一步,“请殿下、少帅随草民入宫。陛下,太子殿下,已在皋阙殿等候。”
  他转身,在前引路。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漫长的、空旷的宫道。积雪被粗略扫过,堆在两边,往日穿梭如织的宫女太监不见踪影,只有持戟的甲士沉默伫立,目光小心翼翼避开这支入宫的队伍。
  终于,到了皋阙殿前,却是丹陛空旷,殿门紧闭。
  乔宁之在殿阶下停步,转身,再次面对李昶和沈照野。
  他对着李昶的方向:“请殿下独自入内。”
  沈照野神色未变,上前半步:“不行。”
  乔宁之面道:“草民知晓少帅担忧,然,此乃太子殿下唯一所求,陛下龙体欠安,亦不欲多见外人,请殿下体谅。”
  沈照野还想说什么,李昶抬手,止住了他,小声对沈照野道:“随棹表哥,无事。”
  沈照野看着乔宁之的脸,又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寒风卷过殿前广场,吹得人衣袂飞扬。
  片刻,他让开一步:“万事小心,我在殿外。”
  目送李昶进殿之后,沈照野转身,道:“祁连,带人围住皋阙殿,一只鸟也不许放出去。照海,去找地方。”
  “是。”祁连和照海领命。
  沈照野又盯着乔宁之:“乔宁之,殿下若有一丝损伤,我发誓,这皋阙殿,连同里面的人,会一起化为齑粉。”
  乔宁之微微颔首:“沈少帅放心。”
  皋阙殿内并未点太多灯烛,只有靠近御案和暖阁的地方,有几簇跳动的火光。李昶闻见药味,闻见陈旧的熏香,还有一种久不见天日的、沉闷的气息。
  李昶适应了一下昏暗,看向殿内,落在御案后。
  椅上,李宸端坐着,双手按在椅背,维持着威严姿态。但那张脸灰败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微微张开,了无生气。那双曾洞悉一切、玩弄人心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向殿顶藻井,再无神采。
  死了。
  李昶脚步停驻一瞬,随即恢复平稳,继续向前。他的视线移开,落在龙椅下首右侧。
  李瑾坐在一张木圈椅里,穿着亲王常服,却并未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
  殿内再无他人,没有侍卫,没有宦官,连李长恨也不见踪影。
  李昶走到御案前站定,目光扫过龙椅上的尸体,最终落在李瑾脸上。
  “你所为?”李昶问。
  李瑾牵了牵嘴角:“将死之人,又何必讲究这些。太医说,也就是这一两日的光景了,我不过让他走得体面些,少受些零碎折磨,也省得你进来,还要对着个苟延残喘、神志不清的父皇行礼。”
  “怎么,觉得我弑父?算上这一桩,也无非是罪加一等罢了。”
  李昶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非是此意。”他撤开几步,“只是未料,最后送他之人,是你。”
  “同路之人罢了。”李瑾道,“这地方,这椅子,这个人……”他瞥了一眼龙椅上的尸体,“我争了半辈子,恨了半辈子,也怕了半辈子。到头来,坐在上面,和躺在上面,好像也没什么分别,都冷得很。”
  李昶没接话,目光环视这间不甚熟悉的宫殿,他幼时也曾被召来这里,在御案下背诵文章,战战兢兢。如今,物是人非。
  “李长恨呢?”他问。
  “走了。”李瑾答道,“昨夜走的,他说他的事已了,该去寻太子殿下了。”他笑了笑,“你看,到最后,他心心念念的,还是他的太子。我们这些人,在他眼里,大概都是棋子,或者路边的石头。”
  “你早知他的身份?”李昶问。
  “知道一些,猜出更多。”李瑾淡淡道,“很早以前,我就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对。不是奴才看主子,也不是谋士看君王。后来查到的蛛丝马迹,加上宫里一些快老死的旧人含糊其辞的醉话,拼凑出个大概。先太后的一母同胞,因故不能现于人前,只能以宦官之身藏在暗处……真是个好故事,对吧?”
  他看向李昶:“你呢?何时察觉的?”
  “比三哥晚。”李昶坦诚道,“直到逐鹿山,才将许多疑心之处串连起来。”
  “还算聪明。”低低笑了一声,“不过,他也算帮了我。没有他,我或许早就在哪个角落悄无声息地烂掉了,根本走不到今天,能坐在这里,跟你这样说话。”
  “乔宁之在殿外。”李昶换了个话题,“三哥让他传的话。”
  “嗯。”李瑾应了一声,“这三年,没有他,我撑不到今日。外面那些蠢货闹事,也是他替你清理的。”他看向李昶,“他这个人,傲气,认死理,眼睛坏了,但确是天降英才。我用不动了,留给你,能用则用,不能用……也别难为他。给他条活路,找个清净地方,让他能安心读点书,了此残生。”
  李昶看着他:“不替他谋个前程?”
  “前程?”李瑾摇头,“我给他的前程,就是家破人亡,双目失明,困守在这囚笼一样的京都里,替我算计那些永远算不完的人心。这算哪门子前程?”他叹了口气,“他本该是光风霁月的乔世子,在文华殿挥毫泼墨,在翰林院著书立说,是我,还有咱们这位父皇……”他抬手指了指龙椅,“是我们,把他变成了现在这样。够了。”
  李昶默然。
  李瑾忽然问:“李昶,你恨他吗?”
  李昶复又沉默片刻,看向龙椅,椅子上的人却已冰冷。
  恨吗?
  他想起幼时在冰冷的偏殿里抄写往生经,膝盖跪得生疼,寒风从破窗钻入,而他的父皇也许正在温暖的寝宫,与他人笑谈。他想起母亲宫中那永远弥漫的、挥之不去的药味和死寂。想起北疆战报传来时,朝堂上那些冷漠的算计与拖延,而龙椅上的人只是垂着眼,漫不经心的,权衡着利弊。想起自己被当作棋子抛出永墉,名为就藩,实近流放。想起逐鹿山上,皇帝那纵容一切争斗的、深不可测的眼神。
  许多画面翻涌,一幕幕闪过。
  “有过。”李昶道,“觉得不公时,在感到被舍弃时,在亲眼见他将人心、亲情皆置于棋盘上权衡时,难免心生怨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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