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将就坐。”他自己先一屁股坐下,然后开始捡拾周围的枯枝落叶,堆在树墩前。
  李昶拢了拢大氅,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熟练地用火折子引燃枯叶,又添上细枝。
  火苗渐渐窜起,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和寒冷,映着两人的脸。
  “随棹表哥。”李昶看着跳跃的火光,忽然开口,“乔宁之与李瑾,似乎并不只是君臣。”
  沈照野添了根稍粗的树枝,火更旺了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也看着火:“他俩啊,说来话长,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全,毕竟不是一路人。”
  他找了块石头垫在身后,靠得更舒服些。
  “李瑾那时候,不得志。你知道的,他生母位份低,又去得早,他自己性子也闷,宫里那帮踩低捧高的,还有他那几个兄弟,没少给他使绊子。那些皇子的伴读啊,跟班啊,就经常不小心撞他一下,弄脏他书本,或者把他堵在僻静地方说笑。”
  沈照野扯了扯嘴角:“那时候李瑾挺怂的,大多时候闷不吭声,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反正等我注意到的时候,乔宁之就开始管这闲事了。”
  “乔宁之?”李昶有些意外,“竟是热络性子?”
  “奇怪吧?”沈照野笑,“乔宁之那时候可是永墉城里人人艳羡的世家公子,太傅长孙,学问好,模样好,礼仪规矩挑不出错,眼高于顶。按理说,跟李瑾那种不受宠的皇子八竿子打不着,可偏偏,他就管了。也不是每次都硬碰硬,有时候是几句话把人噎走,有时候是恰好路过把李瑾叫走,反正,有他在,李瑾的日子好过不少。”
  “他们私下有往来?”
  “估计是,反正后来,两人就常在一处了。李瑾那时还没后来那么……嗯,阴沉。”沈照野拨了拨火,“再后来,有段时日,皇帝不知怎么突然夸了李瑾几次,赏了些东西。这下可好,那些从前瞧不上李瑾的,呼啦啦全围上去了。李瑾大概是从没被人这么捧着过……嗯,有点飘了。”
  “那些日子,李瑾干了不少荒唐事。逃学、顶撞太傅都是轻的,还跟着人跑去赌坊,在酒楼为了个歌妓跟人争风吃醋。弘文馆的太傅劝他,被他当众顶得下不来台,他身后那帮狗腿子,自然是火上浇油。只有乔宁之……”
  沈照野想了想:“我也是听说,那时只有乔宁之天天追在他屁股后头念叨,在学堂念,在路上念,听说还追到赌坊门口念过。李瑾那时候烦他烦得要死,觉得他古板扫兴,好几次当着好多人的面给他难堪。可乔宁之也不知究竟吃错了什么药,完全不为所动,该说还说,该拦还拦。我们都觉得,要不是他是乔太傅的孙子,李瑾估计早找人收拾他了。”
  “日后呢?”
  “日后?”沈照野耸耸肩,“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皇帝突然又冷落李瑾了,那些围着他的人,跑得比来时还快。他之前得罪的人可不少,这下都来找后账了。还是乔宁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替他摆平了不少麻烦。”
  “再后来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年纪到了,去北疆了。偶尔听到京里消息,也都是些捕风捉影,直到乔家出事。”
  火堆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乔家那案子,蹊跷很多,但皇帝铁了心要办,谁也拦不住。满门抄斩,男丁流放,女眷没官,却又离奇起了一场大火。”沈照野道,“乔宁之当时因为一直病着,据说在庙里清修,没住在家里,躲过一劫。但皇帝怎么可能放过他?是李瑾,不知怎么求的,进宫了一趟,硬是把他保了下来。这事当时是秘闻,我知道,还是姑姑后来递信告诉我的。”
  李昶静静听着。
  “我一直以为,李瑾要么是把乔宁之悄悄送走了,要么是让他出家了。没想到,竟然一直藏在晋王府。”沈照野拿起一根长树枝,轻轻拨弄炭火,“藏得可真严实。这些年,明里暗里给李瑾出主意,稳定后方,筹措钱粮,调和各方,要不是有他,咱们跟太子斗,跟我们耗,绝撑不了这三年。”
  火光映着他侧脸,明暗不定。
  “确是能人。”李昶轻声道,“可惜。”
  两人一时无话,远处军营传来隐约的巡夜口令声,更显得这火堆旁一方天地寂静。
  半晌,沈照野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朝李昶伸出手:“歇息吧,养足精神,明日进城,还不知道永墉里头,有什么牛鬼蛇神等着咱们呢。”
  李昶将手放入他掌心,借力站起。
  两人并肩,踏着雪沫,走回灯火通明的大营。雪在靴底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远处营火点点,与天上寥落的寒星相映。
  走出一段,李昶忽然道:“随棹表哥,舅母与婴宁,何时能归京?南边诸事,料想已安置妥当了。”
  沈照野步子放缓了些,替他挡着风:“上次收到阿娘的信,是半个月前了。说南边最后几处田庄的账目清点完,交给于仲青派去的人,她们便动身。算算日子,约莫就这两日该到了。”
  “婴宁那丫头,这回可算能扬眉吐气了。从前在永墉,虽说也没人敢真惹她,总归有个侯府小姐的身份拘着。这几年草原上跑来跑去,性子也愈发跳脱了。这回回来,见着咱们这阵仗,又有阿昶你撑腰,怕不是真要上天,嚷嚷着要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了。”
  李昶闻言,轻笑一声:“婴宁向来活泼伶俐,有些性子,也是应当。”
  “阿昶,你果真是更疼她。”沈照野夸张地叹了口气,“你是没见她在信里怎么编排我的,上回寄来的信,厚厚一沓,前面说正事,后面全是告状。说我去年答应给她寻的匕首没影儿,说我在西南打仗害她跟阿娘担惊受怕,连我小时候偷藏她糖人害她哭鼻子的事都翻出来了。最后还说,等见了面,定要好好跟我算总账。”
  他摇着头:“这还没回来呢,信就先到了,真等回来了,我这耳朵怕是不能清净了。”
  李昶笑意更深了些。
  “笑什么?”沈照野乐了,“她如今这性子,你也脱不开干系。你记不记得,她小时候带着你和荷光把府里池塘的锦鲤捞出来烤了,被老爹发现,她眼泪汪汪说是鱼自己跳上岸的,你在一旁点头如捣蒜,把我给卖了顶缸。”
  “随棹表哥,我哪有点头如捣蒜?”李昶道,“那时我才多大?婴宁眼睛一红,声音一软,说什么我都觉得有道理。况且,随棹表哥你当时确实在一旁怂恿婴宁,说锦鲤肥美,烤来定然香。”
  沈照野:“听听,颠倒黑白!我那是看你们仨小不点蹲在池塘边眼巴巴的,说风凉话逗你们玩呢。谁想到这丫头胆子忒大,真敢下手捞,还把你给带下水了。那池塘边的青苔多滑我为了捞你,新上身的袍子全毁了,回头还被老爹罚去祠堂跪了半宿,膝盖疼了好几天。”
  李昶:“随棹表哥是要同我翻旧账吗?”
  沈照野耸肩:“岂敢?雁王殿下慎言。”
  回了营帐,李昶捡起桌上的邸报,还未来得及细看,就被沈照野抽走了:“别看了,这些奏报又不会长腿跑了,明日还有的是工夫。”
  李昶由着他抽走,仰头看他。
  “阿昶,”沈照野伸手,在他眉头抹了抹,“绷得太紧了。弦一直拉着,会断的。”
  李昶不解:“随棹表哥?”
  “想想高兴的事。”沈照野收回手,“等这边理顺了,咱们就回北疆住一阵。不带那么多规矩,就咱们几个。我带你去看我新发现的一处山谷,春天的时候,野芍药能开满整个山坡,比永墉城那些精心伺候的更有看头。婴宁不是想要匕首吗?到时候我亲自带她去挑,保证她挑花眼。”
  李昶静静听着,心口那团堵了多日的沉郁,似乎被悄悄撬开了一丝缝隙,漏进一点光,一点暖。
  “随棹表哥。”他低声唤,“你会不会觉得,我有时过于苛求了?”
  沈照野一愣,随即失笑:“我的雁王殿下,你对自己那才叫苛求。对旁人,你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了些:“阿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担子重,怕一步走错,对不起跟着你的人,更对不起天下盼着太平的百姓。”
  李昶没否认,只用那双湿润的眸子看着沈照野。
  “可路都是一步一步走的。”沈照野道,“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场一场打,国,也得一点一点治。你又不是神仙,还能一夜之间就让疮痍遍地变锦绣河山?能把该杀的人杀了,该抚的人抚了,该立的规矩立起来,就已经是泼天的大功。”
  他俯身,平视着李昶的眼睛,温言细语道:“别把自己逼得太狠,有我在呢,天塌不下来,就算真塌了,我也先给你顶着。”
  四目相对,良久,李昶轻轻点了点头:“嗯。”
  “好了,早些歇息。”沈照野道,“你瞧瞧你这脸色,比雪地好不到哪儿去。阿娘归京见了,定要心疼,然后念叨我沒照顾好你。”
  李昶:“嗯。”
  第二日,辰时三刻,永定门。
  天色是铅灰的,沉甸甸地压着城墙垛口,没有日光,只有惨白的一些从云层缝隙漏下一点。
  城门果然缓缓洞开,门后,是空旷得有些瘆人的长街,积雪未扫,一片脏污的灰白。两旁的店铺民居,门窗紧闭,毫无声息。
  死寂。
  一种沉重到令人不适的死寂,笼罩着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京都。
  只有风穿过街道巷陌,卷起地上的雪沫的声响。但若仔细听,又能察觉到似有若无的目光,从那些紧闭的门窗缝隙后,从屋顶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投来。
  李昶的马车行在队伍最前方,沈照野在他身侧落后半个马头。
  时隔数年,再次踏入永墉。
  李昶看着两旁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头掠过些极淡的恍惚。那些雕梁画栋的楼宇似乎褪色了许多,朱漆剥落,瓦当残缺,曾经摩肩接踵的朱雀大街,如今空阔得能跑马。城里不再是熟悉的脂粉香、酒食气,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战争和围困的气息。
  队伍沉默前行。
  转过一个街口,前面便是昔日的雁王府。
  比起离京时的门庭若市,如今的王府却要荒芜不少,墙头瓦缝间,荒草在寒风中瑟缩。只是一处,墙内一株老梅,不知何时长得极高,虬曲的枝干奋力探出墙外,上面疏疏落落缀着些浅黄色的梅花。
  寒风过处,几片花瓣悄然脱离枝头,打着旋儿,悠悠飘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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