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李昶显然记得,无奈地摇头:“自然记得,后来被舅舅发现了,随棹表哥你还被罚去祠堂跪了两个时辰。”
  “是啊!”沈照野一拍窗台,“要不是你舅母及时赶回来拦着,我爹气得差点也要让我换上女装,拉出去在永墉大街上游一圈,说让我也尝尝丢人的滋味。”
  李昶想象着那个场景,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沈照野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敛了笑意,目光重新变得悠远,继续说起那个梦。
  “然后,梦里那个小小的你,攥着我手指的画面,就渐渐模糊了。”他声音低缓下来,“再然后,我忽然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屋里还没亮,就着一点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你枕在我胳膊上,睡得正沉。”他看向李昶,目光深深,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和梦里那个小团子重叠,“梦里那么一小点的你,好像只是眨了眨眼,就变成了眼前的你。就躺在我身边,实实在在的,会呼吸,会皱眉,会把我手臂枕麻。”
  他顿了顿,虽是笑的,话里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怅惘的感慨:“然后就觉得,过去的那些年岁,好像都被谁偷偷拿走了一样,一晃眼,我们阿昶都二十七了。”
  李昶静静地听着。
  沈照野很少流露出这样的姿态,不是战场上的杀伐果决,不是年少的桀骜或如今的不怒自威,而是一种近乎柔软的回望,对流逝年月的淡淡惘然。印象里的沈照野,总是向前看的,是炽热的,是仿佛永远不会为任何事停留或伤怀的。
  可此刻,他却站在秋日的阳光和微风里,说着一个有关婴儿和无法溯洄的年月的梦。
  李昶心头也莫名地泛起几丝几缕相似的惆怅,随即又被更深的心疼淹没。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回应这份惘然,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他只想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于是,他绕过身前的案几,走到窗边,轻轻靠近沈照野挺直的肩背和脊梁,将额头轻轻抵了上去。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热和坚实。
  沈照野没有回头,只是感受着那一点倚靠的重量和温度。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恢复平日的沉稳,却依旧带着一种特别的、只在李昶面前犹自存在的温和:“阿昶,澹州的秋天快来了吧。”
  李昶靠着他,轻轻嗯了一声,问:“随棹表哥会与我一同赏秋吗?”
  沈照野沉默了片刻,道:“北疆无事,我就留下。”
  这话说得平静,可两人心里都清楚,北疆不可能永远无事,仗还没打完,沈望旌和北安军还在那里苦撑。就算北疆暂时安稳,永墉不会放过他们,战火迟早会蔓延。沈照野不可能永远留在澹州。
  而李昶既然已经举旗,就不可能偏安一隅,澹州是起点,不是终点。
  分别,似乎早已注定,只是或早或晚。
  可沈照野这些年来,总有种没来由的焦躁和厌烦。他有时也理不清自己在烦什么,是永无止境的征战?是朝堂上永不停歇的算计?还是别的什么。
  将近十年的光阴里,见不到李昶时,他总在惦念,可每一次好不容易见到,欢喜之余,心底却又总是缠绕着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阴翳。明明还没有别离,却仿佛已经看到了别离时李昶脸上必然会有的、极力掩饰却依旧藏不住的愁绪。
  大概真是秋日将至,连人心也变得容易寂寥了吧。
  沈照野甩甩头,觉得自己这些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又矫情得很。不想让李昶担心,他立刻换了个话题,语气也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对了,明月奴那胖猫跑哪儿去了?醒来就没见着。”
  李昶也顺着他的话道:“不知,醒来便不曾见过它。”
  沈照野呵了一声,带着点幸灾乐祸:“那就是躲起来了,心虚呢。今早我出门,它不知从哪个角落蹿出来,迎面就想往我身上扑,还好我躲得快。真有够重的,砸身上还得了?迟早有一天得让它跑圈,减减这一身肥膘。”
  李昶也玩笑道:“随棹表哥昨夜不还说,要把明月奴当暗器使?”
  “暗器?”沈照野继续呵呵,“就它现在这体型,当暗器扔出去,速度不够,准头不行,万一没把人砸死,落地上,敌人一捉一个准,说不定还能当储备粮。”
  李昶失笑:“只是丰腴了些,随棹表哥不要与它计较。”
  沈照野正要再损那胖猫几句,话还没出口,就被来自府墙外一声中气十足、响彻半条街的高喝硬生生震了回去。
  “大哥!”
  “族老欺人太甚!弟携妻儿来投奔你了!”
  沈照野和李昶同时一愣,对视一眼。
  紧接着,外头传来门房隐约的阻拦声和来人不容分说的嚷嚷声,脚步声杂沓,朝着内院而来。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书房里。
  沈照野抱着臂,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场兄弟相见。李昶坐在主位,神色平静,眼底却也有些微好奇。
  站在书房中央的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与一旁脸色铁青的裴颂声确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气质迥异,裴颂声是那种带着倦怠讥诮的文人风流,而这位更像是一只被骤然丢进陌生地界、羽毛乍起却又强装镇定的……漂亮山鸡?
  此刻,山鸡正垂着头,双手规规矩矩贴在身侧,像学堂里被先生罚站的学生,而裴颂声,正围着他踱步。
  “裴简言,你出息了啊?泸州到澹州,山高水远,匪患丛生,你就敢带着你那刚生完孩子没两年的媳妇,还有你那个只会扒墙角的儿子,夜里牵两匹马就敢上路?啊?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你媳妇孩子跟着你不够刺激?路上那些河匪水盗是吃素的?他们怎么没把你剁了喂鱼,还放你全须全尾地跑到我面前来给我添堵?”
  裴简言脖子缩了缩,小声嘟囔:“我们走的小路,很小心……”
  “小心?”裴颂声停下脚步,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脑袋,力道不轻,“小心个屁!你那点三脚猫功夫,遇上真匪徒,能护得住谁?珠娘要是掉根头发,你看我不……”
  “大哥!”裴简言忽然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你就不能先问问家里出什么事了吗?一来就骂我!”
  裴颂声气极反笑:“哟,还学会顶嘴了?行啊,你说,家里出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了,值得你裴二少爷如此英勇地举家逃亡?”
  裴简言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顾彦章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报。他一眼看到屋内情形,目光在裴简言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李昶和沈照野,微微颔首示意。
  裴简言一见到他,眼睛瞬间亮了,像看到了救星,一个箭步窜到顾彦章身后,抓住他的袖子:“彦章哥!救我!我大哥疯了,他要打死我!”
  顾彦章被他扯得晃了一下,无奈地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的裴简言,又看向面沉如水的裴颂声,温声道:“敬声,先别急。简言既然来了,定有缘由。”他顿了顿,看向裴简言,“敛言,到底怎么回事?族里出事了?”
  裴颂声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用扇子指着裴简言:“你问他,问问他干了什么好事,还有那群老不死的,又作什么妖!”
  裴简言从顾彦章背后探出脑袋,飞快地看了裴颂声一眼,又缩回去,对着顾彦章竹筒倒豆子般说道:“彦章哥,出大事了!族里那些老……族老们,逼着我休了珠娘,另娶秦知州的幺女,我不愿意,他们就说要对珠娘和安儿下手!我没办法,只能带着他们跑出来了!”
  闻言,裴颂声脸上那点怒气瞬间被厉色取代。他上前一步,盯着裴简言:“你说什么?休妻?娶秦孝献的女儿?”他问,“什么时候的事?永墉派人去了?”
  裴简言用力点头:“是,就是前些日子,锦衣卫的人去了,跟大房关在书房里密谈了一整晚。安儿……安儿调皮,扒墙角偷听到他们在谈什么粮草、北边、太子,第二日,大房就把我和珠娘叫去,当着族老的面,让我写休书!”他说着说着,眼圈更红了,“珠娘什么都没做错,安儿还那么小……大哥,怎么办?”
  “安儿?”顾彦章皱眉看向裴颂声。
  裴颂声脸色更难看了,他狠狠瞪了裴简言一眼,骂道:“混账东西,谁让你教安儿去扒墙角的?他才多大?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看我不……”
  “大哥!”裴简言突然梗着脖子打断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你打死我吧,你找人来打死我,打死你唯一的胞弟。”
  裴颂声被他噎得一滞,随即气笑了,扇子一合,指着他:“行啊,裴简言,你过来,有本事别躲你彦章哥身后,你看我打不打的死你。”
  “好了。”顾彦章适时出声,他轻轻拍了拍裴简言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转向裴颂声,眼神交流间,彼此都已明白了轻重缓急。
  锦衣卫出现在泸州裴家,密谈粮草与北边,随后裴家便逼裴简言休妻另娶泸州知州的女儿,这其中的关联,不言而喻。
  裴颂声强行压下火气,对裴简言道:“珠娘和安儿呢?”
  “在厢房歇息,一路颠簸,珠娘有些不舒服,安儿也吓着了。”裴简言小声道。
  “还不滚下去看着她们?”裴颂声没好气道,“若有不妥,立刻叫大夫,再敢教安儿那些乱七八糟的,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裴简言如蒙大赦,连忙对李昶和沈照野胡乱行了个礼,一溜烟跑了。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顾彦章将手中的信报递给李昶:“殿下,刚收到的消息。永墉以协查谋逆为名,往江南各州增派了巡检御史和锦衣卫暗桩。泸州、越州、明州等地粮价,近半月被人为抬高三成,且大粮商纷纷闭门谢客,或是只接受特定买家的订单。”
  裴颂声冷笑一声,接话道:“话说得好听,指的就是愿意跟晋王、跟永墉合作的吧?逼阿言娶秦孝献的女儿,是想把裴家彻底绑上晋王的船,至少也是要裴家保持中立,不再向任何一方,譬如我们,提供粮草或便利。”
  李昶快速看完信报,放下纸张。
  “泸州裴家,在江南粮商中颇有声望,仓储、漕运皆有人脉。秦孝献是泸州知州,掌一地民政,且是太子的人。”李昶缓缓道,“锦衣卫亲至,威逼利诱裴家与秦家联姻,一是控制裴家粮路,二来,恐怕也是想借此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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