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书名:不臣之欲 作者:回头圆 简介: 我用什么来留住你? 用权势吗? 用眼泪吗? 用这条命吗? 用我的求不得、爱别离、放不下吗? 秋冬之交的沈照野X
军令已下,再无转圜。众人起身,抱拳领命,沉重的脚步次第退出帅帐。
帐内只剩下沈望旌和沈照野父子二人,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帐壁上。
沈照野看着沈望旌的侧脸,低声道:“老爹。”
沈望旌摆摆手,打断他,声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条路,是把整个北安军,把阿昶,把沈家,都放在了火上烤。”
他抬头,望向帐顶,目光似乎穿透了牛皮帐篷,看到了北方晦暗的星空。
“但随棹,我们没有选择。从他们用使团、用这种手段来算计我们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跪着死,遗臭万年,还要连累身后百姓。要么站着搏一线生机,哪怕最后粉身碎骨,至少对得起这身铠甲,对得起北疆的父老。”
他收回目光,看向沈照野,眼神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却也有磐石般的坚定。
“去吧,做好你的事。记住,从现在起,一步都不能错。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天色将明未明,草原上最后一点夜色正被驱赶到天边,与灰白混沌的晨光纠缠在一起。堡内折腾了大半夜的嘈杂和火光终于彻底沉寂下去,只余下一种紧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沈照野把马鞭扔给值守的亲兵,谁也没招呼,独自一人朝着堡内西侧走去。那里有一道土坡,不高,但却是黑石堡防区内能望见南边最远的所在。坡上长着稀疏的、被羊啃过的草,几块风化的石头散落着。
他解开一匹亲兵牵来的备马,翻身而上,没怎么驱策,那马便踏着松软的泥土,小跑着上了坡顶。
风立刻大了起来,带着清晨寒意,从空旷的草原深处吹来,毫不留情地灌进他半敞的衣领,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
他勒住马,立在坡顶,望向南方。
其实什么都看不清,远处只有一片濛濛的灰青色,是大地与尚未完全亮起的天空模糊的界线。更远的地方,只有空想。
但他还是固执地看着,目光像是要穿透这无垠的草原,越过那些他只在舆图上见过的连绵山脉、奔腾的江河、富庶却人心叵测的平原城镇,一直望到南方,望到那片潮湿温热、有着不同风声与海浪声的土地上去。
阿昶他,此刻在做什么呢?
这个时辰,永墉怕是已过了早朝,而南地的天,应该亮得更早些吧。听他说,澹州靠海,天亮得早,也黑得晚,他那个身子,睡不沉,这时候大概已经起身了,或许正披着件单衣,坐在窗前,就着熹微的晨光看书,或是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文书。窗外的芭蕉叶子,该被夜雨洗得碧绿透亮,水珠还在叶尖上挂着。
听说南地这个时节,雨一场接过一场,缠缠绵绵,无休无止。屋里总是泛着潮气,被子摸上去都仿佛能拧出水。他那身子骨,在京都时就畏寒惧湿,到了那边,也不知受不受得住。
风毫无遮挡地刮过土坡,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上的细沙尘土,打在沈照野的脸上、甲胄上,沙沙作响。
他眯着眼,任由风沙扑打。一夜未眠,加上旧伤隐隐作痛,让他脸色透着股青白,眼眶下有着浓重的阴影。胡茬也冒了出来,青青的一层,让他看起来沧桑了些。
但最不同的,是他脸上那种罕见的、近乎茫然的神情。不是战场上的杀伐果决,也不是平日的混不吝或深沉算计,而是一种空茫的、仿佛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的疲惫和疑惑。这种神情在他脸上极少出现,像是坚硬铁甲上一道猝不及防的裂痕。
他望着南方,思绪却被刚才帅帐里压抑的气氛,父亲沉痛却不得不下的决断,还有文度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兀术得意的冷笑,拉扯得支离破碎。
父亲说,要稳住,要准备,但绝不能先乱。要封锁消息,要统一口径,哪怕那借口拙劣得像层纸。要秘密备战,要探查四方动向,但表面上,北安军还是那个忠君爱国、只是偶有怨言的边军。
他知道,这是眼下唯一能走的路。退?往哪里退?身后就是北疆的百姓,是祖宗守了几代人的土地。把刀扔了,跪下来向永墉请罪?且不说那罪名本就是凭空扣上的屎盆子,就算他们肯跪,永墉那边会放过他们吗?李长恨布了这么久的局,费了这么大劲,甚至不惜勾结外敌来坐实罪名,要的就是他们北安军不得不反,要的就是他沈家万劫不复。跪下去,就是把脖子伸到人家的铡刀底下,死得更快,更憋屈。
所以只能硬扛着,像一块被放在火上反复炙烤的石头,外面焦了,裂了,里面还得撑着那口气,不能碎。
可就是这份不得不,让他心里头堵得慌,像塞满了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这些年,北疆流的血,太多了。
从他还只是个半大小子,跟在父亲马后开始,见过的血,就没干透过。野狐岭的雪被染红过,落鹰堡的石头被血浸透又风干过无数次,黑水河的冰层下面,不知道埋着多少双方士卒的尸骨。他亲手送走的兄弟,一茬接一茬,有的连个全尸都找不回来,只能在衣冠冢里放几件旧衣,一把故乡的土。
他们为什么流血?小时候,先生教,父亲说,是为了忠君卫国,保境安民。他信过。后来年纪大了,见的腌臜事多了,知道君未必可忠,国也未必全然是书上写的那样清明。但他依然觉得,为了身后那些实实在在的、和他们一样的百姓能安稳过日子,这血,流得值。
可如今呢?
现在他觉得,他们这些年流的血,快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他们在这边拼死拼活,用血肉之躯筑墙,挡住草原上的豺狼。永墉呢?那些他们用命护着的人,那些高坐庙堂、吃着民脂民膏的大人们,却在算计着怎么把他们这些墙推倒,怎么把他们流血的功劳变成罪状,怎么用最龌龊的手段,给他们扣上叛乱的帽子。
他们守的国门,护的百姓,在那些人眼里,或许还不如一次党争的胜负、一次权力的更迭来得重要。他们的命,他们的忠诚,他们的牺牲,都成了可以用来交易、可以用来构陷的筹码。
这他妈算怎么回事?
一股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想怒吼,想杀人,想把眼前能看到的一切都砸个稀巴烂。可他最终只是沉默地坐在马上,迎着风,一动不动。
因为发火没用,因为砸东西更没用。
而且他知道,不论北疆这边接下来如何应对,从使团离开永墉、踏上通往北疆这条路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从他沈照野在西南动了某些人的算盘,从他父亲在朝堂上不肯完全倒向任何一方开始,他们沈家,北安军,就已经被钉在了某些人的棋盘上,注定要成为牺牲品。
史书会怎么写?他不知道。但大抵不会有什么好话。拥兵自重、跋扈不臣、刺杀钦差、勾结外敌?这些罪名,总会在某时某地落在纸上,传于后世。他沈照野,他父亲沈望旌,乃至北安军那些战死的、活着的英魂,或许都将成为后世人口中的乱臣贼子。
他不在乎自己背什么骂名,从小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被骂惯了。真到了刀架脖子那天,砍了就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说不定还能早点下去跟早年战死的叔伯兄弟们喝顿酒。
可他替父亲不值,父亲一生耿直,半辈子都耗在了北疆这片苦寒之地,身上大伤小伤无数,为了稳住防线,耗尽了心血,对朝廷也算得上尽心竭力。临了,却要落得这么个名声?
他替北安军那些死去的兄弟不值。他知道的,他不知道的,还有无数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士卒。他们可能至死都相信自己在做对的事,在保卫家园。可他们的血,最终却成了染红他人顶戴的染料,成了构陷他们袍泽的罪证。
还有那些还活着的弟兄,他们跟着沈家,是把命交出来的,如今却要被逼着走上一条前途未卜、甚至注定凶险万分的路。
但最终,最让他揪心,也最让他割舍不下的,是李昶。
此事过后,无论北疆这边是忍辱负重继续撑着,还是最终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反,永墉那边,都不会再容忍李昶了。
阿昶因为他,因为沈家,才从那个无人问津的、只需读书养病的皇子身份里走出来,踏进了朝堂这个吃人的漩涡。为了保住北安城,他在太极殿上跟那些老狐狸争辩,为了查清漕弊、疫情,他在西南险死还生,为了在澹州站住脚、暗中积蓄力量,他更是不知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耗费多少心神。
他本可以不这样的。
沈照野还记得小时候的李昶,身体不好,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宫里或侯府,看书,写字,偶尔被他拉着去演武场,也只是坐在阴凉处看着,脸上带着温和又有点羡慕的笑。
他喜欢那些精致但没什么用的小玩意儿,喜欢侍弄花草,喜欢听雨打芭蕉的声音。他聪慧,但那份聪明里,没有太多对权谋的渴求,只是聪慧而已。他其实不喜这些算计,不喜这些无休止的争斗和血腥。
是因为自己,因为父亲是北安军的大帅,因为自己是沈家的儿子,是北安军的少帅,因为自己那些混不吝之下的不甘心和想护着的念头,无形中把阿昶也卷了进来。阿昶是为了帮他,帮沈家,才不得不去学那些他原本不喜欢的东西,去周旋于他原本厌恶的人群,去面对那些阴险肮脏的阴谋。
如今,北疆这桶火药眼看着就要炸了,爆炸的余波,第一个就会冲到远在澹州的李昶那里。永墉会如何对待他这个明显跟沈家绑在一起的雁王?那些恨沈家入骨的人,会如何对付他?他在澹州查到的那些东西,触及的秘密,又会让多少人寝食难安,欲除之而后快?
一想到这些,沈照野就觉得心口那块棉花被点着了,烧得他喉咙发干,眼睛发涩。愧疚像寒冷的晨霜,一阵阵漫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他好像总是在让阿昶担心,让阿昶涉险。小时候是,长大了更是。他承诺过要保护他,可现在,却似乎正把他拖向更深的危险。
“对不起。”
极低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里逸出,立刻就被风吹散了,他知道这三个字毫无分量,甚至可笑。可除了这个,他还能说什么?
又一阵更大的风从北方卷来,带着草原深处未散的寒意和沙尘,劈头盖脸地打在他身上。他眯紧了眼,脸上被风沙刮得生疼。手腕上那条彩色的手绳被吹得扬了起来,细小的贝壳互相碰撞,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清脆声响。
他在这里已经眺望了很久,久到东边的天际终于挣脱了灰白的束缚,透出一点金红色的、锐利的光边。
昨日已去,今日已至。
沈照野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抬起的手腕上,那条手绳在渐亮的天光下,颜色愈发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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