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一种孤寂的、湿漉漉的感觉,包裹着他。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心底透出来的,像独自站在万丈悬崖边,脚下是翻涌的未知深渊,身后是退无可退的绝壁。风很冷,潮声很吵,天地很空阔,而他,很小。
  “以前在京都,也看过书里写海。”李昶忽然开口,“都说其大,其深,不可测度。如今亲眼见了,才知文字之苍白。”
  顾彦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是啊。人立于海前,方知自身渺小。千古兴亡,王朝更迭,在它面前,也不过是须臾浪花。”
  李昶道:“浪花溅起时或有声响,落下后,便了无痕迹。可身在浪中的人,却要为其倾覆,挣扎,或沉或浮,耗尽一生。”
  “有时候想,若人皆如这海边的沙砾,无知无觉,随潮来去,倒也省心。偏偏生而为人,困于方寸之地,囿于情义礼法,挣不脱,逃不掉,还要在这挣不脱逃不掉里,去争,去算,去杀人。”
  “殿下。”顾彦章沉默片刻,道,“困于书房,困于王府,困于永墉那样的地方,所见皆是人造之物,所闻皆是机巧之言,人心便容易坚硬,以为可以操控一切,践踏一切。而立于高山,面朝大海,见此天地之威,造化之奇,方觉人力有时尽,心生敬畏,也更容易看清本心,说出些真话。”
  李昶侧过头,看了顾彦章一眼。
  “守白。”他问,“你说,后世史笔,会如何写今夜?写我李昶,挟持官商,逼杀命官,暗夺海岛,积聚私财,意图不轨?”
  顾彦章一时无言,良久,才缓缓道:“史笔如刀,却也如镜,照见的,未必是全部真相。殿下所为,今日看来,或许是不臣之欲。然则永墉无道,构陷忠良,逼反边军,视百姓如草芥。殿下据澹州,取不义之财,谋一线生机,为至亲,亦是为这天下,争一个或许不同的可能,功过留与后人说。臣只知道,今夜之后,澹州之财,可解北疆燃眉之急;澹州之卒,可壮殿下之声威;殿下之路,或许能走得稍稳一些。”
  李昶听完,没有再说话。两人又陷入了沉默。潮声似乎更响了。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从海滩另一头,顺着风飘了过来。嗓音稚嫩,是澹州土话,调子简单,一遍遍重复着。
  李昶凝神去听,他来了澹州这些时日,已能听懂大半土话。那歌谣唱的是一个很老的本地传说:海龙王的小女儿,爱上了一个贫苦的渔郎。龙王不允,将渔郎变成了一块礁石,永镇海边。龙女日夜哭泣,眼泪化成了珍珠,潮水带来,藏在沙滩下。只有最善良、最勤劳的孩子,才能在退潮时,捡到这些龙女的泪珠,换来衣食,保佑家人平安。
  歌声断断续续,越来越近,隐约能看见,是一老一小两个身影,提着小小的灯笼,背着竹篓,正沿着潮线,低头仔细搜寻着什么。看样子,是趁夜退潮,来赶海捡拾海货的渔家。
  老人先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李昶和顾彦章,以及他们身后稍远些的侍卫。老人明显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拉着孩子绕开。
  李昶却主动开口,用了稍慢些的官话:“老丈,夜海风寒,小心着凉。”
  老人停下脚步,借着灯笼微弱的光,看清了李昶的容貌和气度,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阵仗,似乎猜出了什么,更显局促,拉着孩子就要跪下:“王爷,小老儿不知王爷在此,惊扰了。”
  “不必多礼。”李昶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是个七八岁的男童,皮肤黝黑,眼睛很亮,正好奇地打量着李昶,手里还紧紧抓着一只小螃蟹。
  “你们在捉螃蟹?”李昶放缓了语气,问那孩子。
  孩子点点头,并不怕生,举起手里挣扎的小螃蟹,说:“嗯,退潮了,螃蟹会跑出来,要快点,不然它就钻回沙里了。”他兴致勃勃地比划着,“看,像这样,看沙上有小洞,轻轻挖,有时候就能抓到,我阿爷教我的。”
  老人紧张地拉了拉孩子,生怕他冒犯。
  李昶却笑了笑:“很有趣,捉得多吗?”
  “今天不多。”孩子有点沮丧,但很快又高兴起来,“不过比以前好多了,王爷来了以后,那些坏人不敢随便欺负我们了,盐也便宜了点。我阿爹……我阿爹以前要去很远的地方做工,好久才能寄钱回来,阿娘总哭,现在听说那边好了,阿爹可能快回来了!”他仰着小脸,眼中充满了希冀。
  李昶知道,孩子口中的阿爹,多半是被潜龙岛招募去的海匪之一。潜龙岛控制着澹州沿海许多贫苦渔村的青壮,以微薄的报酬和家人的安全为要挟,驱使他们卖命。端掉潜龙岛,这些人的束缚也就解除了。
  孩子似乎想起什么,从腰间挂着的小鱼篓里,摸出一串用草绳穿起来的、大小不一的螃蟹,递向李昶,有些不好意思:“王爷,这个……送给你吃,谢谢你。”
  李昶愣了一下,随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串还吐着泡泡的螃蟹。草绳粗糙,螃蟹的钳子徒劳地张合着。
  “多谢。”他轻声道。
  孩子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老人又催促着道谢告辞,拉着一步三回头、还在兴奋地说着捉螃蟹秘诀的孩子,渐渐走远了。那点微弱的灯笼光,很快融入了更深的黑暗,只有孩子隐约的歌声,还在风里飘荡了一会儿,最终也被潮声吞没。
  李昶提着那串微不足道的螃蟹,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
  害怕堕了沈家声名?畏手畏脚?瞻前顾后?
  可就在刚才,一个从未读过圣贤书、不懂朝堂争斗的孩子,用他最质朴的方式告诉他,你做的事,让我的日子好过了一点,让我的家有了盼头。
  这就够了。
  北疆的血不能白流,舅舅和表哥不能任人宰割,这天下,不该是永墉那潭死水般令人窒息的模样。
  他要争的,或许不只是沈家的活路,北疆的安宁,还有眼前这孩子眼中那点简单的希冀,这海边无数个这样家庭,能安稳捉螃蟹、等亲人归来的心愿。
  胸中那股一直徘徊不去的郁气,似乎随着海风,散去了不少。
  就在这时,海面上,一点微弱的灯火,刺破了远处的黑暗。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一艘船的轮廓,缓缓从夜幕中显现,朝着海岸驶来。
  是甘棠他们回来了,看那航速,灯火信号,一切顺利。
  潜龙岛,拿下了。
  澹州,从此刻起,将彻底成为他李昶的澹州。那些官商囤积的盐,走私攫取的巨额财富,岛上缴获的军械物资,都将被打上雁王的烙印。然后,它们将不再属于永墉,不再属于任何贪婪的蛀虫,而会化作最实在的粮草、最锋利的刀枪,经由千山万水,运往大胤的北端,送到他魂牵梦绕、性命所在的一人手中。
  既然永墉视北疆为弃子,肆意践踏北安军的流血与牺牲,步步紧逼他的随棹表哥,让他无一日安宁。
  那就让他李昶,来做那个递刀的人。
  他要这北疆,从此彻彻底底,成为北疆人自己的北疆,成为舅舅和表哥能安心守护、不必再受背后冷箭的家园。
  他要舅舅,要整个北安军,从今往后,只为自己身后的土地和百姓而战,再不必向那凉薄无耻的朝廷,弯下挺直了一生的脊梁。
  他更要他的随棹表哥,他的沈照野,从此不必再独自面对来自后方的阴谋与背叛,不必在血战之余还要忧心粮草与罪名。他要他手握足够的底气,能痛痛快快地打仗,能安安稳稳地睡觉,能好好地活着,等他去。
  海浪拍岸,声声入耳,仿佛战鼓擂响。
  顾彦章看着李昶清瘦挺立的肩膀,心中了然,他上前一步,轻声道:“恭喜殿下,澹州已定。”
  李昶遥望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船,以及船后那片象征着财富与力量的无垠黑暗,轻轻嗯了一声。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看向顾彦章,脸上没什么激动之色。
  “守白。”他道,“檄文,发出去吧。”
  顾彦章毫不意外,躬身应道:“是,殿下。”
  李昶望着漆黑的海天,极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今夜之后,你我之名,怕是要永堕青史了。”
  顾彦章也笑了:“殿下,亦是青史留名。”
  潮声浩荡,淹没了一切低语。
  【作者有话说】
  其素,我们昶真的是文艺男来的,一天能写200首情诗的那种。
  

第138章 听潮(中)
  收到澹州征讨永墉的檄文时,沈照野正带人越过云州往越州去。北疆一木难支,故而沈望旌派他南下,一为去江南最富庶的几个州府筹措粮草,二为去南淮水师大营,面见陆帅,商议借调部分沿海粮道,并探听朝廷对北疆下一步可能的动作。
  原本北安军几个能主事的都脱不开身,沈望旌自己也因稳定军心、布防调整难以离开。正焦头烂额之际,朔风军的扶余出奇招,亲自带兵,走海路绕了个大圈子,直插乌纥的老巢,烧杀劫掠了一番。虽然没伤到乌纥根本,但动静闹得极大,逼得兀术不得不分兵回援。
  另外,豁阿黑部这几年在东边草原收拢了一些被敦格、库勒排挤的小部落,渐渐有了点规模,时不时给尤丹两部找点麻烦,尤丹内部也是乱哄哄的。
  北疆战事,竟因此得以喘息。沈照野便迫不及待主动请缨南下,理由冠冕堂皇:熟悉江南,曾办过漕案,与一些地方官员和商户有过接触。私心里,那一封封夹着干花、贝壳、琐碎叮咛和遥遥思恋的信,早已将他的心拽向了南边。他想亲眼看看,李昶在那边好不好,累不累,是不是又瘦了。也想告诉他,北疆还没垮,他沈照野也还活蹦乱跳。
  本打算办完正事,再绕道去澹州,哪怕只见一面也好,可就在赶往越州途中,沈望旌的信追了上来。
  沈照野在路边摊开信纸时,嘴里还叼着半块干硬的饼,起初只是随意扫过,目光却猛地定住。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连日奔波老眼眼花,把澹州安定看成了别的什么。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把饼胡乱塞进怀里,捧着信纸,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了一遍,没动。
  又读了一遍,手指捏得信纸边缘咯吱作响。
  第三遍,他抬起头,眼神发直,看了看身边同样疲惫的照海,又低头看了看信纸,仿佛那上面爬满了看不懂的天书。
  “澹州雁王李昶,布告天下:永墉失道,构陷忠良,苛虐百姓,人神共愤……今据澹州,承天顺民,起兵讨逆,清君侧,正朝纲……”
  后面那些文绉绉的讨伐词句,沈照野没细看,他所有的心神,都被李昶、起兵讨逆这几个字钉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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