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若他日烽烟靖平,山河无恙,盼能与随棹表哥同来南地,看一看这花在崖上鲜活的模样,也听一听此处潮声。这里的潮水,声势浩大,昼夜不息,似比北疆长风更添一股执拗劲头。”
  又说:“儋州近日多雨,此刻窗外檐水渐歇,唯余芭蕉叶上残滴,偶有一声,敲在石阶,清泠入耳。想起北疆此刻,应是草长马肥,风沙燥烈之时,不知你是否又忙于奔袭,无暇顾念晨昏。”
  “昶知北疆艰难,战事凶险,昶身在南隅,心常北悬。每每夜深,闻帐外海浪拍岸,便想起黑石堡外风声。知随棹表哥骁勇善战,然刀兵之事,终究凶危。万望以安危为念,勿恃勇轻进。随棹表哥平安,于昶便是最大慰藉。”
  “随信附上手绳一条,乃澹州旧俗,取五彩丝线并贝壳细磨穿孔编织而成,赠予珍重之人,寓意平安顺遂。昶手拙,习之许久,方得此一条略能入目。样式粗陋,莫要嫌弃。只愿它代昶伴你身侧,如我目光所及,佑随棹表哥战阵平安,诸事皆宜。”
  “北疆战事,朝廷态度,昶在南方亦有所闻。其中险恶,不下战场。然无论如何,昶信随棹表哥,亦信舅舅,更信北安军风骨。 但行正道,莫问前程。南方诸事,自有昶周旋。待尘埃落定,海晏河清,再图重逢。”
  “纸短情长,望自珍重。”
  “昶,手书,于澹州寓所夜雨声中。”
  沈照野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又翻回去把最后那几行看了两遍,这才将信折好,贴身收起。然后拿起那条手绳,放在掌心看了看,套在了左手腕上,和几道旧伤疤挨在一起。
  他举起手腕,逆着日光眯眼看了看,彩线和贝壳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他还有些血丝的眼睛里。他笑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软又胀,美得冒泡。
  “少帅,使团到了。”照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照野回过神,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恢复了那副冷硬表情。他放下手,抬眼望去。蓝竔
  使团的队伍已经行到坡下,人数不多,二十余人,但仪仗俱全,几名身着光鲜官服的使者骑在马上,神情倨傲,即使面对坡上严阵以待、杀气未消的北安铁骑,也丝毫没有下马或加快的意思,反而刻意控制着马速,缓缓而行,摆足了架子。
  沈照野没动,他身后的骑兵也没动。
  使团最前方一个身着绯袍的正使周廷见状,眉头一皱:“前方何人?见钦差仪仗,为何不下马迎迓?北安军便是这般规矩吗?”
  沈照野这才慢悠悠地一夹马腹,驱马往前踱了几步,停在坡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懒洋洋地开口:“勿怪,我只知道战场的规矩。这地界,三天前还有乌纥游骑溜达,你们这又是旗又是牌的,是怕狼崽子找不到肉吃,还是嫌自己命太长?”
  周廷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放肆!本官乃朝廷钦差,奉旨宣慰北疆将士!尔等便是沈少帅麾下?沈少帅何在?为何不来亲迎?”
  沈照野嗤笑一声,掏了掏耳朵:“听着了,锣鼓喧天的,十里外狼都吓跑了。我就是沈照野。怎么,要我现在下来给你磕一个?还是你们打算就在这荒郊野地宣旨?”他目光扫过使团众人,尤其在几个看起来像是护卫的彪形大汉身上停了停,“不过我劝你们快点,天黑了,这草原上的狼可不认什么钦差牌子。”
  周廷气得指着他:“你竟敢如此对钦差说话,沈望旌便是如此教子的吗?”
  沈照野眼神倏地一冷:“周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爹的名字,也是你能直呼的?再说了……”他忽然微微前倾,盯着周廷,“你是来宣慰的,还是来找茬的?若是前者,黑石堡有热水热饭。若是后者……”他顿了顿,“北疆风大,偶尔吹走几个不开眼的,谁也说不清。”
  周廷身后一个副使连忙扯了扯他袖子,低语几句。周廷勉强压下火气,色厉内荏地道:“哼,本官不与你一般见识,速速引路去黑石堡,若再有怠慢,定在陛下面前参你们一本。”
  沈照野直起身,无所谓地耸耸肩,调转马头:“跟紧了,丢了我可不找。”
  说完,一鞭抽在马臀上,当先朝着黑石堡方向驰去,照海率骑兵紧随,将使团队伍不紧不慢地裹在了中间。
  路上,照海策马靠近沈照野,低声道:“少帅,这节骨眼,派使团来,怕是宴无好宴。”
  沈照野目视前方:“黄鼠狼给鸡拜年。宣慰?哄鬼呢。要么是来挑刺找茬,坐实咱们的罪,要么就是来下最后通牒,逼咱们表态。”他冷笑一声,“永墉那边,是嫌咱们血还没流够,想再加把火。”
  “会不会真是来送补给?”照海问。
  “你看他们那车马上,除了摆谱的东西,像有粮草军械的样子吗?就算有,你敢要?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东西。”
  照海沉默片刻:“那到了黑石堡……”
  “到了黑石堡,你看好营里的弟兄。”沈照野道,“尤其是那几个火气大的,别让他们哪个热血上头的,半夜摸过去把人砍了。但也给我盯死使团的人,特别是他们带来的那些护卫,不准他们随意走动,刺探军情,更不准他们自己不小心摔死、误食毒草,或者被流矢所伤。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北疆,死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明白吗?”
  照海重重点头:“明白。”
  黑石堡很快在望,堡墙上下,值守的、休整的士兵纷纷投来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欢迎,只有毫不掩饰的敌意,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杀机。
  沉重的气氛压得使团那些人脸上的倨傲渐渐挂不住,只剩隐隐的不安。周廷强撑着官威,下巴抬得高高的,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躲闪着那些剐人似的视线。
  沈照野直接将人带到堡内一片相对独立、便于看守的营房区,对周廷道:“周大人,条件简陋,将就住。热水吃食稍后送到。天色已晚,诸位早些歇息,明日再说正事。”
  周廷看着周围简陋的土坯房和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士兵,脸色难看,但也知道形势比人强,只得僵硬地点点头。
  沈照野又对照海吩咐:“照海,带一队人,守在营区外围,确保诸位大人休息好,也免得有什么野物惊扰。”
  “是!”照海领命,立刻点了一队精悍士兵,将使团驻地围了起来,说是保护,实为监视软禁。
  安排妥当,沈照野这才大步走向中军帅帐。
  帐内,沈望旌正与几名将领议事,见沈照野进来,都停了下来。
  “人接来了?”沈望旌问。
  “嗯,圈在东边营房了,照海看着。”沈照野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揉了揉眉心,“老爹,这伙人来者不善。”
  杨凡冷哼:“这个时候来,能安什么好心?无非是看咱们还没被拖垮,再来加一把柴。”
  乔忠华也道:“大帅,朝廷接连下旨申饬,补给更是有一搭没一搭,如今又派使团亲至,恐怕,是要摊牌了。”
  朔风军前来接应的将领赵明英也怒道:“摊牌就摊牌!老子们在前头卖命,他们在后头捅刀子!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沈帅,您说句话,咱们朔风军跟北安军同进退!”
  沈望旌抬手,制止了众人的激愤:“战事方面,兀术新败,尤丹内部敦格和库勒意见不合,大战稍息。但我们伤亡亦重,粮草军械缺口巨大,需要时间休整补充。”
  “但这份平静,随时可能被打破,使团的到来,就是一个变数。但无论永墉打什么主意,我们仍有要务要做。其一,抓紧时间恢复战力,整训士卒,修缮工事;其二,严格控制与使团的接触,不给他们任何借题发挥的借口。”他看向沈照野,“随棹,使团那边你盯紧了。他们若只是耍耍威风,受着便是。但若有任何异动,你知道该怎么做。这个节骨眼,北疆不能乱,更不能给任何人递刀子。”
  沈照野郑重点头:“我明白。”
  又议了一阵具体的防务和补给筹措,众人各自散去。帐内只剩下沈望旌和沈照野父子二人。
  沈望旌走到地图前,背对着沈照野,忽然问:“阿昶在那边如何了?”
  沈照野走近:“信里说了些进展。澹州水比想的深,官商勾结走私是小事,背后可能牵扯到永墉,甚至海上还有据点。阿昶在联系陆轲,想动那个岛。”
  沈望旌沉默良久,叹道:“难为他了,那边亦是险地。”他转过身,看着儿子手腕上那抹鲜艳的彩色,目光柔和一瞬,又恢复严肃,“你自己也当心。使团之事,不会这么简单。他们敢这个时候来,必有所恃。你盯紧些,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是。”
  第二日一早,使团便迫不及待地摆开了架势。周廷等人换上了最正式的官服,捧着一个明黄绸缎包裹的匣子,在昨日那片空地上,要求北安军众将接旨。
  沈照野陪着沈望旌站在最前方,其他将领按品级立于身后。士兵们在不远处肃立,目光沉沉地看着这边。
  周廷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开始宣读。
  “北疆镇守使、镇北侯沈望旌,统军御边,本应恪尽职守,保境安民。然自去岁以来,战事频仍,损耗日巨,而捷报鲜闻,失地未见收复,反使贼势愈炽,边民流离,此其一也;治军不严,屡有部属哗变、怠战之举,未能及时弹压制止,致军心浮动,纲纪废弛,此其二也;于朝廷调度粮秣军械,多有怨怼之言,甚或阳奉阴违,私相授受,此其三也……”
  旨意一开始就是一连串的斥责,将北疆这一年多苦战的血泪轻轻抹去,把战略僵持说成捷报鲜闻,把死守防线说成失地未复,把后勤克扣逼出的怨气说成治军不严,把自救换粮说成私相授受。字字诛心,句句扣帽。
  随着周廷的声音在空旷的堡场内回荡,北安军将士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呼吸越来越粗重,紧握的拳头骨节发白,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沈照野听着,心觉不对,这旨意太过火了。不像是来宣慰或申饬,简直像是故意来激怒他们,逼他们当场发作。
  果然,周廷念到后面,语气愈发严厉:“着即申饬沈望旌,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北安军自沈照野以下,诸将官各降一级留用,戴罪立功。所请粮饷军械,待兵部、户部核查战果、损耗后,再行酌情拨付。另,为整肃军纪,特调北安军骁骑营、朔风军落鹰堡守备营,即日起赴永墉整训……”
  “放你娘的狗屁!”一个北安军的年轻校尉再也忍不住,红着眼睛怒吼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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