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正是李昶。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棉袍,外面罩着那件沈照野熟悉的厚重氅衣,脸上严实地覆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许是连日赶路,再加上这几日忙于公务,他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身形在宽大的氅衣下更显清瘦。李昶就那样站在那里,身后是灰暗破败的城墙和天空,身前是混乱却代表希望的车队,风拂起他氅衣的毛领和额前的碎发。
  沈照野站在原地,隔着喧嚣的人群和车马,远远望着他。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嘈杂仿佛都刹那间远去,只剩下那道清隽的身影。
  车马开始有序入城。沈照野立刻收敛心神,快步上前,走到马车边,伸手扶住正欲下车的李昶。顾彦章也从另一侧利落地跳了下来。
  沈照野的手很稳,托着李昶的胳膊将他扶下马车,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他脸上的面巾系得紧不紧,边角是否压实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陵安府的情况,余光就瞥见后面一辆马车上又下来一人,看身形是个女子。
  沈照野眉头一皱:“?”
  待那女子走近些,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清秀沉静的脸,沈照野才认出,这竟是本应在京都济风堂的杨在溪。
  杨在溪快步走到近前,对沈照野微微颔首算是行礼,语速很快:“世子,医棚在哪个方向?”
  沈照野下意识指了个方向。杨在溪道了声谢,背起她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药箱,一刻不停留地朝着医棚方向匆匆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沈照野压下心中的惊愕,先指挥着照海和王客等人接手新到的物资和民夫,将它们迅速分派到各个急需的点位。等到一切初步安排妥当,他才终于有空隙,带着李昶往府衙走去。
  路上,他忍不住问:“杨大夫怎么会来?”
  李昶也是面露无奈,解释道:“我也很惊讶。她是在今早我们准备从陵安府出发时,突然在城门口拦住车队的。”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问了才知道,你们离开京都后没两天,于问竹就醒了。他得知朝廷已派人救援,说什么也要返回茶河城,后来甚至闹到了御前。陛下最终同意他回来,还派了官兵护送。杨大夫是主动要求跟来的。”
  沈照野想象了一下于问竹那一口气能撑八百步的样子,倒不意外。
  李昶又道:“我自然劝过她,说茶河城凶险异常。但杨姑娘坚持说,她的师傅在瘟疫一道上颇有研究,她或许能帮上忙。见我实在不同意,她才告知了我她的师承来历。”
  沈照野看他还卖关子,催促道:“快说,师承何人?”
  李昶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孙神医的后人,孙无咎。”
  沈照野脚步一顿,怀疑自己听错了:“孙无咎?他不是……多年前就已经仙逝了吗?”他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李昶点头:“据杨大夫说,她师傅性情古怪,不喜拘束,更厌烦被达官显贵纠缠。因医术名声在外,走到哪里都不得安生,索性便编造了自己已身故的传闻。一来二去,世人便都信了。”
  沈照野闻言,啧啧称奇:“竟有此事?真是个妙人。”
  李昶也笑了笑:“确实妙不可言。”
  沈照野又想起于问竹:“那于问竹那个犟种呢?怎么没见着?”
  “他赶到陵安府时,伤势未愈又连日奔波,人已经晕得不省人事了。”李昶道,“杨姑娘给他诊过脉,说不宜再移动,强行留下他了。还给他扎了针,开了安神的药方,嘱咐慧明,等他醒了就灌下去,以防他再闹着跟来。”
  沈照野再次啧啧两声:“这杨大夫,看着文静,手段倒是……也是个妙人。”
  李昶莞尔:“到底是师徒。”
  说着话,府衙已在眼前。沈照野停下脚步,对李昶道:“你先进去找个地方歇着,我去医棚那边盯着,过会儿再来寻你。”
  李昶却道:“我同你一起去。”
  沈照野拦住他:“你身子骨弱,那边……气味重,病气也重,就别过去了。”
  李昶知道他担心自己,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终究没再坚持,低声道:“好,随棹表哥,你万事小心。”
  沈照野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朝着医棚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街道的阴影里。
  李昶站在府衙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望着沈照野离去的方向,远处天际,几股浓黑的烟柱正在缓缓升起,那是焚烧尸体的地方。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正当他准备转身进入府衙时,耳边忽然听到一阵细碎急促的窸窣声。他循声低头,在墙角的瓦砾堆旁,看到几只皮毛油光水滑的南地老鼠飞快地窜过,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啊,今天小雪呢,有点冷
  

第79章 弱骨
  忙到深夜,各项事务总算初步安排下去,有了周衢和顾彦章接手防务,沈照野总算能喘口气。他记挂着李昶,从还在忙碌的医棚那里端了碗一直温着的汤药,小心护着碗沿,尽量不让冷风吹进去,打算回去再给李昶灌一碗。李昶身子骨弱,这药性平和不伤身,多喝一碗,他也能更放心些。
  回到临时充作居所的府衙厢房,里面只点着一盏油灯,满室昏暗,只有桌案那一小块地方晕开一团毛绒绒的光晕。李昶还没睡,甚至没洗漱。茶河城如今这光景,也实在顾不上这些。他解了发冠,墨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束在脑后,正就着那点微光,低头翻看着几份文书。
  沈照野走过去,将药碗放在他手边:“怎么还不睡?” 他看着李昶被灯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把这药喝了,再喝一碗。”
  李昶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文书,接过那碗颜色深褐的汤药,指尖碰到碗壁,是温热的。
  “睡不着。”他轻声说,“白日太忙,都没顾上和随棹表哥你说说话。”他捧着药碗,没立刻喝,看着沈照野的眼睛和下巴上冒出的青黑胡茬,又问,“随棹表哥是过来一趟待会就走,还是今夜就歇在这里了?”
  “歇这儿。”沈照野扯过旁边一张椅子,有些脱力地坐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真是多亏咱们雁王殿下了,带来的人手够用,我总算能睡个囫囵觉。”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药味和疲惫的气。
  李昶看着他。不过几日不见,沈照野像是变了个人。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脸上除了尘土,还沾着些不明所以的药渍和灰烬,身上的劲装更是皱巴巴、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袖口甚至磨破了些。唯有那双眼睛,即便布满血丝,看向他时,依旧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李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再忙,也要顾惜自身。”李昶的声音低低的,“这般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沈照野摆摆手:“茶河城里人手就这么多,哪里都缺人,恨不得一个人劈成八瓣用。我这个领头的,总不能看着别人在前面忙成狗,自己躲在后头偷懒吧?身先士卒,这不是你舅常念叨的?”
  “我知晓。”李昶垂下头,盯着碗里晃动的药汁,“还是我经验太少,手段不足,没能更快筹措齐物资和人手,早些送来,也好让你……让你们不至于如此艰难。”
  早知道就不该跟张丘砚那老狐狸虚与委蛇,搞什么文的,合该学随棹表哥,直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立刻把东西交出来,也好早日赶赴茶河城,随棹表哥或许就不用累成这般模样。
  “如何怨你?”沈照野看他那自责的模样,宽慰他,“你不是一直在往茶河城运东西?那些地头蛇盘踞多年,根深蒂固,他们不肯痛快交东西,你总不能真把刀架他们脖子上逼他们。强龙难压地头蛇,逼急了,他们暗中使绊子,反而更麻烦。你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撬开张丘砚的嘴,弄来今天这些物资和人手,已是大功一件,非常不易了。”
  他顿了顿,看着李昶还想说什么,抢先打断:“咱们雁王殿下智勇双全,连张丘砚那种老泥鳅都能拿下,还愁以后办不成事?快,把药喝了,再磨蹭真要凉了,那味道可有你受的。现在我可变不出果脯蜜饯来哄你喝药。”
  李昶想辩解自己早已不是孩童,喝药无需甜食压味,但对上沈照野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乖乖端起碗,屏住呼吸,将温热的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让他微微蹙眉。
  沈照野接过空碗,在手里随意抛接着玩,然后站起身:“你先坐着,我去洗漱一下,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没顾上,身上都快馊了,别熏着你。”
  他对此其实不甚在意。在北疆的时候,跟着斥候营在雪窝子里一趴就是几天,浑身冻得僵硬,泥土、血污、汗渍混在一起,结成了硬壳,那才叫真正的脏不拉稀。比这更埋汰、更见不得人的时候多了去了,还不是照样该吃吃,该睡睡。但不知怎的,李昶一来,他顶着一身泥污和难闻的味道在这人面前晃,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浑身不自在。
  李昶只当他提前吩咐人烧了热水,应了一声,然后想起什么,忙道:“随棹表哥,我给你带了一身干净衣裳,放在马车里那个墨蓝色的包袱里。”他怕沈照野找不到,又道,“我去给你拿来?”
  “不用,我找得到。”沈照野拦住他,“你撑不住就先睡,不必等我。”说完,便转身出了门。
  李昶嘴上乖乖应着好,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要阳奉阴违。他重新拿起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沈照野出了府衙,借着月光,很快从马车上翻出了那个墨蓝色的包袱。他拎着包袱,又从院子角落不知哪个旮旯里找来一只半旧的木桶,走到井边,摇着轱辘打上来满满一桶井水。
  寒冬腊月的天气,井水冰冷刺骨,他却像是毫无所觉。找了个背风的僻静角落,利落地脱了上身的脏衣服,露出精壮却带着几道新旧伤痕的上身,拿起水瓢,舀起冰冷的井水,从头到脚浇了下去。冰冷的水流激得他肌肉瞬间绷紧,打了个寒颤,但他只是甩了甩头上的水珠,动作迅速地开始清洗。
  等他收拾停当,换上一身干净的靛蓝色棉布中衣,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趿拉着靴子再回到厢房时,李昶果然还坐在榻边,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沈照野一边用一块粗布巾子胡乱擦着滴水的头发,一边在离床榻稍远的椅子上坐下,刻意隔了一段距离。即便如此,李昶还是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阵阵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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