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他骂得又快又急,带着浓重的乡音,把那官兵头目骂得一懵。
  沈照野本来绷着脸,听到这熟悉的却又带着官腔的骂街,差点没绷住笑出来,侧头问周闯:“周大人,你这是……哪里话?听着挺带劲啊。”
  周闯骂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时激动,在雁王殿下和世子面前失了仪态,顿时臊得满脸通红,连忙转向李昶,躬身请罪:“殿下恕罪!下官……下官一时情急,口出秽言,污了殿下的耳朵,实在是……实在是罪该万死!”
  李昶看着他那窘迫的样子,又瞥了一眼对面那些被骂得有点发愣的官兵,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轻声道:“无妨。周大人也是心急。”
  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原本围在药坊外看热闹的百姓中间,忽然分开一条小道。一个穿着绛紫色团花锦袍、头戴玉冠、手摇折扇的年轻男子,在一群家丁衙役的簇拥下,摇摇摆摆地踱了进来。他这身打扮在这略显灰暗的药铺里,显得格外扎眼,像只……开了屏的孔雀,努力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他在沈照野和李昶面前站定,目光先是落在身形高大、气质冷硬的沈照野身上,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带着毫不掩饰的赏心悦目,绕着沈照野打量了两眼,直到身边随从低声提醒,才有些不情愿地收回视线。
  他以扇掩面,假意咳嗽了两声,拿腔拿调地问道:“何人在我陵安府地界,聚众生事啊?” 他目光扫过对峙的双方,最后落在沈照野和李昶身上,随即提高了音量,对身后的衙役吩咐道:“叔父大人早有明令,近些日子,凡聚众闹市、形迹可疑者,一律抓回州府大牢,细细审问!来人啊,将这些人,都给本公子拿下!”
  

第75章 思危
  当张居安咋咋呼呼地指挥衙役,真要动手拿人之际,沈照野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文书,在他眼前一晃。张居安脸上的狐假虎威失了踪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兔儿,眼珠跟着那文书转了两圈,确认无误后,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一个规矩的、近乎乖巧的笑容。
  “哎呀!公子看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小生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啊!”他连连作揖,“叔父,哦,就是知府张大人,早已接到朝廷密令,正在府中等候诸位钦差大驾!诸位快请,快请!”
  沈照野却没动。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李昶快速说道:“你跟他们去府衙周旋,节省时间,我去办事,有麻烦给我写信。” 李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沈照野先行一步,既是救急,也是为后续大队人马抵达打前站。
  沈照野随即转向张居安:“张公子,赔罪就不必了。救灾如救火,耽搁不起。本将军需立刻采购一批药材,先行送往茶河城。” 他根本不给张居安拒绝的机会,直接点了张太医、王客,以及一小队北安军,“照海,带上人和车,跟张太医去把药买了,我们城外汇合。”
  张居安还想说什么,沈照野一个眼神扫过去,带着并未收敛的气息,让他把话又咽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照野带着人,押着几辆空车,跟着张太医直奔济生堂库房方向而去。
  李昶则带着剩下的人,随着张居安来到了知府府邸。
  知府府邸自是气派。
  张居安将他们引入正厅,陪着笑脸:“殿下,诸位大人稍坐,用些茶点,在下这就去请家叔过来。” 说完,便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正厅宽敞奢华,熏香袅袅。仆役们低眉顺眼地奉上香茗和各色精巧点心,摆满了茶几。然而,主位始终空着,自称去请人的张居安也一去不回。
  时间一点点过去,厅内气氛逐渐沉闷。周衢最先耐不住,焦躁地踱了两步,低声道:“这陵安府是何意?将我们晾在此处,连个主事的人都不见,成何体统!”
  钱仲卿性子沉稳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蹙眉:“茶是顶好的蒙顶甘露,这点心也过于精致了。只是这待客之道……怕是故意给我们下马威。看来此行,不会顺利。”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不言而喻。
  司徒磊哼了一声,他是个实干派,最烦这些虚头巴脑的官场文章:“我看那张公子,行事轻浮,言语无状,其叔父恐怕也……唉,拖延一时,茶河城就多一分危险。世子先去采买药材是对的,希望能顺利。”
  李昶坐在客位,并未参与抱怨。他捧着温热的茶杯,神态沉静,还有闲心细细打量这座知府正厅。越看,心中越是玩味。
  这厅堂,无处不彰显着主人的用心,也无处不违制。虽说规制上允许地方大员府邸有些许逾制,但张丘砚这府邸的些许,未免也太多了些。这哪里是知府衙门,分明是座等着被北安军打秋风的小金库。若是沈照野在此,看到这满屋子的军费,说不定真会忍不住上手抠两块金箔下来。
  就在周衢按捺不住,准备再次派人去催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爽朗的笑声从厅外传来。
  “哎呀呀!诸位大人久等了!恕罪,恕罪啊!”
  人未至,声先到。紧接着,一个富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来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团团一张脸,红光满面,一双眼睛挤得只剩下两条细缝,却精光闪烁。他身着绛红色常服,料子极好,裹着他圆滚滚的身材,走起路来像一只移动的锦囊。这便是陵安知府张丘砚了。
  他快步走进来,先是团团作揖,连声道歉:“实在是公务缠身,刚刚处理完一桩急务,怠慢了诸位钦差,张某真是罪该万死!” 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周衢身上,笑容更盛,“哟!这不是明德兄吗?一别数年,风采依旧啊!路上可还顺利?听说你高升御史,真是为我们书院增光啊!”
  周衢却不接这叙旧的话茬,他板着脸,侧身让开,肃然道:“张大人!雁王殿下在此,你姗姗来迟,已是不该,岂可再失礼于殿下面前!”
  张丘砚像是这才注意到端坐主位之侧的李昶,脸上露出惊讶,继而是惶恐,连忙转向李昶,深深一揖:“下官该死!下官该死!竟不知雁王殿下亲临!实在是殿下龙章凤姿,却如此……嗯,平易近人,低调沉稳,与下官以往见过的几位皇子殿下……呵呵,大不相同,大不相同啊!下官一时眼拙,未能及时辨认,万望殿下恕罪!”
  钱仲卿和司徒磊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周衢更是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开口斥责,却见李昶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取过素帕轻轻拭了拭嘴角,不太在意的模样。
  “张知府政务繁忙,情有可原。不必多礼,做吧。”李昶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抬眼看向张丘砚,“诸位大人也都坐吧,站着说话,倒显得本王苛待了。”
  周衢几人只得愤愤坐下。
  张丘砚干笑两声,自顾自地走到主位,虚虚一引:“殿下请上座。”
  李昶没动。侍立在他身后的顾彦章适时开口:“殿下车马劳顿,偶感风寒,畏风,此处甚好,便不劳动张大人更换座位了。”
  张丘砚目光在顾彦章身上停留片刻:“这位是……面生得很呐。”
  顾彦章微微躬身:“在下顾彦章,无名小卒,蒙雁王殿下不弃,如今在殿下身边奔走,混口饭吃罢了。”
  “顾先生过谦了。”张丘砚哈哈一笑,敷衍地恭维两句,“能得殿下青眼,必是贤才!”他随即话锋一转,又开始漫无边际地扯起来,“殿下此行一路可还顺利?我们陵安府虽是小地方,风物却也别致,这茶点可还入口?若是乏了,下官已命人备好厢房,晚间再设宴为殿下和诸位大人接风洗尘……”
  周衢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他的絮叨,一半官话一半川音地说道:“张知府!莫要扯这些闲篇了!吾等奉旨前来,是为茶河城疫病!不是来你陵安府游山玩水、吃席饮酒的!”
  正题终于被硬生生拽到了台面上。
  张丘砚被截了话头,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细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又堆起愁容:“明德兄还是这般心急。茶河城的事,本官也是忧心如焚啊!”
  “既如此,那便请张知府直言!” 周衢步步紧逼,“茶河城疫病究竟是何情形?为何迟迟不向朝廷奏报?为何周边州府,包括你陵安府,见死不救,闭门拒援?甚至连药材都禁止运往茶河?!”
  张丘砚叹了口气,开始大倒苦水:“周御史,此言差矣!非是我不报,而是……而是这疫病来得太过凶猛突然,消息闭塞啊!茶河城自顾不暇,我们派去打探的人,也都不敢深入,得到的信息支离破碎,如何敢妄奏天听?万一信息有误,岂不是欺君之罪?”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驰援……唉,不是不救,是不敢救,不能救啊!诸位大人有所不知,这恶核症凶险异常,沾之即死!我陵安府也有数十万百姓,若因救援茶河,将疫病带入,引发更大灾祸,本官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陵安百姓交代?此乃不得已而为之的保全之策啊!”
  “保全之策?” 钱仲卿忍不住插话,“便是眼睁睁看着一城百姓自生自灭?甚至连药材都禁运?张知府,这岂是为父母官之道?”
  “钱大人!” 张丘砚提高了声音,显得颇为委屈,“禁运药材,正是为了防止疫病扩散!你们想想,那些药商、车夫,往来茶河,万一携带了病气回来,后果不堪设想!本官这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再说,茶河城如今……唉,怕是早已十室九空,送药进去,也是杯水车薪,徒增损耗啊!”
  “荒谬!” 周衢气得拍案而起,指着张丘砚的鼻子,川音愈发浓重,“张胖子!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危言耸听!啥子叫十室九空?于仲青还在坚守!定然还有活人!朝廷既派钦差前来,便是要全力救治!你身为地方大员,不思为国分忧,为民请命,反倒在这里推三阻四,找些莫须有的理由搪塞!你扪心自问,对得起朝廷俸禄,对得起茶河城枉死的百姓吗?!我看你就是怕担责任,怕死!”
  张丘砚被骂得狗血淋头,却依旧强撑着笑容:“明德兄,慎言!慎言啊!本官理解诸位心急,但也要体谅地方的难处嘛……”
  厅内吵吵嚷嚷,张丘砚舌战群儒,各种理由层出不穷,什么府库空虚、人手不足、道路难行、民情恐慌……总之就是一句话:困难重重,爱莫能助。
  厅内吵吵嚷嚷,李昶始终安静地听着,很少开口。他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看张丘砚轻巧地将皮球踢来踢去,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他知道,今日这场交锋,注定不会有实质性的结果。这张丘砚是官场老油条,太极功夫炉火纯青,所有的质问都能被他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挡回来。此一趟,更多是观察,积累与这类地方大员周旋的经验。直到周衢等人将火力倾泻得差不多了,皮球被有意无意地踢到他面前,询问“殿下之意”时,他才抬起眼,淡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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