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穿越重生)——九万字

分类:2026

作者:九万字
更新:2026-03-13 19:11:36

  听说有钦差要来,河东郡守曹应文领着郡丞林送青等一干人早早就在驿站等着了,接到人后又在郡守衙门设了小宴为几人接风洗尘。
  一路上,年逾六旬的曹应文始终毕恭毕敬地伺候在侧,便是对着闻苑这几个七品小官亦是摆着一副亲切得不能再亲切的笑颜,直至见到宴上拨弄琵琶的绯衣妙人,他这张老脸才有些挂不住。
  他立即把林送青拽到一旁,压着嗓子追问道:“林怀仁!你怎么回事,这女人是哪里弄来的?!”
  林送青显然还没有意识到顶头上司究竟怒从何来,仍嬉皮笑脸道:“青鸟阁。”
  曹应文老脸一黑,声音险些没收住:“你竟然当着钦差的面招妓!你活腻了你!”
  林送青登时不乐意了:“什么叫招妓?人灼华姑娘是正儿八经的清倌人,名头大得很,多少达官显贵不惜一掷千金,只为一睹芳容,我也是托了不少关系才请到她。”
  曹应文却不买账:“我不管什么清不清、浊不浊,林怀仁,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堂堂朝廷命官,公然把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弄进衙门内堂,你是不想要这顶乌纱帽了!”
  林送青这才回过味儿,连忙拉着曹应文从帘帐向外看去:“嗐呀,您先别气,我这还不是为了投其所好嘛。我早打听好了,这位盛钦差就是个酒囊饭袋,出了名的好色,要不是为了糊弄他,我能干出这种蠢事?”
  说着,手暗暗指向盛如初:“您瞧瞧,眼睛都看直了。”
  曹应文瞧着盛如初看了好几眼,铁青的脸总算回温些许:“下不为例。今夜之后,别再让她出现在郡守府,还有,你不许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林送青无奈笑道:“是是是,您老兢兢业业数十年,临了了,还得流芳百世呢,可不能因为咱晚节不保。”
  曹应文瞪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另一头的盛某人丝毫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妥,倚着桌子头往后勾着看,一边看一边笑,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高承醒见状,凑到他耳边轻声提醒道:“大人,咱们还得问正事呢。”
  盛如初目不斜视:“什么正事?”
  高承醒道:“咱们是施行来盐章令的,总得问问这里的情况。”
  盛如初瞥了他一眼:“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高承醒:“什么话?”
  盛如初:“客随主便。”
  高承醒还要再劝,却被闻苑拉到一旁,不由地有些郁闷:“赋名兄,你怎么也不劝劝盛侍郎?”
  闻苑冲他摇了摇头,宽慰道:“放心,大人自有论断。”
  不得法,高承醒只能硬着头皮和闻苑在一旁吃酒用菜。
  曲调如流水一般从女子的葱葱玉指间倾斜而出,酒过三巡,闻苑不由地闻声望了过去,醇酒入腹,唇齿间却只留下道不尽的苦涩。
  “闻郎,君子寒窗十载,当志行千里,莫要再为儿女情累了前程。”
  琵琶声渐停,心上人的声音却犹在耳畔,闻苑缓缓握紧拳头,情不自禁念出了卫良人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又是一曲奏起,盛如初不动声色靠到他身边,轻声问道:“怎么?”
  闻苑立即收起哀色,强笑道:“一时触景伤情,让永山兄见笑了。”
  盛如初笑了笑,目光却仍寸步不离拨弄琵琶的妙人:“太史公有言,得不为喜,去不为恨。人生不过悠悠数十载,前程难测,莫要辜负了今朝良辰呐。”
  “……嗯。”
  ……
  不多时,定襄王处也得了消息。
  “又有钦差?”赵庭君冷笑两声,讥讽之色毕现:“这是遭了什么难,怎么大哥一去,我山西就成了香饽饽,一个、两个、三个,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崔照轻摇折扇,淡淡道:“来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身后站着谁,怕只怕这些人背后站着的是同一人,那才是真的欺人太甚。”
  赵庭君斜了他一眼:“所以,这回来的是谁,背后站的又是谁?”
  崔照道:“户部侍郎,盛如初。”
  赵庭君蹙了蹙眉,对这个人实在没有印象:“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崔照笑了笑,洋洋洒洒道:“他可不是什么‘东西’,算起来,他和你还沾了点亲,他的嫡亲姐姐给先帝做了贵妾,生了个九皇子,因着这么一道姻亲,当今对这位盛国舅那叫一个眷宠。
  不仅如此,他的哥哥为靖王丢了性命,这二人也因此结下生死之缘,而他的父亲,正是三公之一的盛观。这第四嘛,他这个钦差是乐安王亲自调过来的。”
  一一历数下来,不仅连赵庭君被噎得说不出话,连一旁的丛远都有些汗颜。这个人把能拖的都拖下水了,天知道他背后到底站着什么人。
  略作思衬后,赵庭君决定把问题抛出去:“那就去问问五哥。”
  崔照道:“已经问过了。”
  赵庭君:“他怎么说?”
  丛远也把目光投向了崔照,只见他向外走了两步,仰首望月,须臾之后,才不紧不慢回了十个字。
  “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
  大约过了两日,郡守衙门就把盐章令及各种规章制度发放下去,然,整整半个月下去,郡内各县竟几无响应,偶有几个民商过来问询,但最终都不了了之了。
  这显然不合常理。众所周知,盐是民之根本,是多少人悬着脑袋铤而走险也要贪一杯羹的香饽饽。
  当初在盐渎试验之时,其鼎沸程度都是有目共睹的。作为大名鼎鼎的盐运之城,河东的状况显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底下人不免有些急了:“会不会是有人从中作梗?盐章令是造福百姓、于民利好的大好事,没道理会如此惨淡。”
  盛如初呷了口茶,淡淡道:“你认为有谁胆敢跟朝廷对着干?”一边说,他的目光一边扫向众人:“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底下霎时鸦雀无声了,这话可不敢说,他们之中的一些人虽不用赶朝会,但对那日朝堂上的激辩还是有所耳闻的。
  从前专卖时,盐赋供养着全天下的官吏,现在合营了,分的可都是朝廷、是他们的利。
  当然,利弊双生,利分到百姓手里,不代表没有人不能再暗中抢些回来,能跟着来河东的人,多多少少都打着这个主意。
  他们当然乐意促成新政,做了这个盐官,总归是有便宜占的。
  好半晌后,高承醒才小心翼翼问了声:“恕下官愚钝,不知大人可有应对之策?”
  众人也纷纷看向他,只等他一声令下,好伺机而动。
  盛如初却把问题抛了回去:“写告示的是你们,发告示的是你们,到各县去跟进的也是你们,如今什么情况,你们不比我清楚?”
  高承醒登时噤了声,众人更是大气不敢出,这政策可是他最先提出来的,怎么一回头就是这幅甩手掌柜的嘴脸了?
  又是一盏茶下肚,盛如初终于发话了:“还愣着做什么?你们难道没有事要做吗?”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纷纷告退:
  “下官这就去闻喜。”
  “下官这就去襄陵。”
  ……
  不消几息,屋内就只剩下两人了。
  盛如初瞥了一眼高承醒:“你不走?”
  高承醒道:“下官留下,方便大人差遣。”
  盛如初把茶盏放到案上:“我还道你是个榆木脑袋。”
  高承醒笑了笑,道:“《六韬》有训,圣人将动,必有愚色。大人如此作态,想必已经有了对策。”
  盛如初啧了声,如实道:“没有。”
  高承醒怔了怔:“可下官适才没见到闻从事呀?”
  盛如初反问他:“你是正七品,难道还要等一个从七品的号令不成?”
  高承醒茫然道:“可…闻从事先前已经做到四品了,而且还是二年的登科状元,虽然后来落了罪,但肯定比我有本事。”
  盛如初盯了他好几眼,直把对方盯得头皮发麻,这才慢条斯理道:“朝廷里到处都是拜高踩低的人,你能有这份心,倒是极好的,好好做事,日后前程自不必说。”
  这时,闻苑走了进来,手里还揣了个纸包,高承醒立即迎了上去:“闻从事。”
  闻苑向二人一一行了礼:“盛侍郎,高主事。”
  盛如初看向他:“东西拿过来了?”
  闻苑颔首,随即把手中纸包展开平铺在案面上,随着他的动作,一坨白花花的东西显露了出来。
  高承醒眉一提:“这是?”
  闻苑和盛如初相视一笑,指了指纸包:“尝尝?”
  高承醒将信将疑地沾了一指放入口中,下一刻,他眼睛一亮,脱口道:“白如霜,绵如雪,这是盐!”
  闻苑笑着点了点头,盛如初也笑了:“味道如何?”
  高承醒道:“咸!”
  闻苑继续追问道:“还有呢?”
  高承醒又尝了些:“微苦,有些涩,很好吃。”紧接着,他追问道:“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闻苑看了盛如初一眼,不禁有些气馁:“盐行买的,这里所有的盐行,卖的都是这个盐。”
  高承醒立即追问道:“这盐要多少银子?”
  闻苑道:“一斤四十文。”
  盛如初接道:“按大乾的市价来算,一口人一日吃一钱盐,一户以六口人来算,一户人一日吃六钱盐,一个月就是十八两,一年就算它十四斤,一斤卖四十文制钱,二十二斤就是五百六十制钱。
  算下来,一户之家一年用于盐的花销大约是半两银子,这是在河东。
  河东周边的郡县差不多就是一两,建康则要花上两倍不止,其他有盐场的郡差不多一倍多一点,至于那些没盐的地方则需要花更多的钱。”
  高承醒愣了愣,眼中的光亮倏地暗了下去。
  盛如初继续道:“这回你总该明白为何没有民商来了,这里的官盐质高价廉,又有官府这个活招牌做担保,商盐几乎难有活路。”
  高承醒仍不死心:“难道就不能运到其他郡卖?”
  盛如初道:“能倒是能,但为了保证各地官府的财政收入,当年的征盐令有这么一条条例,每个盐场产出的盐都划分了指定的输卖地。
  就拿河东来说,这里产的盐,顶多就只能运到山西各郡,再往南说就是中原的一些郡,莫说运不到其他地方,就连同属冀州的河北,也运不过去。如今的盐章令,也依然奉行这条规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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