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观火(近代现代)——喝豆奶的狼

分类:2026

更新:2026-03-11 19:47:00

  这样来回几下,再迟钝的人也看出了不对劲。
  金彩凤突然收了声,盯着许从唯一步步地走近。
  她紧紧锁着许从唯的眼睛,用低到旁人听不清的气音问他:“你不会也跟她有什么吧?”
  心脏猛地一缩,他被一眼看穿心事。
  许从唯后退半步。
  几乎是同时,“啪”的一声,金彩凤甩了许从唯一个耳光。
  “下贱坯子!”她气得不轻,胸口起伏着,说话带着喘,“你要不要脸!”
  许从唯后退半步,眼里的温热控制不住,像破了皮的水球,一口气直接冲到了下巴,滴滴答答,汇成最小规模的雨,再落到毛衣上。
  那些情感,本该暗无天日。
  许从唯的爸爸从沙发上起身,趁着他发呆的功夫,把李骁大力推了出去,再“砰”一声关上了门。
  许从唯恍如梦醒,下意识地转身,却被金彩凤抓住衣服,用力扯了回来。
  他撞在墙边的鞋柜上,侧腰疼得快没有知觉。
  “你恶不恶心!”金彩凤尖叫着,“许从唯!你要不要脸!”
  许从唯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不要脸了?
  他这二十来年就是做得太少了,所以才会心生遗憾。
  “我干什么了?”他问金彩凤。
  金彩凤又推他一把:“你自己心里清楚!”
  许从唯只往旁边跨了一步。
  他长大了,不再像初高中那样瘦弱,金彩凤稍微推他一下,他就能直接摔在地上。
  “我不清楚。”
  许从唯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只是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为什么要这么说她?她被坏男人骗了,她已经很可怜了,能不能不要这么说她?”
  “你小子?”他爸也反应过来了,“你中邪了吧!那女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金彩凤偏要唱反调,越骂还越起劲:“我看那女人就是灾星,死了这么多年还不安生,她生的野种就是个祸害!狗皮膏药一样黏上人了就不松开!你还不要脸的贴上去,给别人家养儿子,我怎么生出你这个窝囊废?你还不如死外面,你不如不回来!”
  许从唯的脑仁一阵阵的发麻。
  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有小时候的,江风雪在路上遇见他了,随手从兜里掏给他一颗奶糖;还有长大一点的,他被同学远远地嘲笑,江风雪替他赶跑那些讨厌鬼;还有近期的,那一双眼睛乌黑明亮,笑起来像黑曜石一般,他分不清那是江风雪还是李骁。
  一条生命消逝了,另一条生命诞生了。
  在江风雪短暂的一生里,他始终都是一个旁观者。
  可他又抱起了那个孩子,在摇晃的火车下定决心,那一刻他参与进来了,他并不懦弱。
  “我让你别说了!!!”
  一声怒吼终结了所有污言秽语,许从唯直直地盯着金彩凤,毫不惧怕地与她对上目光:“你,收回刚才的话。”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抖,那是生理上的反应,克制不了。
  但话却沉了几分,喉间像是压抑着更大的情绪,他同样压抑着音量,一字一句仿佛磁石一般,扔进人耳朵里很有分量。
  金彩凤愣在原地,她没见过这样的许从唯。
  “你反了天了!”他爸威胁着扬起手来。
  家庭教育中一向隐身的父亲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还没那么老,尚且可以用绝对的暴利压制一切。
  可许从唯却轻声说:“不然别想从我这里拿一分钱。”
  扬起来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是比暴力更有用的手段,经济才是他们的命脉。
  金彩凤指着许从唯,手指抖着,不敢置信:“你敢!”
  许从唯却出乎意料的冷静:“半年前我就把工资卡换了,你们手里的那张是我每个月自己转进去的,转多转少是我说了算,转不转——也是我说了算。”
  一段话说懵几个人。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利益受到了威胁,又或者惊讶于自己那个老实巴交的儿子会干出这种事,他们站在那儿,像是被定了身,许久都没有说话。
  “收回刚才的话,”许从唯依旧看着金彩凤,“收回去我就给你钱。”
  金彩凤瞪着眼睛,像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般,目光中有惊惧,也有讨好:“好,好,我收回。”
  她商量着说出一句敷衍的话。
  许从唯点点头。
  他转身、开门,李骁等在楼道里。
  许从唯走了出去,牵起了对方的手。
  “我骗你的,”他突然笑起来,笑得满脸是泪,“我不会再给你们钱了。”
  -
  淮城从去年开始就禁烟了,但有顶风作案的,夜空中时不时炸出一朵烟花。
  小孩在空地上玩着炮竹,小型的烟花没人管,仙女棒什么的,呲呲作响。
  许从唯拉着李骁跑出来,踩着一片欢声笑语,他在逃。
  一开始压根不知道去哪,脑子里的那根筋还绷着,许从唯整个人不自觉地发抖。
  后来变成李骁牵着他,在除夕夜里沿着马路慢慢地走。
  许从唯没穿外衣,很快就冻清醒了,好在他的手机是装在裤兜里的,衣服落下就落下了,也不是只有那一件。
  脸上的泪冷下来,像结了冰,盖在皮肤上刺疼刺疼,许从唯抬手抹了一把,蹲身抱起李骁,小孩还是暖和的。
  李骁把拉链拉开,整个人贴上去,用衣服的前襟包在许从唯的肩上。
  他像个张开双手的蜜袋鼯,许从唯是他停落的树。
  他们回到了火车站,许从唯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
  高铁已经停运了,只剩下绿皮火车,许从唯去人工窗口询问时碰巧有人退票,售票员给他开了一张,说小孩应该没到一米二,抱着进去就行。
  许从唯愣了愣,道了声谢。
  售票员笑着说新年快乐。
  他们又登上了那辆摇晃的火车,无座的人挤在车厢连接处,夜晚大家躺的躺坐的坐,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泡面味。
  许从唯抱着李骁站在角落里。
  广播播报下一站站名,结束后响起了《恭喜发财》的音乐。
  刘德华的声音太熟悉了,许从唯一听就觉得像在逛超市。
  有人跟着唱了起来,小孩子闹腾着在跳舞,大家都急着回家,也算是苦中作乐,不管认不认识,只要挨一块儿了都能唠两句,车厢里喜气洋洋的。
  可许从唯却像一滩烂泥,在欢乐的音乐中顺着墙壁滑坐下去。
  李骁跪在他的腿间,许从唯不抱他了,换李骁抱着许从唯。
  许从唯在哭。
  一开始他的哭声很小,只有明显的吸气声,他的呼吸发抖。
  后来周围的声音大了,他的哭声也大了,紧咬着的齿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哽咽,他把脸埋进李骁的棉服中,声音也一并闷在喉咙里。
  李骁也在流泪,他的两条手臂紧紧抱着许从唯的颈脖。
  “舅舅对不起。”
  小孩说话热乎乎的,嘴巴贴着他的耳朵,许从唯能感受到那里一片潮湿,还有皮肤下跳动着的脉搏。
  那一扇门并不能阻挡什么,没有底线的谩骂到底传进了李骁的耳朵里。
  许从唯此刻无比后悔。
  “不是你的错,”他扣住李骁的后脑勺,把人往怀里搂了搂,“是我……我该说对不起,我不该带你回来,你不要听他们的话,一个字也不要听,你妈妈是个很好的人,你也是很好的人,你不是野种,也不是祸害,你是……是我的宝贝。”
  还是那辆车,车厢“嗬啷嗬啷”的响着,在既定的轨道上一遍又一遍地往返。
  可许从唯这辆车偏了、翻了,脱轨出去,新的轨道在哪,他看不清。
  一年前他迷茫、恐惧。
  一年后他依旧迷茫,可那份恐惧却弱了很多。
  李骁也在哭,他的声音哑哑的:“是我……我害了你。”
  “没有,你没有害了我。”许从唯深深吸了口气,再颤抖着呼出来。
  他抬起头,以一个仰视的角度,能看见车窗上映着车内的明亮的灯光,眼睛空了,焦距是虚的,目光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你救了我。”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许从唯到了南城之后,没再往原先的工资卡里打钱。
  金彩凤见许从唯来真格的,开始发信息说好话,许从唯把号码拉黑后矛盾升级,终于在四月爆发。
  许从唯的父母来南城,两人找上了他的单位,在办公室里嚷嚷着要告诉老板他们的员工有多不孝顺,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许从唯,毕竟他们那个老实儿子最好拿捏。
  然而下一秒,许从唯把工牌一摘:“我不干了。”
  吵闹的两人瞬间噤声。
  一直缩着脖子装老母鸡的徐哥瞬间起立,嚎出凄惨的一声:“不行——!”
  这可是他的开山大弟子!是他桌桌带出去的后备役!他把自己的半个人脉都介绍给许从唯了!许从唯现在辞职跟断崖式分手有什么区别?
  不能辞啊!不能辞!
  “我会把手上的工作交接完再离开的。”
  许从唯说罢,在一众震惊的目光中出了办公室。
  事后,徐哥找上门:“许工你可想好了,现在走了工龄可就清零了,中级工程师你还差半年就能评了?工资你加不加了?人脉都展开了,多少人都认识你了,你要辞职从零开始?你傻不傻?”
  许从唯这几天眼睛都熬红了:“徐哥,我没办法。”
  摊上这样一个家庭,这样一对父母,他一直都没办法。
  既然都脱轨了,那就别再去找什么轨道了,大路四通八达,他横着走,斜着走,还走不了的话,他躺下了。
  “年轻人,做事别这么极端,脾气一上头了就想着玉石俱焚,你好好想想,是出那一口气重要,还是自己的事业前途重要?”
  许从唯眼神发直。
  之后舒景明也来劝他:“李骁的入学资格当年可是好不容易弄到手的,你真去一个新地方,还能再来一次吗?就算你可以,那你也得考虑一下孩子,一年多刚和老师朋友熟起来,又换一批新的,谁受得了?”
  他们说的都很有道理,许从唯点了根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烟草燃烧后有一股苦味,从嘴里咬进去,像含了一口特浓美式,往上窜进鼻腔,提神醒脑,天灵盖都能给顶开了。
  许从唯一开始扛不住这个力道,总是呛得咳嗽,徐哥笑他真是生瓜蛋子。
  后来慢慢的习惯了,也可能是夜班太累,上完半死不活的,一口烟吸进去,才能稍微把精神吊起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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