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臣贼子(古代架空)——西沉月亮

分类:2026

作者:西沉月亮
更新:2026-03-11 19:32:05

  王敬修只觉那目光如冰锥般钉在身上,衣背都快被戳出一个窟窿,忍不住开口道:“贺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贺渡将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正要开口,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一顶翠幄轿子在署衙前停下,两个小内监搀着魏长青缓步而下。
  “哎哟我的老天爷。”王敬修见又来一尊惹不起的佛,忙迎上去,“魏公公怎么亲自来了,可是蔡公公有何吩咐?”
  魏长青目不斜视,道:“贺大人来查账,师父怕你们怠慢,特叫我来盯一盯。”
  “既是陛下有旨,我们哪里敢怠慢。”王敬修连忙替他掀帘,引入堂中。
  魏长青低声问:“查到哪儿了?”
  “正在看沉船的事。”
  贺渡听见动静,却不理睬,只来回翻着几页行船记录。
  “贺大人——”魏长青走近,刚要开口,却被郑临江抬臂拦住。
  郑临江道:“你谁?”
  他平常在国子监兼任督查使,极少入宫,跟司礼监完全不熟。就算认得,也装作不识。
  魏长青脸色一沉,道:“你主子自然认得我,我跟他说话,劳这位大人让一让。”
  “魏公公。”贺渡依旧不抬头,“有事?”
  魏长青笑道:“大人查得如何了?六部做事可有疏漏?”
  郑临江冷声喝道:“重明司办事,岂容闲人在此聒噪!”
  他抬手就往外推人。魏长青屡屡被他无视,心中已然窜火,这会儿又被推搡,“嘿”了一声,正要发作。
  “别别别!”王敬修急得要命,这两拨人哪一头他都得罪不起,忙扑上来拉住郑临江,“郑大人,给下官一个面子,别动手!”
  “你有什么面子!”郑临江一甩胳膊,给他推了个踉跄。
  “你大胆!”魏长青气得大叫,“你知道我是谁……”
  “你爱谁谁!”郑临江犯浑,又是一肩膀撞出去。魏长青猝不及防,倒退两步腰撞上桌角,痛得一阵“哎哟”。
  “别打了别打了!”王敬修拉哪一头都不是,急得脸都白了,“还死坐着干什么,还不过来扶着点!”
  工部干活的人一拥而上,扶起魏长青,把两人给分开。
  贺渡不理这场闹剧,把单据丢在案上,顺手拎过一旁看偷看热闹的朱元明,道:“去,把这艘沉船的漕运令箭拿来。”
  “啊,啊?”
  朱元明心里大呼后悔,多看了两眼火就又烧到了自己身上,目光下意识瞟向魏长青。可惜几人正纠缠,没空理他。
  “不会连令箭也没了吧?”贺渡嘴角噙着玩味笑意,“莫要糊弄本官。官船出港必有各部漕运令箭为凭,以此验明正身。若无此物,你们怎么认得是哪部的船,又如何把它写进‘沉船报损’一栏?”
  朱元明抬袖抹汗,连声道:“没、没有丢,贺大人恕罪,下官这就去取来。”
  等人走远,贺渡才懒洋洋地斥道:“兰笙,怎么这么没规矩,魏公公你也不认得了?在工部署衙里闹什么闹。”
  郑临江这才停手,退到他身后。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王敬修赔笑得脸都僵了,忙把人扶起,又命人送茶添点心,“几位大人都坐,吃点东西消消气。”
  魏长青被搡得衣衫凌乱,脸皱了,鼻子也歪了,心里窝着火却不敢对贺渡发作,只能把气撒在王敬修头上:“你狗眼不识泰山?我问你话呢,查到哪一步了!”
  王敬修满肚子委屈。就两艘船的记录,贺渡愣是翻了半个时辰,他哪知道这算查到哪一步。
  贺渡向魏长青招了招手:“公公别生气,来坐,也听听他们怎么说。”
  魏长青被人扶坐,一脸晦气地理着衣襟。
  等了好一会儿,朱元明终于捧来了沉船的漕运令箭。
  “令箭?”魏长青一眼认出,脱口而出。
  令箭上刻着“赈灾”二字。贺渡捡起来打量:“公公还懂漕运?”
  “知道有这个物件儿罢了。”魏长青咳嗽一声,“大人也懂?”
  “不算懂,就知道沉船报损必得此物为证,所以拿来看看。”贺渡掂了掂令箭,“这是工部的吧?”
  王敬修应声:“正是。”
  贺渡道:“不是说船上有兵部代运的物资?怎么不见兵部的令箭?”
  王敬修明显慌乱,飞快地瞥了魏长青一眼。
  魏长青瞪着他道:“贺大人问你话,看我作甚?”
  王敬修咽了口唾沫,道:“兵部说,反正是一条船出港,没必要分得那么细,就一并用了我们的。”
  魏长青附和:“他们省事惯了,常常如此。不过令箭混用终究不合规矩,改了才是。”
  王敬修立马请罪:“公公说的是,下回一定下回一定……”
  贺渡含笑的眼神一直在他身上飘来飘去,快把王敬修盯崩溃的时候,他忽然眨了下眼,道:“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追问,因为再逼下去,这人就要露馅了。
  令箭的归属,代表着物资的出库来源。工部令箭,意为货物自工部库中发放;兵部令箭,则是从兵部出库。战时兵部军需出入库频繁,军火总署库房搁不下,会暂存九监之一的军器监,这时兵部令箭上也会带有军器监的押记。
  但无论如何,青冈石只从兵部出,出库不挂自家令箭,反倒挂工部,简直是脱裤子放屁。
  换言之,这批青冈石,本就是存放在工部的。
  王敬修虽没防备贺渡突然要令箭,但应对尚算流利,显然拿住了他“不懂漕运”的短板。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查账本就是贺渡主动挑起来的,早就提前做足了功课。
  贺渡把令箭搁在案上,道:“行了,放回去吧。”
  王敬修大松了口气。今日查账来得突然,六部都没接到风声,被重明司打了个措手不及。还好这重明司走狗虽然气势不小,到底是个外行。要是专精漕运的人来,这么大的疏漏可不是两句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贺渡与魏长青相继离开,署衙终于恢复了清净。
  一连应付了两尊佛爷的王敬修冷汗淋漓,里衣湿透,腿脚发软,几乎站不稳。小吏见状忙上前搀扶,却被他猛地甩手推开。
  他先抄起案上的茶杯,狠狠摔得粉碎,仍觉不解气,又将角落一盆文竹踢翻,花盆滚到墙边,泥土溅了一地。
  “户部那姓常的老狗,”王敬修咬牙切齿地道,“我就看他不是个好东西!为了自保,把人往我们这里推!要不是那姓贺的不懂行,今天咱们全他娘的得栽在这儿!”
  说到气头上,他狠狠挥了下袖子,冷声道:“去告诉兵部,最近风头大,他们的东西我们一概不接!让他们爱找谁找谁去!”
  小吏忙连声应下,一溜烟跑得没了影。
  

第23章 寒血
  ◎捅自己一刀的,居然是自己人。◎
  贺渡在重明司睡了一晚,第二天将户、工二部查到的情况上报给了宫里,元昭帝因为龙体欠安在乾元殿躺着,接见他的只有太后。
  按理六部官员渎职,是得把尚书和赈灾官一并拉到御前来挨训,按照律例该停职停职,该罢免罢免。
  太后听了,只道:“户部做事太欠分寸,一味压着藩王,忘了灾民聚集,容易闹出事来。传哀家懿旨,户部尚书罚俸一年,涉事官员罚俸六月,立刻补上欠的银钱。”
  太后雍容的脸庞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她不爱笑,脸上是平静到极致的冷漠。
  贺渡领了旨,道:“陛下身子可还好?臣想去请个安。”
  太后道:“去吧,皇帝最近心里不大痛快。”
  贺渡去了乾元殿,殿门紧闭,一个宫装女子怀抱着个襁褓婴儿站在殿前,没戴钗环装饰,姣好的容颜苍白如纸,身后跟了一群愁眉苦脸的丫鬟。
  贺渡上前行礼:“臣贺渡,参见皇后娘娘。”
  陈皇后转过头,杏眼里一片晦暗,道:“贺大人,好久不见。”
  贺渡道:“腊月天寒,娘娘怎么在风口里站着。”
  陈皇后露出一抹苦笑,没回答,只道:“你来见陛下吗?”
  “臣听闻陛下龙体欠安,特来请安。”贺渡看着她怀里的婴孩,“皇后娘娘才诞下皇子不久,怎能站在这里吹冷风,伤了身子怎么好。”
  陈皇后愁眉不展,道:“陛下……不肯见本宫,连皇儿也不看一眼,至今连名字都未赐。太后去劝慰陛下,他也不听。后宫人言嘈嘈,本宫别无他法,只能来此求见。”
  她刚生产不到七天,不顾所有人劝阻执意在乾元殿前等。产后不得安心休息,她脸颊消瘦,甚至有些凹陷。裹着大氅,身体也如风中摇曳的蒲柳,怯弱不堪。
  贺渡道:“娘娘不在乎一己之身,也该顾惜小皇子。这么冷的天,一旦染上风寒,这么小的孩子怕是连药都喂不下。”
  陈皇后掀开襁褓一角,望着小皇子皱成一团的脸,亲生的孩子怎能不疼,但皇帝的态度更让她悬心。她抱紧孩子,迟迟下不了决心。
  贺渡道:“不如臣去劝劝陛下。”
  陈皇后知道重明司的分量,眼睛一亮,道:“真的吗,贺大人,你愿意替本宫说话?”
  贺渡彬彬有礼地笑道:“娘娘怀里的是太后的嫡孙,臣与太后一心,自然牵挂。”
  陈皇后冲他颔首为礼,道:“那就多谢贺大人了。”
  贺渡还礼,道:“娘娘先回去吧,当心身子。”
  陈皇后深深望了一眼殿门,点了点头,转身抱着孩子慢慢离去。
  贺渡正要进殿,便听殿中传出元昭帝的怒声:
  “你们一个个都在蒙朕!说了九个月的公主,怎么生出来变成皇子!”
  太医院院判齐彬的声音战战兢兢:“脉相不是十成十的准,臣等的确把的是女胎……”
  “出去出去,朕不想看见你,药也拿走,不吃!”
  伺候皇帝的内监永福也听见了这些话,冲贺渡讪笑道:“贺大人,要奴才去通传吗?”
  贺渡道:“有劳公公。”
  永福进去传话,元昭帝听是他来,忙让人进来。
  齐彬提着药箱灰头土脸地走出来,跟贺渡在门口打了个招呼,没说什么就走了。
  寝殿里有股奇怪的味道,虽然被熏的龙涎香遮盖大半,五感敏锐的贺渡还是闻见,像是什么东西开始腐坏发酵的味道。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