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臣贼子(古代架空)——西沉月亮

分类:2026

作者:西沉月亮
更新:2026-03-11 19:32:05

  狼旗的炮弹落进姜敏家时,他才十四岁。他躲在井里逃过一劫,却没逃过屠杀后的瘟疫。姜敏高烧濒死之际,是卞灵山没放弃在那偏僻村落里寻找幸存者,从尸体堆里把他挖出来的。绝望时看到的第一个救自己的人,这辈子都会铭记于心,所以他入了血骑营就对卞灵山亦步亦趋。
  卞灵山为人冷淡,本对他没有另眼相待,奈何姜敏认了人就不放弃,卞灵山就算不领情,他也像对待自己老爹一样对待卞灵山。
  卞灵山受伤,是姜敏鞍前马后,赶都赶不走。人心是肉长的,一代不苟言笑的老将就被一死缠烂打的小孩感动了。卞灵山无子,便把姜敏当成了自己的儿子看待。
  卞灵山接住了姜敏,抬着他腋下空中转了个圈儿,才把人放下,笑道:“我怎么瞧着,宣龄又长高了。”
  肖凛道:“天天在京胡吃海塞,我看是横着长高了。”
  “殿下!”姜敏不满,转头兴高采烈看着卞灵山,“卞将军,北边的京军是不是被你们解决啦?快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二百打一万的?”
  “是殿下的功劳。”卞灵山看向肖凛,“殿下箭法不见生疏,反而愈加精进。王爷的教诲,你没辜负。”
  卞灵山也是肖凛长辈那一挂的,和肖昕一样古板威严,永远一副天塌不惊的冷脸,肖凛跟这种没意思的长辈可以共事,但玩不到一块去。尤其当他们一念叨起大道理,肖凛就想跑。
  他嘀咕道:“我才不是为了那个老男人的什么教诲……”
  卞灵山问:“殿下说什么?”
  肖凛皮笑肉不笑,道:“说您谬赞。”
  卞灵山看着姜敏还穿着禁军的衣裳,道:“京中如何了?”
  “京中一切顺利,诸位放心。”
  郑临江站在门口说。
  他伸了伸脚,没落地,笑着道:“我能进来吗?”
  “自己人,快进来。”肖凛道,“郑大人,杨总督如何,韩瑛如何?”
  “都没事,巡防营反贼已被歼灭。”郑临江道,“陈涉与蔡升都被抓进了大理寺候审,太后回宫之后,进了长乐宫就没再出来,长安已被禁军拿下。”
  “太好了!!”
  一阵欢呼,肖凛心里的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这才扶着院子里那株梅树坐了下来。
  他道:“那蔡无忧和司礼监呢?”
  郑临江道:“蔡无忧把蔡升骗得团团转,蔡升直到昨天以前,还一直以为是陈家要他运青冈石。”
  肖凛道:“他下了狱,该恨极了蔡无忧。张宗玄能保的下他吗?”
  郑临江道:“蔡升未必会供出蔡无忧来。”
  肖凛眉头一皱。郑临江道:“事发之后我去了蔡升的家,早就人去楼空,景哲那里,家人倒是还在,但他的弟媳和侄子却人间蒸发了。这些人,估计都被那阉人藏起来了。”
  肖凛道:“不是说有司礼监出身的采办太监和景和布庄联络?”
  “这就是难办的地方。”郑临江眸色一暗,“那个何公公,死了。”
  “死了?”肖凛冷笑,“蔡无忧做事倒比你们重明司更利落,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去过蔡升家之后。”郑临江道,“大内命案,都由我们重明司查。尸体已经拖回去了,仵作在验尸。那太监死得蹊跷,还需深查。”
  

第94章 牺牲
  ◎一将功成万骨枯。◎
  周琦在厨房忙活了一个时辰,煮了几大锅面条。院里一人抱一碗,三下五除二地填饱了肚子。卞灵山吃饱后起身道:“殿下,京中靠你,我就先回去了。”
  血骑营不可长日无主,肖凛点头:“好,此番多谢卞将军。”
  “一家人,何说两家话。”卞灵山拍拍他的肩,“希望殿下,早日回鸣沙。”
  姜敏才看到他,转眼就又要走,依依不舍地跟他道别。卞灵山跟血骑众人告辞,便戴上头盔,策马离去。
  宇文珺包扎完,披着外衣坐在床上。肖凛进屋看她的时候,她正拿着乔连舟的刀发愣。
  肖凛抽了个凳子坐下,道:“他是谁啊?”
  宇文珺抚摸过刀身,道:“一个很讨厌的人。”
  肖凛道:“节哀。”
  宇文珺道:“豹韬卫,是不是没人了。”
  豹韬卫五千人,一夜解决了奔逃的右翼镇军,人疲马乏之际又迎上了京军先锋队。状态素质皆不敌之下,首领还一死一伤,即使盛乾坤及时赶到支援,死伤也必然惨不忍睹。
  她向乔连舟借了豹韬卫一用,却只能用一堆尸骨来还他。
  肖凛道:“战场之上,生死是常事,你要想开些。”
  宇文珺眨了下眼,突然大颗眼泪便滚出了眼眶。她道:“不,不是常事,是我害死了他,害死了他们!跟京军打的令是我下的,但我完全没察觉其中还有弓箭手藏在暗处!我居然、居然忘记了排除埋伏......我疏忽了,是因为我才让他们全都回不来了,是我的错!”
  一直以来的镇定和克制突然崩溃,她嚎啕大哭。眼泪一颗颗砸在被褥上,也打湿了乔连舟的刀鞘。
  当看着熟悉的人因为自己的失误而丢掉性命,比让她自己死还要痛苦百倍。这种前所未有的愧疚几乎要把她的心吞噬掉,她从岭南的烂泥堆肥里爬出来的时候,都没这样惶恐、这样绝望。
  “珺儿。”肖凛握住她疯狂颤抖的手,“没有谁出了娘胎就是将领。人人都是从失误里、从牺牲里,一步步爬出来的。哪怕这些牺牲,是你最亲近的人,是你的同袍,甚至是你自己。”
  “一将功成万骨枯,自来如此。为将者一声令下,一定就有成千上万的人前仆后继地送死。你要学会接受牺牲,哪怕是因为你的失误而造成的牺牲。”
  宇文珺满脑子都是禁军堆叠如山的尸体,咬着嘴唇,咬出了一嘴的血腥味:“我做不到……哥,我做不到……我一想到那些人就恶心……好恶心……”
  肖凛叹了口气,看着她这样,自己也跟着难受。他不想搬出个严肃的长辈脸来说教她,但如果他不说,这世上也没有人再去给她讲道理了。
  “你要做到。”肖凛道,“我带你入军营,不只是让你有个容身之处,我想让你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的续写长宁侯府的荣光。你父亲,你兄长,还有我,所有人都是一样,你是宇文家的人,你就要做到。”
  “宇文家”三个字深深刺痛了宇文珺,她泪流满面。宇文珺从前跟着父亲兄长,后来跟着肖凛,都是听令行事的士卒。而当自己站在发号施令的一方时,好像突然站上了座更高的山头,看到的不仅是敌人,还有成堆成片倒下的自己人。
  宇文珺红着眼眶,道:“哥,你就从来没有犹豫过吗?”
  肖凛顿了顿,只道:“你要连自己都信不过,下面的人又怎会情愿赴死。”
  宇文珺不可置信道:“你的自信只是为了让手底下的兵甘愿去死吗?”
  肖凛道:“仗不是靠心软仁慈就能赢,胜仗是靠尸山血海堆出来的。为将者的失误或许会带来极其惨重的代价,但战争不会因为死的人多就会停。重要的是,在下一次被铁蹄践踏的时候,还能有不屈反抗的勇气,顶住压力做出正确的指挥。”
  这个道理,肖凛在十五岁时就懂了,因此铸就了他执掌血骑营的这些年,看似过于嚣张的自信。他射杀陈清明的计划,背后是以无数人的性命为筹码,可他犹豫了吗?
  没有。
  不能犹豫,犹豫就会败北,犹豫就会万劫不复。
  宇文珺一时难以接受,她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
  “脸都哭歪了,别哭了。”肖凛干巴巴地哄道,“笑一笑,笑一笑行不?”
  没用。
  肖凛想给她擦眼泪,也被躲开。他无奈地张开双臂,道:“要不然,哥抱抱?”
  “你走开啊。”宇文珺扭头。
  肖凛又把胳膊放下了。他根本不会安慰人,或者说宇文珺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有时候原谅自己比原谅他人难得多,除非自己想通,其他人再怎么劝也没用。
  肖凛叹了口气,道:“你好生想想吧,有什么事儿就叫我,哥在呢。”说完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院子里,贺渡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坐在梅树下,就着一盆水擦手,旁边搁了一碗面条。肖凛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道:“盛乾坤呢?”
  贺渡道:“收拾残局。”
  肖凛道:“你不回京?”
  贺渡道:“先来看看你。”
  两人并肩坐了好一会儿,贺渡的面条都坨了也不见他动一口。肖凛揪了根树枝子,在地上乱画,道:“能想出这种馊主意,我佩服你。”
  贺渡道:“彼此彼此。”
  肖凛道:“码头死了多少人?”
  “不知道。”贺渡道,“但我粗略算过,怕是五六百跑不了。”
  梅树影斜斜落在两人身上。肖凛背靠梅树,有点身心俱疲。
  贺渡侧眼看他,忽道:“殿下。”
  “干嘛?”
  “你不骂我?”
  肖凛一下下晃着树枝,道:“你要是喜欢被骂,我也可以骂你一顿。”
  贺渡笑道:“那你骂吧。”
  真让他骂,肖凛反而噎住,瞪着贺渡片刻,道:“先存着吧,现在没词儿。”
  实则他也没有资格去骂贺渡草菅人命。又沉默了一阵,肖凛道:“码头死伤要是处理不好,京中可能会出乱子,重建少不了工部干活,不过我听柳寒青说,国库都快被榨干了,连岭南打仗都快拨不出钱了。”
  贺渡道:“的确,是个棘手的事。”
  肖凛道:“我有些闲钱,不如......”
  贺渡道:“钱我出了。”
  “我没听错吧?”肖凛眉毛一动,“你要出钱?”
  贺渡解开护腕,血已经渗进去了,袖口微湿。他直接把手泡进水盆里,水面荡开一层淡红的涟漪。
  “已经出了。我的钱你又不要,放在那儿也是吃灰,”他道,“码头和附近民居重建,估摸着要几万两,我还出得起。”
  肖凛惊讶道:“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贺渡道:“就你和陈二小姐谈人生理想的那天,我走之后去见了柳寒青一面,把钱给他代管。他和秦淮章都是白相提拔的,走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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