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知晓(近代现代)——Toyo

分类:2026

作者:Toyo
更新:2026-03-10 20:29:23

  供述完了。
  陆岩清没有像之前那样强调自己的“科研理想”,也没有询问这能否“戴罪立功”。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对一切都已不在乎。
  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惨白,像一个已经空了的壳。
  ……
  上午,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审讯笔录被迅速整理出来。柳承拿着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文件夹,快步走向江晓笙的办公室。
  走廊里光线明亮,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陆岩清供述时那麻木的颤抖,和李灵哲案卷宗里那个笑容安静的女孩照片,在他脑中反复交错,像某种无法摆脱的循环。
  江晓笙正站在白板前,板上贴满了“宝石”案的人物关系与线索图。听到敲门,他回过头,接过柳承递来的文件夹。
  “陆岩清撂了李灵哲案。”柳承说,声音有些沉,“老江,你当时的想法……是对的。”
  江晓笙快速翻阅着笔录,眉头越锁越紧。
  当看到“刘志强是‘铜钉’物色好的棋子”时,他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柳承。
  “和我们之前的疑点对上了。”他说,“只是当时缺乏直接证据。”
  他合上文件夹,走到办公桌前,迅速做出决断:“立刻做两件事。第一,申请将李灵哲案并入‘宝石’系列专案侦查,我亲自向局领导和检察院汇报。”
  他看向柳承,在对方眼里看见相同的决意。
  “第二,马上安排提审刘志强。他现在是已决犯,关押在看守所。陆岩清的指认是重大新线索,我们有充足理由重启对他的讯问。重点突破他与‘铜钉’的关联,以及李灵哲案的真实作案细节。”
  柳承点头:“明白。”
  下午,专案组会议室。
  李灵哲案的卷宗被紧急调出,与“宝石”案的证据并排放置。那条原本孤立的命案,终于被拽入漩涡中心。
  “并案手续在办了。”江晓笙言简意赅,迅速部署,“通知原办案单位,查刘志强近期所有接触人员。陆岩清的供述是突破口,但需要更多证据夯实。”
  “是。”
  这时,负责李灵哲案一审的检察官应邀来到了会议室。
  他姓林,不到三十岁,看起来比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年轻。交换材料、听取最新进展后,他翻看着李灵哲生前的照片和研究笔记,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女孩……”他顿了顿,“我审阅卷宗时就觉得不对劲。她对毒品的化学成分、代谢特征异常敏感,在前期的一些研究记录里,甚至有过针对性的预警模型设想。”
  他抬起眼,看向江晓笙和柳承:“现在听你们这么一说,倒是解释得通了。”
  他合上卷宗,目光落在第一页那张女孩的照片上:“家属那边,一直无法接受‘精神病随机作案’的说法。她父母提到过,李灵哲小时候有个叔叔,非常疼她,后来却染上毒瘾,把家里能骗的钱都骗光了,人也废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年轻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苍白。
  “这件事对她影响很大,也是她选择神经毒理学研究方向的重要原因——她想弄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一个好端端的人变成魔鬼。可能正是这份执念和创伤带来的敏锐,让她察觉到了不该察觉的东西,最终也……”
  他没说完。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江晓笙想起一审法庭上,那对老人相互搀扶着离开时颤抖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一条年轻的生命,一个本可能有所作为的研究者,就这样被当成“障碍”,轻飘飘地抹去了。
  而今真相终于撕开一角,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沉重的寒意。
  会议结束,江晓笙叫住了正准备去执行提审任务的柳承:“提审刘志强,要做好心理准备。”
  柳承看着他。
  “他既然能被选为‘棋子’,并被成功塑造成‘精神病人’,”江晓笙说,“要么是真的被药物或手段控制了,要么就是个极其擅长伪装的表演者。无论哪种,都不好对付。”
  柳承扯了扯嘴角:“明白。”
  ……
  陆岩清的交代让专案组忙了整整一夜——笔录核对、证据固定、抓捕那些被供出的下线。等江晓笙从这一轮连轴转里抽出身来,已经是次日下午。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柳承带队出去提审,叶青在技术科盯数据,赵省趴在桌上补觉,口水都快把笔录纸洇湿了。
  江晓笙坐在自己工位前,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昨晚停车场里的那些话。
  他用力摁了摁发胀的太阳穴。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案子还没结,没工夫想这些。
  可越是不让想,那些话就越往脑子里钻。
  烦躁地拉开抽屉,他翻出一包压扁了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目光落在桌上那份陆岩清的审讯笔录上,某个词猝然跳进眼里——“数据来源”。
  陆岩清反复强调,他的研究是基于乔远山当年的“历史数据”。那些数据从哪里来?怎么流出去的?除了陆岩清,还有谁碰过?
  一个念头冒出来,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
  江晓笙把烟吐进垃圾桶,坐直了身体。他打开内部系统,开始检索。
  关键词敲进去,回车。页面转了几圈,跳出结果:零。
  不是“没有找到相关记录”,是真正的零——仿佛这个项目从未存在过。
  江晓笙眉头拧起,换了几组关键词,又扩大了时间范围,依然一无所获。他调出档案室的电子目录,翻遍了所有可能相关的分类,能查到的只有几份泛黄的立项申请和结题报告,参与人员一栏被处理过,只剩几个模糊的科室名称。
  他盯着屏幕,按动笔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二十年前的项目,数据被删,档案被封,参与者像蒸发了一样。这本身就不是正常现象。
  电话在这时响了。是档案室的老张。
  “江队,你要查的那批旧档案,我刚翻了一下。”老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喘,“实体的也没了。登记册上写着‘已销毁’,销毁时间是——我看看啊——大概十五六年前吧。理由是‘保管期限已过,经审批作销毁处理’。”
  江晓笙握着电话的手收紧了些:“审批人是谁?”
  “这哪查得到啊,都那么久的事了。”老张叹气,“那时候还是手写登记,纸质的审批单早不知扔哪儿去了。你要我再去库房翻翻?”
  “不用了。”江晓笙说,“辛苦你了张师傅。”
  挂了电话,他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
  十五六年前。那正是乔远山带着夏息宁离开研究院、转入临床治疗的时候。
  太巧了。
  他想起夏息宁说过的话:乔远山把他从实验室“捞”出来,给了他新的名字、新的身份,让他上学,接触正常的世界。
  那个人的过去,被乔远山一点点抹掉,像擦去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可有些东西擦不掉。
  那些数据、记录,那些被当成“耗材”的证明……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被藏起来了。藏在某个地方,等着被人找到。
  江晓笙调出那份立项申请的扫描件,盯着上面那几个模糊的科室名称。滨海医学院药理教研室、省化工研究所、市第三制药厂——都是早就改制或撤销的单位,人去楼空。
  他拨了几个电话,托老关系打听。
  第一个打给市局退休的老法医,姓周,在滨海干了大半辈子,认识的人多。
  “周叔,跟您打听个事。二十年前有个神经修复项目,省里立项的,参与单位有省化工研究所。您认识那边的人吗?”
  电话那头传来抽烟的呼噜声,过了一会儿才说:“化工研究所?早黄了,快二十年了吧。改制的时候被并到一家药企,后来那药企也倒了。人嘛……走的走,散的散,有几个去了外地。你找谁?”
  “我不找谁,就想问问当年参与项目的人,有没有还在滨海的。”
  “这我可说不上来。”老周又呼噜了一口烟,“你要不去找找老刘?就是以前刑科所那个,他老婆好像在化工研究所干过。”
  江晓笙记下这个线索,道了谢,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一圈电话打下来,得到的回应大同小异:“那么久的事了,谁还记得?”“档案早没了,改制的时候都不知道扔哪儿去了。”“你要找谁?没名字没法查。”
  折腾了两个小时,一无所获。
  下午四点,技术科的小王发来一条消息:【江队,你要的东西,就找到这个。】
  附件是一张扫描图片,来自一份地方报纸的电子存档,日期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春天。
  江晓笙点开。
  报纸已经泛黄,版面设计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朴素。标题醒目:《我市多单位联合攻关,神经修复项目正式启动》。
  正文不长,充满了时代气息的昂扬措辞:“勇攀科学高峰”、“填补国内空白”、“多学科协作攻关”。文末附了一段参与单位和主要研究人员的名单。
  名单上,有乔远山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后面跟着一长串名字,除了陌生就是陌生。
  江晓笙的目光在那串名字上一一扫过,试图从里面辨认出夏息宁的姓氏。
  可他不知道那人叫什么,是不是中文名,甚至连姓什么都不确定——夏息宁的姓,也是后来乔远山给的。
  他盯着屏幕,忽然觉得自己离那个人很远,他们之间隔着永远无法感同身受的痛苦,和他无法参与那些过去。
  打印机吐出一张纸,把那份名单和那篇报道印了出来。江晓笙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折好,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窗外,灯火亮起,远处广贸广场似乎在举办什么活动,射灯四散。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昨晚夏息宁发的那条“到家了”还在最上面,后面跟着自己那句干巴巴的“好”。
  他想起那人最后说的那三个字:“我试试。”
  像是在告诉他,也在告诉自己——我会努力,但不一定能做到。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几下。
  今天怎么样?太轻了,像没话找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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