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知晓(近代现代)——Toyo

分类:2026

作者:Toyo
更新:2026-03-10 20:29:23

  “你说呢?”
  赵省茫然地看着他,随即像是被什么击中似的,眼眶莫名有些发酸。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伤口,声音闷闷的:“我以为您得忙着收尾……没、没想让您跑一趟。”
  江晓笙抱胸杵在床边,没接话。
  赵省又沉默了半晌,才鼓足勇气似的抬起眼,带着点试探的意味问:“师父……您不生气了?”
  那个称呼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江晓笙闻言心口一紧,他低头看向赵省。这小子脸上还挂着冷汗,眼睛却亮晶晶的,像一只等着被顺毛的狗崽。腿上那一片伤看着就疼,他却还在这儿傻乎乎地笑。
  江晓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谁是你师父”、“少来这套”。
  但话到嘴边,另一个更遥远、更沉稳的声音钻进来——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出任务挂彩的时候,潘鸿也是这么骂他的。骂得比这还凶,骂完扔给他一包烟,说“下次再这么莽,就别叫我师父”。
  那时候他笑得没这么傻,脸绷得死紧,却还是顶着满脸血痂下意识喊“师父”,被潘鸿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回忆像阵不讲道理的风,见缝插针地灌进脑子里。
  江晓笙一时语塞。
  他移开视线,抬手揉了揉眉心,半晌才挤出一句:“……先处理伤。”
  赵省的眼睛亮了亮,没再追问,老老实实把胳膊递给护士。
  退后半步,江晓笙抱臂靠在墙边,视线从那片伤上移开,落在处置室的隔帘上。布帘拉得很严实,看不见隔壁床的情况。
  就在这时,隔帘“唰”一声被利落地拉开了。
  “轻中度烧伤。赵……”走进来的医生话音一顿,目光落在病床上的人脸上,琥珀色的眸子闪过一丝极快的怔愣,“……省?”
  “诶?夏医生!”赵省一下子坐直了些,牵动伤口又“嘶”了一声,笑得有点尴尬,“好、好巧啊。”
  “是巧,我还以为是重名。”夏息宁的目光在他伤痕累累的小腿上停留一瞬,神色已恢复如常。他将板夹递给身旁护士,一边戴上手套和口罩走上前来,一边语气平淡地接话,“看着精神倒不错。”
  他接手了处理工作,动作麻利精准,镊子与纱布在他指间稳定得像精密仪器。他低声询问着受伤时的细节和此刻感受,语气专业,带着医生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平静。
  江晓笙从夏息宁出现的那一刻起,身体就刻意地放松了,抱胸的胳膊却收得更紧。
  他盯着那人专注的侧脸——对方从进来到现在,连眼皮都没朝他掀一下。
  绝对看到了。装。
  江晓笙心里那点说不清是恼火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拱了上来。他撇撇嘴,干脆拖过墙边那张矮小的陪护凳,大剌剌地坐下。
  凳子矮,他个子高,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往前一伸,直接横在了过道最显眼的位置,架势摆得像个来视察的领导,存在感强得不容忽视。
  至于吗?他的思绪飘渺,视线不由自主地滑向那人安静的脸。
  还在生气?
  没再发烧了吧?
  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头发……是不是比之前长了一点?
  几缕浅栗色的发丝软软搭在那人耳际,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侧脸被处置室的灯光照得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专注地处理着伤口,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您好?”一名护士终于忍不住上前,客气地提醒,“医生处理伤口需要空间,麻烦您先到外面等候区可以吗?”
  “大爷”的姿态没摆上几分钟就宣告破产,江晓笙悻悻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走出去前,他脚步微顿,侧过头,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里面人听清的音量,对着护士状似随意地嘀咕了一句:“你们这医生……水平行吗?看着挺年轻的,可别把我这宝贝徒弟给治坏了。”
  帘子内,某医生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留给他一个专心致志的后脑勺。
  只有还不明所以的小赵警官,差点热泪盈眶:“夏医生,江队叫我‘宝贝’诶……”
  夏医生带着口罩,不知道有没有在笑。
  ……
  江晓笙在外面等候区坐了很久。
  天已经亮了,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暖黄,又慢慢变成正午的刺眼。等候区的人来来往往,消毒水的气味始终萦绕在鼻端,混着咖啡机飘出的苦涩香气。
  他靠在塑料椅上,两条腿往前伸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他看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老江,审完了。”柳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孙哥那条线捋清楚了,就是个弃子,上家上周就断联了。他干等了一周没下文,这批货是做给下家的尾单。能吐的都吐了,有用的不多。”
  江晓笙“嗯”了一声。
  “加密软件服务器在境外,虚拟币走的混币器,追不下去。”柳承继续说,“跟我们猜的一样,这条线被抛弃了。孙哥自己都懵,还以为上家换人了,结果等到咱们上门。”
  “知道了。”江晓笙说。
  “你那边呢?赵省怎么样?”
  “烧伤,在处置。”
  “行,你盯着吧。”柳承顿了顿,“熬了五天,这边收尾我来,你好好休息。”
  “嗯。”
  挂了电话,江晓笙把手机扣在腿上,继续坐着。
  休息。
  他确实该休息。连续五天蹲守,昨晚又通宵,眼睛涩得发疼,太阳穴突突地跳。随便找个地方躺着,闭眼就能睡着。
  但他没动,就靠在塑料椅上,等着。
  下午的时候,他去病房看了赵省一趟。那小子已经转到普通病房,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正躺着看电视,见他进来,又露出那个傻乎乎的笑。
  江晓笙在床边站了两分钟,没说几句话,转身走了。
  傍晚,他在医院食堂随便吃了个便当,食不知味。
  然后他回到急诊科,在走廊里慢慢踱步,最后停在办公室门口。
  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里面微弱的灯光。他靠在墙边,低头看着地面,听见里面偶尔传来的翻动纸张的声音,和椅子挪动的轻响。
  等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时间。
  ……
  晚上八点半,医院走廊的灯已经调暗了一半,白日的喧嚣沉淀下来,只剩下零星脚步声和仪器规律的轻响。
  夏息宁换下白大褂,穿着浅灰色的羊呢大衣从办公室出来,反手带上门。
  一转身,却猝不及防地撞见靠在墙边的人。
  他肩背微微倚着冰冷的瓷砖墙,低头看着地面。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眼底带着熬夜后的细微血丝,朦胧的睡意被瞬间驱散。
  “下班了?”江晓笙的声音带着点久等的沙哑。
  夏息宁脚步微顿,迅速敛起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语气平淡:“江队还有事?”
  江晓笙喉结滚动了一下,在脑子里排练了几个小时的“赵省怎么样”、“最近忙不忙”之类的开场白,此刻在舌尖转了一圈,却都觉得刻意又笨拙。
  他沉默了两秒,最终选择撕掉所有铺垫,目光笔直地看进夏息宁眼里,选择了一种更直接、也更符合他现在心气的方式:“咱俩谈谈。”
  “不用了。”夏息宁拒绝得干脆。他垂下眼睫,转身要走,“您早点休息。”
  “那明天我再来,”江晓笙的声音立刻追了上来,不高,却稳稳地截住他的去路,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无赖的执拗,“反正我休三天假,有的是时间。”
  夏息宁迈出的脚步停住了。
  他微微偏过头,走廊顶灯苍白的光线从他侧脸流过,映得他眉眼格外清晰,也格外安静。他静静看了江晓笙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辨,像有很多话,又像什么都没有。
  最终,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过来吧。”
  ……
  这回是夏息宁开车。没有走远,只拐了两个弯,便又来到滨海公园门口。
  夜色里的公园和往常一样热闹。小摊小贩挤满入口过道,暖黄的灯泡在寒风中晃动,照亮蒸腾的白气和色彩鲜艳的糖画。
  吆喝声、孩子的嬉笑声,还有广场舞节奏强烈的音乐,混成一片无孔不入的喧嚣背景。
  江晓笙在熟悉的糖水铺前停下,买了两杯椰奶,把烫手的那杯递给身旁的夏息宁。
  夏息宁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握着纸杯,指尖感受着那股暖意。他转身走到一棵老榕树旁,寻到一圈干燥的水泥树凳坐下,这才抬起眼,看向跟过来的江晓笙。
  “你想谈什么?”他的语气很平静。
  江晓笙站在他面前,路灯的光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长出一口气,像在卸下什么重担:“我哪儿让你不舒服了?之前我……”
  “我没有不舒服。”夏息宁打断他,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我只是很生气。”
  ……这好像不用说“只是”。
  江晓笙一时语塞。
  夏息宁却不看他了,目光转向远处跳跃的广场舞人群,自顾自说下去:“其实我知道,从一开始你找我,就是为了‘宝石’。
  “后来你让我帮忙,我也就顺水推舟。说实话,它是乔老师最大的遗憾,我帮你,也有很大一部分自己的原因。但……”
  但“宝石”是他无数次想挣脱的梦魇。
  那些深夜的颤抖、冰冷的针剂、皮肤下叫嚣的渴求……他从未说出口。
  停顿许久,夏息宁才低头抿了一口椰奶。最上层已被夜风吹凉,入口温吞,甜得有些发腻。
  他闷声道:“但你也不能这样把我当工具人吧。”
  话里那点清晰的委屈砸下来,把江晓笙砸懵了,两三秒没反应过来。随即,一股又气又好笑的情绪涌上来。
  他在原地烦躁地走了两圈,手指插进短发里胡乱揉了揉,发梢都被他搓得翘起几撮,不知道在跟谁置气:“不是,你……”
  最后,在夏息宁安静的注视下,他长叹一口气,重重坐到他旁边。
  “我没那个意思,”江晓笙斟酌着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只是看你那段时间医院市局两头跑,太辛苦。最后收尾的数据归档……实在不需要再麻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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