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知晓(近代现代)——Toyo

分类:2026

作者:Toyo
更新:2026-03-10 20:29:23

  夏息宁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直到彻底看不见,才转身,慢慢朝着文苑小区走去。
  晨光渐渐明亮,驱散雾气。他抬起手,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专案组、加强的巡逻、江晓笙那句关于“师父”的平淡叙述,还有陆岩清那张隔着人群、戴着细边眼镜的模糊面孔……
  所有的线,似乎都在朝着某个中心收拢。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加快了脚步。

第23章 清醒梦
  /我清晰地看着一切发生,看着美好如何溃散,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意识是最高明的狱卒。/
  车门关上,隔绝了冷冽的空气和夏息宁独自离去的身影。赵省边开车,嘴里还念叨着专案组的事,语气里满是年轻人对参与大案的兴奋。
  江晓笙靠在副驾驶椅背上,没搭腔。
  他闭着眼,眉心微蹙,不是因为赵省的聒噪,而是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熬夜后的钝痛和疲惫。
  车身的轻微颠簸像摇晃的摇篮,将他并不那么稳固的意识,推向记忆深处的蒙尘的角落。
  ……
  那是十年前,盛夏。
  市局人事处的走廊闷热,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刚结束培训、肩章还崭新的江晓笙捏着分配通知单,手指用力到几乎把纸张抠破。
  通知单上白纸黑字:【刑侦支队】。
  不是缉毒。
  他站在挂着“支队长潘鸿”牌子的办公室门口,胸口堵着一团火。警校同期都知道,江晓笙各项成绩拔尖,尤其是毒品查缉和侦查课程,他铆足了劲想去缉毒一线。结果一纸调令,把他扔来了刑侦。
  办公室里传来中气十足的骂声和唯唯诺诺的应和,江晓笙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短袖警服、肩膀宽阔的中年男人转过身。他大概四十多岁,头发有些长了,皮肤黝黑粗糙,像常年风吹日晒,眉头习惯性地拧着,眼神锐利得像能把人刮下一层皮。
  他手里还捏着一份报告,显然火气未消。
  “潘……潘队?”带江晓笙来的政工干部赔着笑,“新分来的小江,江晓笙。警校今年的优秀毕业生,给您带过来了。”
  潘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警校的?”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花架子多,屁用没有。我这儿不是温室,没空伺候祖宗。”
  江晓笙那股从拿到通知单就憋着的火,“噌”地一下就蹿到了头顶。
  他猛地抬头,年轻气盛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燃着不服:“报告!我志愿填的是缉毒!来刑侦不是我的选择!但既然来了,我会证明我不比任何人差!”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旁边那个挨骂的年轻民警偷偷对他使眼色。
  潘鸿盯着他看了几秒,嗤笑一声,把手里的报告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响。
  “口气不小。”
  他走到江晓笙面前,两人身高相仿,但潘鸿的气势更沉,像块饱经风浪的礁石:“缉毒?你以为缉毒就是电影里枪林弹雨、威风八面?小子,刑侦才是根。社会上那些乌七八糟的烂事、命案、抢劫、诈骗,哪个背后没点歪门邪道的影子?”
  他转身从杂乱的办公桌上扒拉出一个厚厚的、边角磨损的笔记本,看也不看就塞到江晓笙怀里:“拿着!上个月辖区所有未结小案的卷宗,给我捋一遍,写个分析报告。写不出来,或者写得狗屁不通,就给我滚去档案室待到想通为止!”
  ……
  那是江晓笙跟着潘鸿出的第一个凶杀案现场。
  郊区烂尾楼,腐臭味冲天。江晓笙忍着胃里的翻腾,尽量表现得镇定,但额角的冷汗和微微发颤的手指出卖了他。
  潘鸿蹲在尸体旁边,戴着手套,毫不避讳地翻动检查,甚至凑近了闻了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旁边吐了口唾沫,摸出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才看向僵在一旁的江晓笙。
  “想吐?”他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吃了没。
  江晓笙摇头,硬撑着。
  “想吐就吐,不丢人。我第一次见,吐得比死者还难看。”潘鸿叼着烟,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但吐完了,脑子得清楚。看。”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虚点了一下尸体周围:“脚印杂乱,但门口那几个沾泥的,鞋码偏大,磨损严重,干体力活的。”
  “再看死者指甲缝,”他顿了顿,“有暗红色纤维,不是她身上衣服的。还有墙角的烟头,牌子廉价,但过滤嘴上有浅浅的牙印,这人习惯用牙咬着抽……”
  他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将看似混乱的现场一点点拆解。
  江晓笙听着,胃里的不适竟奇异地慢慢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逐渐清晰的愤怒,和对眼前这个邋遢男人刮目相看的震惊。
  “刑侦不是光靠勇猛,”潘鸿最后吐出一口烟圈,看着远处勘验的同事,“得靠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和这儿。”他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还有,别把自己当个人。有时候,你得比凶手想得更脏,更狠,才能抓住他。”
  ……
  街边露天大排档,布置简陋,塑料桌椅油腻,头顶挂着的灯泡吸引着飞虫。空气中混合着炒螺蛳、烧烤和劣质白酒的气味。
  江晓笙和潘鸿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几盘炒菜和空啤酒瓶。
  江晓笙脸上带着伤,颧骨青了一块,那是白天抓捕一个持刀抢劫犯时留下的。
  他闷头喝酒,一声不吭,没动筷。
  潘鸿也没说话,自顾自地嘬着螺蛳,动作熟练,嘬得“滋滋”响,螺蛳在他面前堆起一个小山。
  半晌,他才抹了把嘴,瞥了江晓笙一眼:“怎么,挨一下就蔫了?白天那劲头呢?”
  “我没蔫。”江晓笙梗着脖子,“我就是……觉得憋屈。”
  他想起白天嫌犯凶狠的眼神和差点划到他颈动脉的刀锋,还有事后潘鸿劈头盖脸的训斥,说他“不要命”、“战术动作一塌糊涂”。
  “憋屈?”潘鸿给自己倒了杯啤酒,泡沫溢出来,他也不擦,“干这行,憋屈是常态。命就一条,拼掉了,什么都没了。你以为你是钢铁侠?”
  他喝了一大口,咂咂嘴:“但你今天扑上去那一下,方向是对头的。就是太莽,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不留后路。”
  江晓笙抬起眼,略显意外地看着他。
  这是潘鸿第一次……不算夸,但至少没全盘否定。
  “看什么看?”潘鸿瞪他,“我说你对了?我是说你蠢!今天要不是老程帮你挡了一下侧面,你现在就在医院躺着了,还喝个屁!”他顿了顿,扯开话题,“柳承那小子就比你稳当……”
  “他?”江晓笙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综合成绩差我一截。”
  “那怎么是你‘屈尊’到我这儿?”潘鸿挑眉,带了点戏谑。
  江晓笙闷闷地说:“他舅在省厅。”
  “真的?”潘鸿一下子来了精神,身子猛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八卦的神色毫不掩饰,“哪位啊?”
  “假的。”
  “臭小子!”潘鸿作势要敲他脑袋,江晓笙笑着抬手挡,冰凉的啤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夜市嘈杂的背景音变得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松弛感,在这辛辣的烟火气里慢慢渗开。
  “师父,”江晓笙放下酒瓶,声音因为酒精和夜色显得略有低沉,问了个老套却绕不开的问题,“你当年……为什么当警察?”
  潘鸿嘬螺蛳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只是眼神飘向了远处黑暗中闪烁的霓虹。
  “为什么?”他哼笑一声,“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穿了这身皮,就得对得起它。见不得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祸害人,就想把它们都扫干净。就这么简单。”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江晓笙看着他被岁月和风霜刻下深深纹路的侧脸,听着他平淡语气下那不容置疑的笃定,忽然觉得答案并不重要。
  这时,潘鸿毫无征兆地放下手里的筷子,表情变得略显奇怪,像是在犹豫什么。
  他在洗得发白的警服里摸了摸,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边缘锋利的纸,递了过来:“对了,给你看看这个。”
  江晓笙接过来,带着疑惑展开。
  纸张苍白得怪异,没有染上一丝环境色,仿佛不该是这个时空的产物。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只有最后结论处,字字如针般清晰:
  【……因行动程序存在重大瑕疵,关键证据链未能完整闭合……经组织审议决定,暂不予认可其烈士身份评定……】
  这是……什么?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倏然爬升。
  “……江队?江队!”
  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模糊不清。随即,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
  江晓笙猛地睁开眼。
  覆盖在意识上的那层冰冷雾被骤然撕开。梦魇中夜市嘈杂的人声、劣质烟草与炒螺蛳的气味,还有那张纸上刀刻斧凿般冰冷的字句,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
  “您睡着了?”赵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熬夜后的含糊和担忧,“叫您好几声了,没事吧?”
  车窗外的市局停车场在晨光里清晰得刻板。心脏在肋骨后沉重地撞着,耳膜嗡嗡作响。喉咙干涩,像是刚吞下了一把粗粝的沙。
  “没事。”他清了清嗓子,推开车门。
  湿冷的空气劈头盖脸砸来,激得他彻底清醒。
  他拿起外套,关上车门,动作恢复了一贯的利落。
  “走,”他对赵省说,脸上已看不出波澜,“开会。”

第24章 规外之棋
  /最冒险的战术,往往是将那个最不稳定、最不可控的变量,主动纳入自己的作战序列。你既赋予了他力量,也承担了他失控的全部风险。/
  市公安局一楼,法医中心。
  推开办公室的门,江晓笙将打包带来的早餐放在办公桌上:“咸豆脑和小笼包。”
  “谢了。”法医接过早餐,目光一刻也没从电脑屏幕上移开,一手慢吞吞地拆袋子,一手将刚打印好的报告递给他,“昨天送来的那个,溺毙,但血液里有‘宝石’代谢物。死前可能产生严重幻觉,自己走进了河里。”
  江晓笙翻了几页,目光扫过屏幕上死者肿胀的面部特写,还是很佩服此女士能拿这当“电子榨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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