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知晓(近代现代)——Toyo

分类:2026

作者:Toyo
更新:2026-03-10 20:29:23

  他回头。
  只见徐海道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还是那件旧冲锋衣,领口磨得有些发白。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指节粗大,皮肤上有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纹路。
  江晓笙脚步顿了顿,随即转回身,朝他走过去。走到近前,他站定,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像刚入警时那样。
  “徐总。”他说。
  徐海道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肩上那三颗星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什么都没说,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楼梯间,门在身后合上,把走廊里的嘈杂隔绝在外。
  楼梯间里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感应灯亮着,换气扇嗡嗡地转,搅动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味。
  徐海道靠在墙上,终于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里袅袅升起来。他没看江晓笙,目光落在对面那堵灰白的墙上。
  “前几天有个抓捕,”他开口,语气平平的,“滨海协查的那个,记得吗?”
  江晓笙点头。
  那案子他看过简报,跨省追了三年,最后在滨海收的网。市局出动了三十多号人,柳承带队熬了两天两夜。
  “那人回来了。”徐海道说,烟雾从他唇边逸出来,模糊了他的侧脸,也模糊了他向来冷淡的语气。
  江晓笙的手指微微一动,像拾起了某个尘封的名字。
  “二级英模。”徐海道吐出这四个字,像随口一说。随后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没回头。
  “活着就行。”
  说完,推门出去。
  江晓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轻轻合上,楼梯间里又安静下来。他站了很久,久到头顶那盏感应灯熄了又亮,亮了又熄。
  然后他也推门出去。
  ……
  坐进车里时,江晓笙习惯性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淡蓝色的APP图标。
  屏幕上的曲线让他眉头瞬间拧紧了。
  那是神经兴奋性监测的动态曲线,本来应该平稳地波动在正常范围内。但现在,上面有一个明显的峰值,比平时高出将近一倍。
  他盯着那个峰值,看了几秒,然后拨出电话。
  无人接听。
  再拨。
  还是无人接听。
  他挂断电话,换了个号码打给急诊科分诊台。那边接得很快,护士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您好,滨海一医急诊科。”
  “夏息宁主任在吗?”
  “夏主任?他在手术,刚进去一个多小时。您有什么事需要转达吗?”
  江晓笙顿了一秒:“不用了。”
  挂断电话,他发动车子,拐出停车场,朝“高速-滨海”方向驶去。
  ……
  急诊科还是那个样子。人来人往,担架车碾过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汗液混在一起的味道。
  江晓笙在过分显眼的警服外套了件夹克,靠在分诊台旁边的墙上,在一众紧张的家属之间,依然鲜明地让人无法忽视。
  他看着这一切,发现自己居然已经不像从前那么烦躁了。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站在这个位置等人,每一秒都觉得难熬。那时候他不喜欢这种味道和嘈杂,更不喜欢一切超出掌控的等待。
  现在他靠在墙上,居然能平静地看着护士推着空轮椅小跑过去、平静地听着广播里一遍一遍叫号、平静地……等着那扇手术室的门打开。
  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些东西。他想。
  掏出手机,他无意识地刷着。屏幕上的内容从左滑到右,从上滑到下,没一个字真的进脑子。
  直到指尖停在江千识发的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是两杯咖啡,一杯贴着“少糖美式”的标签,一杯贴着“燕麦奶温热”。照片拍得很随意,像是开会间隙随手摁的一张。配文只有三个字:开会中。
  评论区第一条是柳承的头像。他回了一个表情——一只猫举着爪子,下面配着“收到”。江千识没理他。
  江晓笙盯着那两杯咖啡看了几秒,嘴角微微扯了扯。
  这两人,还真是……
  没想完,他重新退出去,看着监测系统上的那条曲线:峰值已经回落了一些,但还是偏高。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等。
  ……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时,江晓笙已经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护士长先钻出来,对着家属交代了句什么,随后目光落到他身上:“江警官?夏主任还在换衣服,您要不去办公室等?”
  “不用。”
  护士长点点头,没在多说,转身投入下一份工作中。
  短短十分钟,却比方才那两个小时更难熬,直到那个身影从通道尽头走出来,江晓笙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动了些许。
  夏息宁走出来,头发微乱,身上的白大褂依旧熨帖板正,眉宇间还凝着手术中未散尽的专注——那种专注仿佛一层薄薄的膜,把他和嘈杂的周遭分割开来。
  他看见江晓笙,脚步明显顿了一拍,那层隔阂便散了。
  “怎么现在来了?”他三两步走来,声音里带着一点刚结束高强度工作后的沙哑,“不是在曲江开会吗?”
  “高速。”江晓笙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对方左臂的位置。那里被白大褂遮得严严实实,但他知道那层布料底下,贴着一枚半透明的圆形贴片。仿佛能透过那层白,看见它正静静地贴在那里,记录着每一次波动。
  “数据怎么回事?”他问。把手机屏幕转向夏息宁,声音压得很低。
  夏息宁低头,就着他的手看了眼,那条曲线显出幽蓝的光。
  “这台手术凶险,高度集中了几个小时,正常波动。”他凝视了两秒,抬起头,眉眼间浮起一丝淡淡的无奈,指尖点了点屏幕,“你看,刚才那会儿峰值,现在下来了。”
  江晓笙盯着屏幕上那条已经趋于平稳的曲线,没说话。
  夏息宁看着他微蹙的眉头,嘴角弯了弯,带着几分揶揄的味道:“你盯这个比盯嫌疑人还紧。”
  江晓笙抬起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确认,还有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悬而未决的东西。
  “半年了。”他说,语气很轻。
  夏息宁知道他在说什么。半年前,第一次用这个贴片的时候,江晓笙亲手把它贴在他手臂上。那天晚上他靠在床头,握着夏息宁的手,一夜没合眼。后来夏息宁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平稳得多,没有发抖,没有冷汗,只是反握着他的手,说“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半年了。”夏息宁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脸上,温和而笃定,“效果很好。没有你想的那些事。”
  江晓笙沉默了几秒。随即他伸出手,拇指按在夏息宁左臂的位置。隔着一层白大褂的布料,触感温热,能感觉到底下那枚贴片微微凸起的边缘。他把那片翘起的边缘轻轻按平,指腹贴着那层布,停了片刻,像是在感受那底下的脉搏。
  夏息宁任他按着,一动不动。半晌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江局,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么紧张?”
  江晓笙悬了几个小时的心总算落地,闻言扯扯嘴角:“不然呢?”
  夏息宁没回答,眼角那点弧度柔和了走廊惨白的灯光。
  “你在省厅吃过饭了吗?”他率先开口。
  “没,”江晓笙抬手理平夏息宁领口的褶皱,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省厅食堂全是领导,吃个饭都像在打报告。”
  夏息宁眼底漾开更柔软的笑意:“那就只能请您屈尊,在本院将就一顿了。”
  ……
  食堂已经过了用餐高峰,只有零星几个人散坐在角落。江晓笙端着餐盘在窗口前排队,夏息宁站在他旁边,看着玻璃窗里那些一成不变的菜色。
  “还记得第一次在这儿吃饭吗?”夏息宁忽然问。
  江晓笙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天:他带着赵省,把一个嫌疑人送到医院,夏息宁帮他们处理了伤口,还请他们吃了顿午饭。
  “记得。”他说,“你那时候看我,跟看嫌疑人似的。”
  夏息宁偏过头,眼尾弯了弯:“我?你看我才跟看嫌疑人似的。”
  江晓笙挑眉:“有那么明显?”
  “不明显。”夏息宁说,目光落回窗口滚动的电子菜单上,“但你侃侃而谈的时候,赵省在旁边那个表情,太诡异了。”
  江晓笙不解——他那时候把赵省当半个空气,自然不记得。他问:“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这人是江队吗’的表情。”夏息宁说着,模仿了个类似的表情,自己倒先笑了,“跟见了鬼一样。”
  江晓笙嗤笑一声,没接话。
  打完饭,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路灯从玻璃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省最近没跟着你。”夏息宁慢慢拨弄碗里的米饭,说。
  江晓笙抬起头,只是看了他一眼。
  “听说了。”夏息宁点点头,“独立办案。”
  江晓笙“嗯”了一声,嘴角却压都压不住:那是“徒弟长大了”的、藏不住的得意。
  “上个月有个案子,”他的语气平稳得听不出情绪,“他自己拿下的。从摸排到抓捕,全程没找人帮忙。”
  他顿了顿,筷子在碗边拨了两下,声音低了几分:“还行。”
  就两个字。
  夏息宁弯了弯嘴角,没多说。
  “抓的是个贩毒的。”江晓笙又开口,这回语气里带了点别的意味,“跟了两个月,一个人摸进去。最后收网的时候,柳承他们在外面等,他一个人把三个嫌疑人按在里面。”
  “一个人?”夏息宁讶异。
  “一个人。”江晓笙点头,“出来的时候,手铐不够用,用鞋带绑了一个。”
  “你教的?”
  江晓笙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自学的。”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夏息宁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更深了些。
  ……
  吃完饭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擦黑。两人上了江晓笙那辆半旧的SUV,夏息宁坐上副驾,被后座上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后座上整整齐齐放着三个礼品袋。牛皮纸的,缎带的,还有一个是普通塑料袋,系了个结。
  夏息宁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懒的:“江局,这是受贿?”
  “没出息,”江晓笙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受贿就收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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