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厌异录(GL百合)——行山坡

分类:2026

作者:行山坡
更新:2026-03-09 19:34:51

  她心里为银子犯愁,不自觉便说了起来。开春时节,盐商的本金都流入买引运盐之中,散商手里剩的不过零头,捐输八十万两真真有些吃力。
  素钗听罢,因道:“不若将府上用度减些,也不知旁人如何,至少这院里总是富裕百两。”
  方执摇头道:“哪至于从这里克扣,其实比起捐输,其余种种都是零头而已。好在公店里尚有余银,也不至不得周转。”
  方执到榻边坐着,说着说着,竟至在交椅上睡了过去。素钗看着她,眉间终泛起一片縠纹。红豆轻声问她要不要叫家主回去好生睡会儿,素钗摇了摇头,她知道方执一旦醒了便不会再睡,定是又到别处去奔忙。
  方执这一睡下,她咳也不敢咳了,实在忍不住,才捂着嘴干呕一声。红豆不住地给她递热水,素钗只喝了一次。她慢慢将自己撑起来,坐在榻上,一动不动瞧着方执。
  算起来,她与这人相识不过两载,这般瞧着,却好像已过了十年。方执在她心里从未变过,从隔着围屏第一次叫她方总商,素钗就知道,她一定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不由得想起初见那幕,想起来人声鼎沸,方执穿着一件滚边的藕荷色长衫,从人堆里走向她。在那之后她再没见过方执穿藕荷色,她至今觉得那天像梦,那天她第一次到看山堂,走到九曲桥,第一次见到索柳烟、花细夭,聊着聊着,金月跑来……
  反应过来,她已泪湿双眼,眼前所有景象糊成一片。她眨了眨眼,方执的呼吸很均匀,睡着时眉头舒展,粉面柳眉,又像她原本的青春时节。素钗想起来,她有一次调侃方执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方执气道,按理说你应叫我声阿姊,还反过来说我小么?
  此时此刻,素钗兀自摇了摇头,若按她原本的年纪,她比方执大了好些,甚至比衡参也年长。可她不得不隐瞒年纪,逃到梁州,她把一切都改了。
  红豆悄然递上罗巾,素钗擦了泪,却很怕方执乍醒瞧见她这模样。她将方执狠看了几眼,最终蜷进衾盖中了。
  也不大会儿,方执便醒了过来。她瞧着素钗朝里睡,也不叫红豆出声,兀自离了这堂。
  合门声响起,素钗的最后一行泪滴到枕上。家主走了么?她问。红豆答,才走。素钗长出一口气,却也没能舒怀。
  凝合堂等着一个文程,方执大脑混沌,喝了杯冰水,强让自己清醒了些。这几日连轴转下来,各项事务大概都走上正轨,她以为文程过来,无外报些进展而已。却不料文程迟迟无法开口,方执心里紧了紧,只令画霓金月先下去了。
  门合上,文程这才报了,原是万池园的祠堂叫雨冲得有些不好,前几日她去万池园清点损失还未在意,这日去复查一番,才发觉墙皮已化了一层。叫爬山虎遮着不甚明显,不过地上积了一圈石泥。
  方执复问:“祠堂还是宗祠?”
  文程已说了有爬山虎,没料到她还追问,却还是答:“祠堂,卧松楼旁的那院。”
  这祠堂乃是方执心里极紧的一根弦,方执这便懂了文程之谨慎,她先定了定心,因道:“祠堂外墙攀着爬山虎,石质松散些也很正常,也不肖请雇工,你在府上吩咐两个会腻墙的修修便是。”
  文程不答话了,她知道方执喜欢手下人干脆利落、有话直说,可这回她想了一路,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又或者说,她直到回府才从那阵惊悸里回过神来,至于措辞……
  “家主,”她终于开口,眉间皱纹之深之重,却令方执想到爬山虎盘曲的根,“家主,墙里有东西。”
  她眼睁睁瞧着方执的身子晃了晃,却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她吞咽一下,还是说完了:“是人骨。”
作者有话说:
《卜算子·不是爱风尘》严蕊: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长青树,按照现代汉语词典,其实应该写作“常青树”,这里故意写成“长”的,不是错别字。
六十四回方执想不到府上哪里有冢龛,其实整个祠堂就是一个巨大的冢龛。
下回预告:自去来有如梁上燕,相亲近似是水中鸥


第110章 第一百零九回
  自去来有如梁上燕,相亲近似是水中鸥
  衡参回来时,整个人瞧着瘦了一圈,眼下两片飞墨,竟也有些病态似的。到了府上那条巷子,她还未下马便问,府上可有要事?门房不知道她说的什么,只是摇头。衡参终放了心,她怕的是飘扬的白幡,沁雨堂的讣告。
  她自河道上来,也没在外头歇脚,赶大夜便回了梁州。芳园里太多事使她挂念,淮梁一场暴雨,将她这鸿雁从天上卷下来了。
  她靴上腿上溅了不少泥,出了门房,两个下人上来替她打扑灰尘。甫一结束衡参拔腿就走,一面往府里去,一面摘斗笠蓑衣。晓春在她身后接东西,衡参想问她方执如何,却又觉得她知之甚少,便也没再开口。
  凝合堂屋门大敞着,是为通风。衡参一迈进院便瞧见堂中方执,她有些不解,大开屋门时方执往往在次间做事,空着明间,这般又是为何?
  却看凝合堂中,或是画霓提醒了声,方执自案中抬起头来。望见衡参,她好似歪了歪脑袋,才扶着案边站起身来。
  衡参三两步上前去,方执因问:“怎地这会儿便到了,怕是又夜里赶路?”
  衡参想道,你怎样这般憔悴?可她瞧方执说话如同往日,便先按下不表,答道:“总之无事了,不若早些回来。”
  金月倒茶,衡参也不顾身上脏,胡乱便坐下了。方执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道:“如今疫病肆虐,更应该节律作息,不宜日夜奔波,饶是你身子好,也很容易将病带到府上来。”
  衡参一愣,却将茶杯放下了:“这倒很是,我弄些药洗洗是了。肆於还未归么,她又如何?”
  方执摇头,因叮嘱画霓金月下去布置水池。衡参又问:“素钗如今怎样?”
  “不好不坏,你收拾好了自去瞧她罢,她也挂念着你。”
  方执又坐回去了,将方才卷上的东西铺开,衡参定睛一看,这东西她倒见过:“怎将这物什拿出来了?”
  三张羊皮纸摆在案上,外加几片竹简,衡参问了,方执却也不答。她默然望着这些残缺的文字,曾经到处找不到含义,如今竟以这种方式懂了。
  她摇摇头,却道:“你问了一圈,单不问我,淮梁大劫,你我几日不见,我就这样叫你放心么?”
  衡参一怔,她自踏入院里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听见这话又更觉如此。方执从来以独当一面为荣,唯有真正支撑不住的时候,才会如同这般露出脆弱。
  衡参起了身,原想上前,却又止了步。方执猜着她为何住步,无所谓地笑了笑,将她揽过来了。
  她拉过衡参,抵在她腰间,低声道:“你在外头,我亦在梁州奔波,还怕你身上这点疠气?”
  衡参身上有独属于河道的气味,方执嗅着,想到两渝那几座堤坝。滚滚江河东逝水,近十年卷在这洪流里,她感觉自己也快要决堤。
  衡参极轻地揉揉她的耳朵,问道:“那你呢?她们都好着,你又如何?”
  她周身有种泰然自若的气质,叫方执看来,是一种不变的温和。被这温和抚平过多少次,方执已记不清了。
  她不答话,衡参笑道:“你从前不愿叫人问‘好不好’,像旁人不信你似的。方执,其实我从来都很信你,也很知道你不容易。我这般日夜兼程,不正是为快些回来么?”
  方执并不真想同她置气,她静静地抱了一会儿,松开衡参,又变回那个方家主了。她看向案上的东西,一合眼,头骨两个圆窟窿映在脑中,她苦笑一声,终将此事说了出来。
  她与文程回了万池园去,园子里花匠石匠皆已被文程遣了回去。祠堂的墙斑驳一片,地上泥石混在一起,甫一进去,脚下黏腻不已。
  爬山虎断了些枝叶,堪堪挂在墙上,或落到泥里。文程扶着她,她走上去,撩开茂密的叶子,一齐三颗人骨嵌在墙里,正静默地看着她。
  “六十九颗,”说到这,方执不由得一阵寒颤,她摇摇头,接着道,“一共六十九颗人骨。衡参,这真相,我大概要不起了。”
  衡参的眉头早已拧在一起,方执仰面望着她,像望着菩萨一般。衡参无法分辨自己的难受,好像她心里也糊了一层泥,暴雨之后,也像方执说得那般泥泞。
  方执收回目光,转过头去,几根手指攀上桌案:“冢龛,以人骨成龛。不将置于内者,成壁,幽祭其里,阕而北。”
  她将几句残缺的话念了出来,默然片刻,竟是又苦笑一声:“这么多年,我将那祠堂当作寄托、消解愁思,以为是母亲给我的念想。不成想伴着我的,竟是六十九具无名无姓的尸骸。
  “她究竟是哪样的人?若眼前这些作真,为何旁人提起她便只有称颂?若眼前这些作假……那还有什么是真?”
  这几句问,衡参无法回答。方执接着说:“你说过,求神不得的事才去求鬼,如此这般,她向鬼求了什么?”
  她早已知道母亲六壶事发实为赴死,母亲父亲,将贴身仆人遣去,将船家支走,只为独死于衡湘江中。既如此,她母亲求的并非苟活,那么,是她的百岁无忧吗?
  不知从哪一句开始,衡参已听不进心里了,她脑中盘旋着方执说过的一句话,“我大概已叫这执念惹疯了”。这一句疯她从前不以为意,此刻竟有些懂了。
  她蹲下身去,她的心被躯干拥着,好似没那么难过了些,她短暂想到,方执不喜欢仰视旁人,如今却很少提了。
  “什么龛的,果真是坏事么?我原先说那话并未经心,若世人认定你母亲那样好,这些尸骨,或是你母亲为故人作冢,也好使其有个归处。”
  望着她,半晌,方执忽地笑了:“你并非姑息优柔之人,竟也说得出这番话来。究竟怎样我心中有数,可是衡参,就算这尸骨作善,我也有些不敢肩了。”
  一阵穿堂风吹过,湿润而清凉。乌鸫咯咯地叫,树叶飒飒作响,雨后梁州,倒平添一抹安适。
  待到风声尽了,衡参道:“你心里难受,我真是没有法子,这么多年也还是这般。”
  方执想摇摇头,却终究不动:“我于自己太不放过,本不应扰你。”
  这种话,衡参却不肯听了。她将方执两只手叠在一起,都合进自己手里:“她是她,你是你,从前的恩怨早就已经了结,你做方总商无愧于天地,何必再管已死之人的因果。”
  方执又不吭声了,漫长的沉默里,衡参准备好了迎接她的执迷,可方执点了点头,道:“是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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