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厌异录(GL百合)——行山坡

分类:2026

作者:行山坡
更新:2026-03-09 19:34:51

  无奈她只是个奶娘,对方家背后的事一无所知,唯知道方执清不是死胎,却因为身体上的异变在一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长大,每日见的,唯有她这位奶娘。
  “就是在这宅子中啊,”金余年想了想,道,“后罩房,西数第一间。后来大小姐大些了,小人便教她说几句话,她用手比着一个‘一’,小人后来才明白,那是房门缝里的一线天光。”
  堂里凝涩着一方枯夏,方执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只好一下一下地点着头,良久,才接着问:“后来,又为何将她送走了?”
  金余年摇头了:“有一天,家主带着大小姐出了门。那日城南有庙会,小人原以为家主是要带她顽去,可是大小姐再也没有回来。
  “大小姐的事本就是府上忌讳,做下人的,没有向主家刨根问底的道理,那屋子就此空了,也没人再提起。小人原在育婴堂里做事,原说要回去,可家主给了小人好些盘缠,叫小人往北去了。”
  有件事她隐去没说,是觉得与此事毫无干系。她刚出梁州城时险些叫一辆驷撞死,她以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向北谋生至今,却也没落着什么福气。
  方执暗道,大概就是那时,她母父将方执清扔了。她想问的是方执清如何到了笼中,还想问方书真又如何在多年后得知此事。但很显然,金余年对此再不知情了。
  方执没让肆於与金余年相见,她令文程送客,堂里只剩她和金月。金月将方才备的茶水等等收拾了,漱水声很轻,却足以叫方执心乱如麻,她有种想要起身出门却不知往何处去的茫然,脑海中闪过一片波光粼粼,她后知后觉,她想她的园子了。
  她想她的秋云亭、从书阁,想她的照竹桥、九曲桥,想她眺云台上的高朋满座、看山堂里的红泥火炉,可她的万池园仍然是至尊至贵的行宫,一年之期,怎地就这般漫长。
  她带着金月往小花园去了,走着走着,听见一阵嬉闹,还听见灰鸟学人话。她有种恍如隔世之感,折过墙角,花花绿绿的,小花园里聚着好多人。
  她穿衣历来喜欢素淡,这般瞧着水色藕荷、豆绿橘红,花团锦簇,却忽地懂了色彩之美。梅三顺先瞧见了她,因戳弄了几下衡参。衡参、细夭双双回过头来,方执莞尔笑了。
  “这地方总之有些促狭罢。”
  素钗也向前迎了几步,方执瞧她面色比昨日好些,轻松了片刻,却又觉得有些乏味。她接着瞧见红柳、何清圆,因道:“是我耳朵太钝,还是你们今日没唱耶?”
  何清圆行了一礼,将身后七小姐牵了出来:“快,和方总商问好。”
  七小姐极腼腆地行礼,叫人很是喜欢,方执随手便摘了个腰饰给她。何清圆匆忙道受不起,方执笑道:“这有什么受不起?无外记到肖总商账上,不肖你们母女经心。”
  众人皆笑,何清圆这才叫女儿收了。素钗直望着方执,方执硬叫自己定了定心,才向她扬起一抹寻常的笑:“你瞧得眼红,也想要么?”
  素钗一愣,却道:“瞧着您颇有些疲惫,这才没移开眼。”
  衡参随之问:“那客人走了么?”
  “嗯。”
  方执应了一声,这日半阴天,云移开了,便有骄阳渐起,几重人影映到西墙上,像画似的。方执恍惚睁了睁眼,她攥住衡参、攥住素钗,有人问她,还好着么?方执摇头道,日光太亮,还以为是梦醒了。
作者有话说:
《一落索·眉共春山争秀》周邦彦:清润玉箫闲久。知音稀有,欲知日日倚阑愁,但问取、亭前柳。
《问刘十九》白居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医馆的油灯有黑烟,因为用的是便宜油,方府上点灯没有烟。
肆於之所以学说话快就是因为小时候学过,而且也听金余年和她说很多话。金余年对她其实很好,会给她讲故事。
这章写得有点零碎,有意想要营造一种走马灯的感觉,不过也基本上以素钗肆於二人贯通。不知道大家觉得怎样,太乱还是尚能接受?
万古春杀青。
下回预告:大发衡湘水淮梁祸,静落枕边泪石血灾


第109章 第一百零八回
  大发衡湘水淮梁祸,静落枕边泪石血灾
  仲夏时节,梁州极反常地连下了六天暴雨,衡湘江水位达到了记载以来最高,中下游淮东、淮南等地多处河堤溃决,新修运河的工程刚刚收尾,如今又不得不返工修缮。
  梁州城周围的农田几乎都遭了秧,水稻死了一片,接着便发了蝗虫灾。漕运在第三天暴雨时彻全面停滞,粮食潮霉、盐船滞留,到处都在抗洪救灾,抢修堤坝,梁州的各项事务才刚要走上正轨,又被拖入了这场天灾之中。
  皇帝彼时已在毋珩,特拟诏书来梁,命梁州官商救灾为先,特指梁州盐商为抢修堤坝捐输八十万两。
  然梁州盐商往往还有农业、渔业、漕运等等各种产业,梁州各衙门、各总商府上来客络绎不绝,或要银子或要办法,淮梁数百万人的生计乃至身家性命,好似都指在这几个名门望府之间。
  将善堂的人也送走,方执已两夜没合眼了,她抽些短空在椅子上合了会儿眼算是小憩片刻,可是心里有事,睡也睡不踏实。
  衡参肆於二人都被她支出去送东西了,陆啸君在几间盐号来回跑,暂且安置强运过来的引盐。城里葛二到处奔波,文程则留在府上等候差遣。
  外头雨已停了,既已暂时没了来客,方执原说聚人来再凑凑捐输,可是衙门有人来请,说又有要事商议,请她尽快过去。
  梁州盐商这八十万两银,分了四次,凑了八天,终于如期到了各处地方。倪忠海禀报此事之余,又选了几处得以控制的河堤报了。
  奉仪正看着手上折子,这本乃是李义参的,请西城墙、石隅关筑地暂停,拨款先就淮梁疫灾事。奉仪因问:“淮梁此番水灾,可曾发疫?”
  倪忠海讪讪低了低头,道:“回皇上,皇上南巡至此,福泽天佑,并未有疫。如今水势已去,各堤坝抢修事宜有条不紊,此次天灾,不日便会偃旗息鼓。”
  奉仪便将折子合了,唯道:“疫病乃是大事,不可糊涂了之。”
  倪忠海连连应是,三两句话之间,已将疫病讨论罢了。
  疫病先是从川北发作,沿着衡湘江一路向东,最终到了浙南一带。此疫为疫痢,在淮梁并不罕见,然而传播速度极快,分布极广,若不及时控制,很容易在偏远些的府镇发展为疑难杂症,到那时不知多少人要因此丧命。
  方执请了白云山过来,然其当日会手下散商,将白云山晾了一个时辰之久。散商走了,她亲自到外堂去接,外堂候着不止白云山一位客人,方执扫了一眼,谁也没理,干脆将白云山引到府中。
  白云山因问:“方总商不顾那些人么?”
  方执满头大汗,唯道:“无外是些闲散事,眼下救人要紧。”
  她拿了荀明写的方子,想请白云山的药局按方子配好药,一包七日份,一般便可将疫痢治好。白云山在淮梁共有十几家药局,方执想着,其余地方她自派人去送。虽说淮梁一带做善事的人不少,可她总不能指着旁人添补,唯想着自己做完全些。
  白云山听她意思,猜到她这番定是直接济给百姓。方执为替她广告丽麓山庄,甚将家班带去开戏,引得梁州周边来了颇多官商,可谓是尽心尽力。如今方执请她帮忙,于情于理她都不该推辞,可日下漕运受阻,药价也水涨船高,药局老板大都横发一笔。她白云山可以不捞这把,却也有些不肯做赔本买卖。
  方执原知她会是如此,也没叫她为难,直说银子由自己出,叫她记账便是。她心中敞亮,没有半点要白云山替她分担的意思,直白道:“我并非看情义请你帮忙,无外是自己干不了,非得请人奔波,银两自是从我这出。”
  话毕,白云山便立即答应下来。方执派了一位得力掌柜同她作具体安排,另使郁与带了两队家丁专为送药而去。
  这几日府上外人来来往往,方执专叮嘱红豆不要到处去跑,只待在沁雨堂里,唯恐叫素钗又跟着染病。
  方执日日待客,或自己往衙门跑,也是不敢往沁雨堂去。她将大部头忙个七七八八,终有空泡个药浴,换了艾草菖蒲熏蒸过的衣裳,这才寻了一回素钗。
  沁雨堂的花遭了摧折,七零八落,不成样子。莫说沁雨堂,芳园马房甚有倾塌之势,方执自沁雨堂院中匆匆走过,残花败叶,全没经心。
  她到时,素钗正在榻上休息,红豆替方执掀了门帘,复往她身后瞧。方执道:“莫瞧了,谁也没带,如今疫病肆虐,她还是少见些人好。”
  素钗已兀自坐了起来,她额外披了件衣裳,这便要起身过来。方执自到尽间软榻上坐着,素钗问:“疫病已到了城里么?”
  方执道:“暂且没到,梁州如今四面楚歌,唯看天意了。”
  “既如此,衡姑娘还没回来?”
  方执瞧她神色,心道,你倒很怕旁人生病。她自叹口气,道:“若非分身乏术,我都想亲自去跑。河道没有银子没有文书开不了工,底下盐场引岸也都等着安排。这般都是要事,请旁人去,我不放心。慢说府上拿药轻而易举,就是染了疫痢,也无非养上几日而已。”
  素钗默然片刻,道:“家主,外头事紧,您不必挂念这儿,如此偶得空闲,不若歇息片刻。”
  她说罢却咳开了,瞧她攥着桌角,倒很恨自己似的。沁雨堂远不如看山堂,闷雨燥热,迟迟无法消解。方执身上有一层黏汗,真往袖子里摸,却又摸不着什么。
  这黏腻始终伴随着她,等素钗咳完,她久久望着素钗的手腕,唯问:“万池园叫这雨糟蹋得不成样子,过些日子正好换花,也移栽树木,你瞧你想要些什么?”
  问罢,她抬头直对上素钗的眼。素钗一愣,她没想过此事,也不觉得有什么必要,可她看着方执的双目,嘴边硬扬起一抹浅笑:“是了,看山堂还是有些树木看得惯些。家主若也愿意,就弄些长青树罢。花开花落自有时 ,长青树却永无凋零之日。”
  “你……”方执噎了一下,低头囫囵过去了,“好,那便沿着南墙种两棵香樟罢,你那片石山很好,也可在一旁种棵观赏用的雪松。”
  “雪松么?”素钗笑道,“真挪棵雪松,怕是要赶上山一半大了。”
  方执笑道:“还是叫园林师选罢,我实在有些外行。”
  红豆给她弄了些酸梅汤喝,稍解了方执之腻,她喝了几小杯,待在这沁雨堂里,倒反上来一阵怠惰。她没坐一会儿,素钗便又躺了回去,方执知道她身上觉累,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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