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縶(近代现代)——柚菘

分类:2026

作者:柚菘
更新:2026-03-09 19:21:27

  但知道归知道,真要去见,又是另一回事。
  “或者,你觉得……”维执看着广垣的表情,斟酌着开口,“我去还是不去……去合适吗?”
  广垣立刻道:“不合适就不去。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不用有压力,不想去咱们就不去,我跟我妈说等你再好一些……”
  “我不是不想去。”维执打断他,“我是怕……你爸妈看到我现在这样,会不会觉得……”
  他没说完,意思已经很清楚。
  广垣沉默片刻,往维执身边挪了挪,手臂搭在沙发背上,虚虚环着他的肩:“策策,不会的。生病有什么大不了,我爸妈以前……很喜欢你的。”然后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就去。下周?我跟我妈说。”
  维执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你爸妈喜欢什么?我去的时候带点什么?”
  “不用带,人来就行。”
  “那不行。”维执认真起来,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思忖什么要紧的事,“我这也算……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去,不能空手。”
  但说完,维执垂下眼,盯着自己搭在膝头的手指。那些手指比几个月前有肉了些,指甲也养出了健康的淡粉色。他想起刚回家时,连自己拿勺子都抖,现在至少能稳稳地翻书、写字。
  虽然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与从前的笔迹判若两人。
  维执又思索几秒,说道:“但是我没钱,去之前你能不能带我去趟银行,用我的身份证查查我……的钱。”
  说到这,维执也觉无奈。自己虽没了记忆,如今却已找回不少身份认同,也适应了社会规则。他在广垣这住着,一直用不着花钱,有时想买点什么,广垣直接给他转到新手机微信里,网购时便下单了。但这次不同,去广垣父母家总要掏钱买点什么。而且按那些旧物里的记录推论,之前他的薪酬怎么也能攒下一些,只不过现在徒有银行卡,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存款。
  广垣看他这副模样,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以前去他父母家的事,维执是不记得了,说第一次去都不为过,便顺着他的话问:“钱不急,我不说了吗,你有钱得很,等先花完我的,再花你的。你就看看,想带什么?”
  维执想了半天,最后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你说呢?”
  “那就买点花吧,我提前买好。”广垣脱口而出。其实维执以前每次去他家,都会带一束花,他妈妈每次都接过来插在花瓶里,嘴上说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脸上却是有笑意的。
  那些画面还在,只是维执不记得了。
  “好,听你的。”维执点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给爸爸带些什么?”
  “他来者不拒。”广垣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软软的,“策策,你不用这么紧张,就是吃顿饭。”
  维执点点头。
  广垣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上来的情绪。
  有高兴,高兴维执答应去。
  有忐忑,忐忑万一出什么状况。
  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心疼。
  因为他知道,维执答应去,不是因为他想起来了什么美好的过往,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想不起来。那些可能存在的伤害,被失忆一笔勾销了。
  现在的维执,只是单纯地觉得,既然自己和广垣是这种关系,那就应该去见见他的父母。
  “策策。”他忽然开口。
  “嗯?”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爸妈吗?很久以前你生病时,我妈还来家里做过饭……”
  维执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那这样说的话,你妈妈一定很好。不过你这么问……还是很凶吗?”
  广垣被他问得一噎,然后笑了:“不凶,就是……算了,你见了就知道了。”
  //////
  去广垣家那天是个周六,天气晴得正好。
  维执起了个大早,在广垣的帮助下洗漱、吃饭、喝药,收拾得香喷喷的,而后在衣柜前站了许久,最后挑了件浅色的海鸥领亚麻天丝半袖,看起来干净又温和。
  广垣靠在门框上看他换衣服,看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口,看他伸手把头发拨弄几下,忽然觉得他的策策做什么都好看。
  另一边,孙姨已经把他们要带的东西准备好了。
  一盒她自己做的点心,一篮时令水果,还有一束广垣前一晚买回家、包得整整齐齐的花。
  “都是家常东西,”孙姨一边往袋子里装一边说,“策策你放心吧,太太人特别好,太贵重了反倒不自在,这样刚刚好。”
  维执道了谢,在玄关换鞋时,广垣已经把轮椅推过来了。
  “今天就不用轮椅了吧?”维执看着那轮椅,有些抗拒,“我能走。”
  “到我爸妈家不用,轮椅放车里就好……但现在下楼到停车场还有一段路。”广垣蹲下来帮他系鞋带,“你先坐着,不然你这点力气到了地下停车场就耗尽了,累着了,到那边家里反而没精神。”
  维执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理,便乖乖坐进轮椅里。
  广垣推着他出门,电梯里遇到楼下的邻居,是一家三口,也要出门,看见他们就笑:“又去公园啊?”
  “今天出门办事。”广垣笑着应。
  邻居家女主人抱着孩子点点头,目光落在维执身上,看了两眼:“您这气色比上个月好多了。”
  维执弯了弯嘴角:“谢谢您。”
  电梯到了一楼,邻居家先出去,回头冲他们摆摆手。广垣他们俩坐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没了外人,广垣边走边说:
  “策策你看,”他说,“连邻居都看出你气色好了。”
  维执笑笑:“这几斤好像都长在我的脸上了。”
  //////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
  维执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慢慢的,树越来越多,空气似乎也变得更清新了些。
  广垣偶尔指着窗外跟他说这是哪儿那是哪儿,他都安静地听着,跟着点点头。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是一栋栋独门独院的房子,有的院子里种着花,有的搭着葡萄架。广垣放慢了车速,最后在一栋稍显老派的独栋别墅前停下来,按了下遥控器,门缓缓打开。
  “到了。”他说。
  维执看着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挤挤挨挨,从栅栏缝里探出头来。那条通往主屋的路,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
  说不紧张是假的,他下意识地攥了攥衣角。
  广垣把车在车库里停好,绕过来打开副驾驶的门,弯腰看他:“还行吗?”
  维执点点头,慢慢伸出脚踩在地上。站起来时稍微晃了一下,广垣的手已经扶上他的手臂,维执松开他的手:“我自己走。”
  广垣没坚持,等他站稳了才慢慢松开,手臂却始终虚虚地护在旁边。
  刚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六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门内,穿着件桑蚕丝的连衣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面容和广垣有几分相像。她看见维执的瞬间,眼神微微动了动:
  “维执来了。”广垣妈妈从门口迎出来几步,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拘谨,但确实是笑着的。
  “妈。”广垣也开口,“我们来了。”
  广垣妈妈点点头,目光落在维执脸上,声音尽量放得轻松平稳:“来,坐车久了累了吧,快进来,外面热。”
  维执微微欠身:“阿姨好。”
  这声“阿姨”喊出来,广垣妈妈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她赶紧侧过身让开门口:“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家里的陈阿姨非常麻利地把拖鞋拿过来。
  维执迈过门槛的时候,广垣的手还是虚虚地护在他身后,等他站稳了,广垣才收回手,跟在他后面换鞋。
  广垣妈看见儿子半弯着腰扶着维执的手臂,他脸色还是苍白一些,不过嘴唇现在至少恢复了浅淡的粉色。
  她收回目光,心里有点堵得慌。
  这孩子以前来家里吃饭时,帮着端菜摆碗筷,陪她聊电视剧,笑起来整个人都亮堂堂的……后来,维执离开的日子,也不知道他怎么过得,但广垣就像丢了魂似的。等他回来了,广垣反倒有了精气神,只不过最近再看到维执就是去医院的那一次,瘦得脱了相,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
  能恢复到现在的样子,确实很让人欣慰。
  算了,只要儿子高兴,只要这孩子能活下来,只要他们俩都好好的,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妈?”广垣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这是维执给你带的花,好看吧,走,进屋,怎么愣神了。”说着走在前面,拎着拿的其它东西,拉着维执的手向客厅走去……
  客厅里已经摆好了茶水和点心,广垣爸爸此刻听见动静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身高比儿子稍微矮一点,但身形一样挺拔,冲维执点点头:“维执来了,坐吧。”
  维执鞠躬,然后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坐下时轻轻吁了口气。广垣在旁边坐下,手还搭在他后腰上。
  广垣妈妈乐呵呵地把花放在桌子上,端着一杯温水过来,放在维执面前:“先喝点水,路上累了吧?”
  “谢谢阿姨,不累。”维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不烫不凉。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那种初次见面或久别重逢特有的、需要一点点时间适应的安静。
  广垣爸爸轻咳一声,开口问:“最近身体怎么样?听垣垣说好多了。”
  “是的叔叔,好多了。”维执放下杯子,“日常活动没问题,也能下楼走走。”
  “那就好,那就好。”广垣爸爸点点头,“慢慢养,不着急。”
  又是几秒安静。广垣妈妈忽然站起来:“你们坐着,我去厨房看看,陈姨张罗一上午了,中午给你们做好吃的。”
  “我来帮忙吧。”维执说着就要站起来。
  “不用不用!”广垣妈妈赶紧摆手,“你坐着歇着,哪能让你动手。”
  “让他去吧。”广垣忽然开口,“他想动就动动,累了他自己知道歇着。”
  广垣妈妈愣了一下,看看儿子,又看看维执,忽然笑了:“那行,维执要是想动,就来厨房看看,不想动就在这儿坐着,怎么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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