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縶(近代现代)——柚菘

分类:2026

作者:柚菘
更新:2026-03-09 19:21:27

  广垣看着他。
  他从上车就没说话,但也不像是累了。
  眼睛睁着,看着窗外,目光追着那些往后掠过的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广垣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维执没动,任他握着,手指却微微蜷了蜷回应。
  “想什么呢?”广垣问。
  维执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妈妈……阿姨她,今天偶尔会看着我。”
  广垣等着他往下说。
  “看起来,”维执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说不上来。好像怕我..不开心?”
  广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不是怕你不开心。是怕你哪儿不舒服,又不说。”
  维执偏过头看他,眼神里有淡淡的疑惑,被掠过的车灯照亮了一瞬:“我以前经常不说吗?”
  “嗯。”广垣点点头,声音放轻了些,“以前你什么都自己扛着。不舒服也不说,难过也不说,后来……”他顿住了,没往下说。
  后来你就一个人跑去了西南,那么远,那么久,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这话他没说出口。
  维执看着他,期待他继续说下去。
  但广垣没有,只是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到家再说,”广垣说,“你今天也累了。”
  维执没再问,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路过一盏又一盏路灯,路过已经关门的店铺,路过偶尔走过的夜归人。
  维执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影子,忽然想,不知道从前的自己,有没有在这样深的夜里,一个人走过这样的路。
  那时候,身边有没有人陪着。
  //////
  回到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孙姨今天住家,他们到家时还没睡,特意等着他们回来。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她赶紧迎出来,看见两人进门,忙扶着维执从轮椅里起身,然后接过广垣手里的大包小包。
  维执换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广垣在旁边等着,等他换好了,顺手帮他把拖鞋摆正。
  “累了吧?”孙姨小声问广垣。
  广垣点点头:“还行。阿姨,麻烦您倒杯温水。”
  孙姨应着去了厨房。广垣扶着维执在沙发上坐下,自己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灯光下,维执的脸确实有些疲态,但眼睛还是亮的。
  “先歇一会儿,”他抬头看维执,“然后洗澡睡觉?”
  维执点点头,靠在沙发靠背上。他确实有些乏了,但还不至于难受。
  温水端来了,广垣接过来递给他,看着他一口一口慢慢喝下去。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广垣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揽过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困了?”他低声问。
  “嗯。”维执应了一声,声音懒懒的。
  “那先去洗澡?”广垣说,“洗完就能睡了。”
  维执没应声,但身子动了动,坐起来。
  广垣扶着他站起来,两个人慢慢往浴室走,脚步叠着脚步,在安静的客厅里发出轻轻的声响。
  主卧浴室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镜子前摆着瓶瓶罐罐,都是维执的东西,按顺序排好,沐浴露在左,洗发水在右,旁边是润肤乳,整整齐齐。广垣先试了试水温,又把他要换的睡衣拿进来,挂在一旁的架子上。
  “自己行吗?”他问。
  维执笑了笑,点点头。他抬起手解衣扣,动作却有点慢,手指像是不太听使唤。广垣看懂了,笑了笑,走过去,伸手帮他解。
  维执站着没动,眼睛却一直看着广垣。
  目光从眉眼滑到嘴角,又从嘴角滑到手指。
  广垣的手指修长,解扣子的时候很轻,指尖偶尔擦过他的皮肤,像羽毛轻轻扫过。
  衣扣解完了,广垣抬头。
  两个人离得很近,浴室里的热气慢慢升腾起来,维执的睫毛上沾了一点水汽,就那么看着广垣。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广垣的脸。
  广垣没动,就那么让他碰着。
  那只手从脸颊滑到耳后,又从耳后滑到后颈,轻轻搭在那儿。
  广垣忽然笑了,低头凑过去,在维执唇上碰了碰,蜻蜓点水,然后退开一点:“策策……”
  维执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嘴唇,又滑回眼睛。
  他的手还搭在广垣后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一小块皮肤。
  然后他动了。
  他伸手把广垣的衣领往两边拉了拉,露出锁骨上方一小块皮肤,低头凑过去,鼻尖蹭了蹭那片皮肤,温热的呼吸洒在上面。然后他微微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
  不重,就是牙齿碰了碰,像小猫在磨牙一般。
  广垣倒吸一口气,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水汽越来越重,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模糊了两个人的影子。
  广垣不敢动。
  只能下巴抵在维执的发顶,就那么抱着,不说话。
  几乎就要控制不住。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发抖的睫毛扫在自己颈侧。
  他抱得更紧了些,又很快松开一点,怕勒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一点,低头看他,声音有点哑:“洗澡吧策策,水放好了。”
  维执点点头,耳尖有点红。
  他靠在门外的墙上,闭了闭眼,慢慢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笑,摇了摇头,去另一个浴室冲澡。
  //////
  是夜晚。
  广垣自己洗完澡后,在维执旁边躺下来。
  床头灯开着,光线调得很暗,昏黄昏黄的,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脸。
  维执这次洗得比他快,已经换好了睡衣,靠在床头等他,看见他进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广垣躺下来,伸手把维执揽进怀里。维执动了动,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脸埋在他肩窝里。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偶尔传来夜归的车声,又被夜风吹散。
  “广垣。”维执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他说着,顿了顿,“今天在你家,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广垣没说话,手在他后背轻轻拍着,等他往下说。
  维执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广垣的睡衣领口,一下一下地捻着布料。
  “我看见你爸爸妈妈那么好,”他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我爸爸妈妈也是这样吗?”
  广垣拍他后背的手顿了一下。
  “我想不起来。这些日子,我翻了那么多笔记本,看了那么多以前的东西,”维执继续说,声音不大,听不出什么情绪,“有工作的,有学习的,有咱俩的……但没看见过我爸妈的东西。一张照片都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广垣没说话。
  “我今天听你妈妈讲你小时候的事。”维执说,“我也想问我自己的事,但我不记得。也不知道该问谁……”他喉结动了动,顿了一下说:“我想知道。”
  广垣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维执开始慢慢恢复,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策策。”他叫他。
  维执抬起头,看着他。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落在维执脸上,把他眼睛里的光也染得柔和。他就那么看着广垣,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像一只想知道答案又怕听到答案的小动物。
  广垣看着他。
  “上次出院的时候我说过...”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清了清嗓子才继续,“你父母已经去世了。但其实……你现在身体好些了,我可以告诉你更多的是,他们去世的时间更确切的说,是在我认识你之前。是的,那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了。”
  维执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睛里的光暗了暗。
  “具体的时间,”广垣说,“是你上大学那会儿。”
  维执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后来我们在一起之后,”广垣继续说,“你也没怎么提过他们。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他们是车祸意外离开的。”
  他挑着能说的说。
  不能说维执他们家那些不为人道的艰难。不能说那段时间维执是怎么熬过来的,不能说他多少次在深夜流泪惊醒,不能说维执后来为什么离开,更不能说那些年他一个人承受了多少。
  那些事,他一件都不会说。
  没必要。
  维执现在这样就很好。身体在慢慢恢复,情绪在慢慢平稳,每天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偶尔想起来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些沉重、黑暗、锥心刺骨的过往,既然他已经忘了,那就让他忘了吧。
  “所以你……”维执开口,“也没见过他们?”
  广垣摇摇头:“没见过。”
  维执没再说话。
  他把脸埋回广垣肩窝里。广垣感觉到肩窝那里有温热的东西,很轻很轻地,沾在他皮肤上。
  他没动,就那么抱着他,手一下一下在他后背拍着。
  他知道维执在哭,也知道他不想让自己知道他在哭。
  所以他只是抱着他,拍着他,什么都不说。
  过了很久,维执开口,声音闷在被子和他胸口之间,有点听不真切:“……我今天见了你爸妈。”
  “嗯。”广垣应着。
  “那是不是也该……”维执说,“带你去见见我爸妈?”
  广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胸腔轻轻震动,把怀里的人带得一颤一颤的。维执抬起头,眼眶有点红,鼻尖也红红的,皱着眉看他,像是在问他笑什么。
  “没什么。”广垣收了笑,伸手抹了抹他眼角还没干的泪痕,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皮肤,“我就是觉得,你这逻辑思维能力恢复得挺快。”
  维执红着眼眶瞪他,没什么威慑力。
  “对,”广垣说,认真地看着他,“你说的对,是该去见见。”
  维执眼眶还红着,但浅浅地笑起来。
  “我回头联系一下你姑姑,”广垣继续说,“问一下墓地的位置。等你身体再好一点,能出远门了,咱们挑个日子去一趟。”
  维执看着他,眼睛里有像是期待,又像是感激,还夹杂着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好。”他说。
  广垣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在那儿停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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