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古代架空)——此间了

分类:2026

作者:此间了
更新:2026-03-06 19:36:45

  江南竹的病又发作了一次。
  齐路松开绑住江南竹的布条,江南竹顺势倒在床上,眼神空洞,眼泪却还在不停地流,洇湿了下面一大片被褥。
  齐路身上也是一身的汗,又冷汗,也有热汗,汇在一起,他也分不清。
  江南竹虾一样地把自己蜷缩起来,连拳头也握紧了。
  齐路俯身,将江南竹的手指掰开,指甲已嵌入了手心里几分,手心有几处地方破了皮,没了手指的遮挡,血顺着他掌心的纹路往下流,同眼泪一起,陷入厚厚的被褥里。
  齐路发现,这样月牙形状的伤口在他掌心,还有好多。
  在精神上的伤害面前,身体的损伤都在其次了,江南竹一天当中,大多数时候都是处于崩溃状态,偶尔清醒的时候就不断哭叫,要齐路出去,意识模糊的时候又会跪到他面前,求他给自己药。
  刚从痛苦和不堪中缓过来,江南竹眼下并不愿意面对齐路。
  齐路握着他血淋淋的双手,从床头拎过准备好的药箱,细心地为他擦拭手上的血迹。
  江南竹始终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疼吗?”
  江南竹不回答。
  齐路也不再问。
  过了很久,齐路听见趴着的江南竹轻声道:“下雪了。”
  齐路看向窗外,天将破晓,还未大亮,花纹繁杂的窗框中飘着雪粒,数不胜数的雪粒打着旋子落下,无声无息,像是下了有一阵子了,窗中露出的两截光秃秃的树干上都覆盖着一层薄雪了。
  江南竹看着窗外,“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下雪。”
  满室静默过后,便是江南竹的一声惊呼。
  齐路用一件毳衣将浑身赤裸的江南竹裹了个完全,抱着他,拉开门,坐到外面的廊上。
  没有月光,没有灯光,万事万物的颜色都被淡化,两个人看着彼此,都像笼了一层暗沉颜色的雾,在这样灰暗地方,只能勉强看得清彼此的轮廓,真正的心跳却被暴露出来。
  江南竹整个人缩在毳衣中,被齐路这俱年轻、温暖的身体烘着,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渐渐放松下来,疼痛也随之猛烈地袭来。
  白天的雪落纷纷或许会更好看,夜晚的雪映着月光或许会更有意境,但天将未明之时,万物寂静黯淡,雪虽不似白日般明显,但在灰暗的地方,这白色的纯净更显得珍贵,叫人挪不开眼。
  江南竹伸出手,手掌心被纱布包裹着,只露出显得苍白细弱的手指,齐路怕他手上裹的纱布被雪沁湿,感染了伤口,也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江南竹的手掌。
  雪落在江南竹的手指尖。
  那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凉凉的、小小的,像许多只小虫子,轻轻地落在他的手心,而后因为悲伤什么的,融化掉了,也可能是就着指尖钻到身体了。
  能够把他身体里所有的不堪情绪都吃掉吗?
  他这么想。
  这个想法很奇怪,叫他的唇角情不自禁地上扬,齐路抱着他,也看着他,瞧见他脸上的笑意,心里这才终于安定下来。
  “冬宜密雪,有碎玉声。”
  江南竹把手指尖积的雪捧到齐路眼前,齐路没有看着那一小堆雪,江南竹把那雪抹在齐路的鬓角,雪将齐路的鬓角染白,“你老了。”
  齐路挑眉看着他,“要不要试试我有没有老?”
  江南竹笑笑,把身体往毳衣里头缩了缩,摇摇头,“我想看早上的雪,晴光映雪,下雪天也会有太阳吗?”
  齐路点头,“会的。”
  “先睡一会吧?”
  江南竹确实也觉得冷了,他把脸埋到毳衣里,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你不困吗?”
  齐路俯身去吻他的眼睛,“不困,我叫你起来看朝阳。”
  嘴唇触碰到的皮肤正在轻轻颤抖,齐路直起身子,江南竹侧过头,将脑袋埋在毳衣中,“睡了。”
  明井也是第一次看到雪,只不过,早就过了日出的时候,夏梅端着托着衣裳的托盘,看见他站在白茫茫的雪里,手中捧了一捧雪正在发呆,忍不住弹了他脑袋一下,“这雪今早开始下,才停下来,瑞雪兆丰年,今年会是个好年头。”
  秋竹跟在她后头,建议明井,“你要看雪,到外头的理趣园看,那里才叫一个漂亮呢,这里的雪都被清扫过、踩过了,脏兮兮的,没意思。”
  雪霁初晴,假山之上,铺满了白雪,树上也压着一层厚厚的雪,明井走了几步,而后直接跑了起来,终于到了没人的地方,他把自己扔在雪上。
  他感觉自己的周遭都变得柔软了。
  阳光也很柔软。
  他眯着眼,眼前是一片一片的光晕。
  正当他有些昏昏欲睡时,眼前的光晕被黑色的什么东西遮住,明井睁开眼,直到这黑色的东西完全遮住所有的光晕,那张脸才露出来。
  “左临风!”
  左临风佯装生气,“没大没小。”
  明井一骨碌爬起来,坐到一旁,带起周遭的雪,糊了左临风一脸。
  左临风随意擦了把脸上的雪,曲起腿,也坐在他旁边,“没见过下雪啊?”
  明井不太想理他。
  他看到这个人就很烦,心烦意乱的那种烦,不懂他为什么整天笑嘻嘻的,也不懂他为什么每次看到自己就这么兴奋,更不懂他为什么总来招惹自己。
  明井不看他,左临风就直接把脸伸到他面前,摇头晃脑地背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上在梅园里有小火炉。”
  明井勉强看他一眼,“又不是你准备的。”
  左临风毫不介意他的冷漠,“你就当是我请你吃的呗。”
  明井喉头滚动了几下,本要脱口而出的话终究还是堵在喉咙口,咽进了肚子里。
  严冬寂寞,梅香凌冽,梅花上的雪并未消融,还停在上面,艳红的花朵像是嵌到白玉上的几点朱砂,满园的梅花、满园的雪,一个小房子立在这庞大的梅园当中,门廊处也挂着灯,光从檐下、顺着台阶攀爬下来,将外头的雪地上也铺了一层亮。
  火炉咕嘟咕嘟冒着泡,里头是滚着的,是新鲜的牛羊肉。
  曹征说什么都要敬江南竹一杯,为自己曾经的鲁莽道歉,左临风也跟着,江南竹笑着举起杯,很豪爽地一饮而尽。
  明井只顾着看那冒泡的火炉,左临风趁机对江南竹道:“明井年纪虽小,但身手不凡,若要多加教养,以后必要成一番大事业!”
  周庭光接道:“明井若要跟着我练枪,想必会大有所为。”
  左临风放下筷子,皱着眉头,“诶,周庭光你怎么挖人墙角啊?”
  曹征笑道:“可不是庭光要挖你墙角,你没看黑三寄来的信,人家惦记上你未婚妻了。”
  明井抬起了头,江南竹也露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左临风丝毫不介意,反而直言道:“你们别胡说,什么我的未婚妻,人家唐兰以后要嫁人的。况且,是黑三懒蛤蟆想吃天鹅肉,人家唐兰同不同意还不一定呢!”
  是因为他说的那个心上人,连未婚妻也不要了吗?
  明井手中握着筷子,思绪飘飞,眼神微动,下意识转头,却瞧见江南竹正盯着自己,问他,“好吃吗?”
  明井点头,“好吃。”
  酒足饭饱,曹征告罪说家里老婆孩子在等着,不得不提前回去了,左临风和周庭光两个光棍都各自唏嘘一阵子,说着好福气好福气,送走了曹征。
  曹征走后不久,天上又开始飘雪了,左临风笑着打趣说曹征是不是会看天象。
  明井从门廊上下来。
  今天早上他醒来时,雪早就停了,今晚算是他第一次看下雪,雪落在指尖,他认真地看着那一点点白因为他的体温而融化,就在这时,他的后背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本就不紧实的雪团在他衣裳上碎开,而后落下。
  明井回头,左临风坐在廊上,双脚悬空,手里还捏着个雪团,朝他挑衅地晃晃。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周庭光扑倒他,压着他,左临风哎呦一声,很实在的一声“扑通”,周庭光喊明井,“快团一团雪给我!”
  明井毫不犹豫地团了一团雪,左临风被压制住,不得翻身,连声喊“饶命”,周庭光笑了几声,十分坚定地把那团雪塞到左临风的衣领里。
  江南竹看着他们三人闹,也觉得有意思,他蹲在地上,一个雪团才团好,却被齐路从身后捉住了手腕,“你的身体还没好。”
  江南竹干脆把雪球丢到他身上,挑眼看着他,有些恃宠而骄,“我想玩。”
  还没待齐路再说话,左临风那里挣脱了束缚,一个雪球砸到齐路身上,齐路刚回头看清人,江南竹已经又团了一个雪团,砸在他身上。
  齐路很快就成了众矢之的。
  梅园梅树上的梅花都被闹落了不少,这处光亮的雪地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脚印和星星点点的梅花,江南竹体力不支,直接躺在了落梅的雪地里。
  齐路朝他伸手,江南竹把手搭在他手心,却摸到了一手的冰凉——齐路的手掌心全是雪。
  齐路笑了,笑得很好看,“惩罚,你刚刚扔了我不少雪球。”
  左临风蹲在廊下,低着头,扒拉衣领里还没融化的雪,插话道:“明井这小子才黑呢,大哥我和你说,你衣裳上起码一半的雪印是他扔出来的。”
  周庭光笑着道:“你说别人,你自己扔得还少吗?”
  明井倒着靴子里的雪,低着头,不吭声。
  直到左临风倒完领子里的雪,心满意足地抬头时,明井又往他领子里扔了一把雪,冰得左临风在廊上跳来跳去。
  周庭光笑得前仰后合。
  左临风随意抓了一把雪,又去找明井寻仇去了。
  梅园深处,一盏灯照亮一小片地方,将红色与白色都囊括在内,中间站着一个人,正不疾不徐地走着。
  “大哥。”
  这盏灯终于找到了光亮之地,与这里的灯光融为一体。
  

第61章 风雪夜梅园小谈
  关上了门,廊上就站着齐路和齐玟两人。
  齐玟手里提着灯,捏在提手上的指肚微微泛白,“为什么不同我商量?”
  齐路看向齐玟,这是他回来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审视面前的人,他突然觉得这八年间,他们的变化都太大,那是一种无法用信件来传递的变化。
  他远去朔北时,齐玟不过十一,眼里是勃勃的生气,而现在,齐玟眼中的生气早已被一种更锋利的东西所替代。
  雪还在下,齐路耳边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齐玟抬起头,他觉得外头太冷,连他的嘴唇都要被冻起来,他唇瓣抖动了几下。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