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君枕剑叩太平[重生] ——天东有若木

分类:2026

更新:2026-03-04 12:14:14

  这里的狱卒已经被换成了薛令的人,今天他们过来的消息,绝不会往外传半个字。
  薛令站在沈陌旁边,直而挺的身躯挡住了大半的光线,也使沈陌的身躯隐藏在阴影之中,没那么容易被人注意到。
  狱卒正在审问牢里的人,手段都是些常见的手段,对话也是重复进行,两人平静地看着,半晌之后沈陌才说想要出去。
  薛令应允了,陪着他一起,沈陌本以为自己的反应很小,但等到手无意识握紧之后,他才发现掌心早就出了汗。
  他在袖子上擦了擦,长舒一口气。
  两人站在檐角之下。
  雨好不容易停了,风吹得檐角的铃铛叮铃叮铃响,夜空中,星辰如织,凉风吹袖,沈陌看着那晃荡的铃铛,心中忽然一片空白,愣怔着,任凭冷风将体温带走。
  直到薛令问他:“心疼了?”
  沈陌揉了揉眉心:“倒也没有,只是年纪大了,反倒闻不得血腥气。”
  薛令短促地笑了一声,淡淡道:“此事完全秉公执法,是他们自己犯了错,就算没有我,终有一日,也总会到今天。”
  沈陌何尝不知,叹着气整理衣袖,拍去上面的灰尘:“以往相处时从未想过他们会有今日,想来陌路终有时,不外乎如是。”
  薛令点点头:“总没见你心疼点更该心疼的。”
  沈陌回头看他:“什么意思?”
  薛令:“哼。”
  沈陌:“……”
  是他嗅觉出问题了吗?怎么感觉酸溜溜的。
  薛令眺目望去,在夜空中顺利找到了北斗七星,或许是因为那些人的缘故,他想到了很久以前。
  他对沈陌——亦或者是自说自话:“你做丞相那几年,我一直韬光养晦,那时候很难见上一面,每次碰上,你身边总是围了许多人。我还记得有一次路过一处官府,刚好碰上你,牢里的人里,当时有四个就在你的身边,你从长廊上经过,我停下来,你没有看我一眼。”
  “什么时候的事儿。”沈陌:“我记不得了。”
  “贵人多忘事。”
  那时正是春季,碧蓝的天,长廊外,玉兰花开在庭中,枝条上如同堆了雪,薛令走到哪都是一个人,安静站在廊上赏花。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喧嚣,他皱起眉头却并未开口,而是准备离开。
  可脚步刚迈出去几步,就停下来了。
  ——他看见走廊对面的人。
  当朝丞相身着深色官服,身长玉立,如昂首的天鹅,一堆人左右围之,殷勤笑脸相对,丞相却如玉雕菩萨,神色淡淡,立在人群之中,不喜不悲。
  当他出现的刹那,周遭一切全都做配,就连庭中玉兰都黯然失色,失去光华,薛令也怅然失神。
  一群人很快就过去了。
  只是几息之间的画面,但却让人无端记了很久很久。
  薛令瞥了一眼装傻的沈陌:“你没看见我,所以不记得这件事。”
  罪魁祸首摸着鼻子,“啊”了一声——何其无辜。
  薛令嗤笑,又捏了一把他的脸。
  沈陌倒吸一口凉气,揉着自己的脸:“你还怕我阻拦你么?”
  薛令:“在这个世上,若我非得将一个人看做对手,那个人只能是你。”
  沈陌抬眼看他。
  薛令:“走罢。”
  他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盖在沈陌身上,然后牵起他的手。
  衣衫上带着体温,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也炙热无比,凉意逐渐褪去。沈陌嗅着薛令身上的熏香,脑袋迟钝起来,一片空白。
  他攥紧了那件衣裳,忽然想,薛令怎么知道自己冷的?
  -
  又是多梦的一夜。
  也不知怎么回事,沈陌忽然梦见小时候欺骗薛令养蝌蚪,结果养出来一瓶子的癞蛤蟆,又梦见他带着薛令去摘老师家里的红枣,被发现后老师拿拐杖追了自己两里路,还梦见大冬天的,他带着薛令去了京师附近的一个窑厂,他捏了一个小瓷人,很丑,圆咕咕的脑袋上捏了小辫子,涂了黑头发、大红脸蛋,表情笑嘻嘻的十分欠揍,还给娃娃画了件大红棉袄,烧制好后,就送给了薛令。
  也就是前两日他在薛令书房里翻出来的那个。
  不过说起蝌蚪,其实沈陌当年就发现了,薛令半点都不喜欢这些东西——若是如今再让他来养蝌蚪,想必脸色立马就会乌黑,一点也不迁就人。
  倒也挺有意思。
  他长叹一口气,觉得自己梦见这些,大抵是因为前两日与薛令说的那些话,一眨眼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他们谁都变了。
  又想起,好像就是在那一年晚秋,母亲生了一场大病,三个月后便病故。
  想到这里,他沉默,起来找了个火盆,给母亲烧点纸钱。
  侍从看见了,很是好奇:“最近是什么人的忌日吗?”
  沈陌摇头:“没有,只是突然想起来了,便烧一些……已经有许多年没有给她烧过钱了。”
  也不知道在下面过得还好不好。
  侍从感觉到他在唏嘘,也跟着蹲下身帮忙烧了点:“公子大抵之前都不方便罢?顺王世子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很多地方反倒不如我们王府,若是实在想念,不妨与王爷说说,说不定能回去一趟看看。”
  “他……”沈陌想了想,当年母亲死后没多久,他就将棺材运回了祖坟,老家离京师的距离不算近,就算要去,没个一个月只怕根本回不来,于是再次叹气:“还是算了罢。”
  薛令虽然对自己不错,但未必会允许自己离开那么久,而且现在是关键时期,离开一日便落后一日,不怕什么都做不了,就怕什么都不知道——等回来后,京师说不定都已经尘埃落定,一切都结束了。
  侍从偷偷瞄他的表情,等到薛令回来之后,就将这件事告诉了自家殿下。
  薛令喝了一口热茶,回头看见沈陌时开口:“思家了?”
  沈陌也抿了一口碧螺春,随口道:“哪还有家。”
  父母仙去,伯父也不在了,堂兄如今成了亲,也算是分家,沈陌以前还有个丞相府可以住,到现在完全寄人篱下,要说真有家,他家里也就只有自己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修文之后,前文增加了不少新剧情,建议可以从61章开始往后重新看一下~要不然后面的剧情可能接不上


第74章 
  薛令的指尖敲打在桌面之上:“你若是实在想念, 我们去一趟,也未为不可。”
  “我们?”沈陌:“我回一趟都算困难,你还说我们?”
  薛令:“我自可以腾时间出来。”
  摄政王殿下定定地看着他, 眼中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十分认真。
  沈陌有一瞬间的怔松, 脑中瞬间闪过下雨时倾斜而来的伞、薛令贴在自己脸边说话的模样,以及,那一件带着体温的衣。
  心跳加快了片刻。
  他忍不住说:“那是我的父母,你跟过去像什么话。”
  “我担心你。”薛令淡淡道:“不可以么?”
  “瞧这话说得……”沈陌:“别了罢,我暂时还不想回去。”
  薛令意味深长“呵”了一声。
  “……你别做出这副模样, 倒像是嘲笑我似的,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薛令说:“若你是我, 便懂得我的感受了。”
  沈陌:“你是什么感受?”
  薛令慢慢摇头:“你不是我。”
  打什么机锋。
  沈陌叹了口气:“不过说起来,我是真没想到,最先认出我的居然是你,就算是宋春与堂兄——他们都还是在我暴露之后才发现不对的。”
  薛令斜睨他一眼, 高傲得很:“他们也不是我。”
  沈陌笑了一下, 转变话题:“你如今是要抓崔俐如,还有找那份遗诏,是不是?”
  薛令:“左右闲着没事做。”薛晟还是太弱了, 不够他玩的。
  沈陌读出了他的意思。
  对于自己曾经的学生, 他看上去好像真的不在意了,这一点,也是薛令一直在怀疑的一点。
  毕竟, 薛令曾经见过沈陌对其上心的模样——以他对这人的了解, 那时的情形绝对不可能作假,不过毕竟也过去了好些年, 沈陌心里究竟怎么想的,他也不能打包票。
  沈陌好像会读心一样:“陛下说不定知道什么。”
  薛令:“嗯。”
  沈陌抬眼:“但你总不至于也将他捉来严刑拷打。”
  薛令微微皱眉。
  沈陌失笑:“你还真想打他一顿?”
  薛令:“哼。”
  啊,那就是真的想过。
  沈陌:“你小时候似乎没这么大的戾气,果然是官场沉浮,雕人肌骨。前几天,我就梦见好些年前……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送了你一瓶子的蝌蚪,养出来一堆癞□□……那个时候,你虽然嫌弃,但还是乖乖的替我养着。说起来你从小文静,也许以前我带你去抓蝈蝈——蝈蝈你也不大喜欢罢?”
  薛令露出个觉得稀奇的表情:“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沈陌扯了扯嘴角:“就是突然想起来,一晃眼,我们都这把年纪了。”
  薛令觉得有些别扭:“当时倒也未曾那么嫌弃。”
  沈陌猜对了,薛令确实不太喜欢那些野生的东西,但当时,他们的关系还很好,他愿意跟着沈陌去胡闹。
  “你以前就喜欢把事情憋在心里不说。”沈陌叹了口气,喃喃:“若是可以,我真想回到那年之前。
  薛令的手动了动,半晌之后忽然道:“……若当年我并非皇子而是公主,你还会不会丢下我?”
  “若是公主,你皇兄说不定拿你去和亲。”沈陌抬眼:“到时候宫也不用出了,直接走罢,根本没我的事儿。”
  薛令短促地呵了一声:“以前我真想过,若是个公主,你说不定就会喜欢我了。”
  沈陌无奈:“也不是这个的事儿。”
  “那是什么的事?”
  “你是不是公主,我都会照顾你,至于喜欢你,那是另外的事儿。”和男女根本没关系。
  薛令悄然握住他的手。
  “那么。”他低声道:“其实你是可以对我有意的,是么?和那些都没关系。”
  沈陌的脊背忽然一紧。
  薛令又说:“我等了好些年,从未想过还有能与你说这些的时候。”
  岂止是他没想到啊,沈陌自己也没有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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