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春(近代现代)——广西人在北京读书

分类:2026

更新:2026-03-04 11:43:52

  “你对我就这么残忍?”
  “我对你仁慈,那谁来放过我,谁来承受我这七年来的所有痛苦。”陈嘉铭转过头看着黎承玺,他的面容依旧模糊,但黎承玺听得出他话里的难过的无助,他想上去抱他,他却后退躲远,“黎承玺,这辈子就算了,我们都无可救药了。”
  他说完,身边的场景就再次飞速变化。
  耶诞节,平安夜,半山区别墅的院子里,一棵两人携手合作搭起的圣诞树,亮黄色的伯利恒之星在树顶一闪一闪,像逾越红线前最后的黄牌警告。榭寄生下,陈嘉铭裹着厚厚的浅灰色羊绒线围巾,眼底有很轻的笑意,他接过黎承玺递来的吻,口腔里有烟草和火鸡调料味,交握的手上缠着黄的红的绿的彩色细纸带,缠绵不分彼此。
  在榭寄生下的两个人要亲吻,这是西方的浪漫传统。
  黎承玺开始反思自己当时是否会错意了,实际上陈嘉铭只是因为不坏规则而邀请他接吻,是他控制不住和中意的人接吻后的一系列的自然反应,才犯下了伊甸园的错误。
  他原本天真地以为陈嘉铭答应和自己在一起了,但他并没有,陈嘉铭的心里还有他人,这样的他,是没有办法接受与黎承玺恋爱的。
  在梦中,他问了陈嘉铭这个问题:“你爱我吗?”
  陈嘉铭却温柔得异常,抬手帮他抹去他眼角滑落的泪,回答道:“我爱你。”
  然后说:“我们结婚吧。”
  黎承玺最害怕他说这句话,因为这意味着他们离分别不远了,他飘在天上看着缠绵的二人,想要制止他们继续上演。
  但梦中的他却很欣喜,把陈嘉铭紧紧搂进怀,亲他的眼,脸,嘴唇,下巴,脖颈和锁骨。
  “好啊。”
  三月底,春色明媚,白木框的落地窗后,院子里摆下一丛丛艳俗得令人有些无语的红玫瑰,陈嘉铭在无名指上套上婚戒,和黎承玺同样戴了婚戒的手相扣,他们讨论婚礼装饰的花束,争辩手捧花的颜色,陈嘉铭坚持不要戴头纱,好女气,但黎承玺觉得半透明的白色的层层纱就像玻璃纸一样,包着晶莹剔透的爱人,会很漂亮。
  他说:“我们的婚礼应该选在四月。”
  那个看不清脸的陈嘉铭躺在他大腿上,迎着春光,懒洋洋地抱着抱枕浅眠。
  “黎承玺,”他挥了挥手,示意黎承玺低下头,然后伏在他耳边轻声说,“再见了。”
  黎承玺惊恐地看着怀里的人,他对着自己扯出一个微笑,真情实意的,为自己的解脱,也为黎承玺的解脱。
  霎时,狂风大作,海面沉如黑铁,他们站在渡轮的甲板上,陈嘉铭举枪挟持他,同他对峙。
  “你当真,没有爱过我任何一秒吗?你说过的那么多句爱我,都是演出来的吗?那我们之间究竟算什么,你只当我是为你真正爱的人复仇的工具吗?”
  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眼眶却是热的,一颗颗泪烧得滚烫。
  “黎生,你别为难我啊。”他换了最一开始对黎承玺的称呼,平静的面部没有任何表情,绝情地下达对黎承玺的最后一个命令,“你恨我吧,恨我恨到死,恨不得杀了我,除之而后快。”
  宁愿你恨我,总比爱憎半掺要更好受些,我只接受你纯粹的恨,我祝你这样恨着我,在得知我某天死在某个角落里后释怀地说一声恶有恶报,然后找另一个肯为你付出真心的人,过上真正幸福的余生。
  说完,他就开枪击伤黎承玺的右腿,朝他背后猛地一推。黎承玺猝不及防跌入海中,下坠产生的失重感让他哑声大喊,从梦中惊醒,半片后背上贴满一层薄薄的冷汗,一缝蒙蒙亮的天光照入卧室,空荡荡的床上只有他一人,另一旁睁眼睡着一只歪七扭八的泰迪熊,枕在陈嘉铭的枕头上。
  黎承玺看向床对面的挂钟。
  今天是1998年12月25日的早晨。
  陈嘉铭已经离开他身边半年多了,他只留给他一座充满回忆的房子,几件他穿过的衣服,他购置回来的家具,一只笨笨傻傻的、他曾经最爱护的泰迪熊,还有黎承玺右大腿上的枪伤。
  那颗子弹没有给黎承玺造成任何后遗症,陈嘉铭在开枪时避开了关键位置。黎承玺坠海的五分钟内就被赶来救援的黎贸生旧部捞起,紧急送往医院取出子弹,疗养了半年后,伤口愈合,他走路与常人无异。只是偶尔下暴雨时,伤口会持续产生隐隐的钝痛。
  陈嘉铭逃之夭夭,只能追查到他回大陆了的消息,可岬南不见有他的行踪,估计是往内陆深处去了,有人说他去了北方,也有人说或许往西走了。
  黎贸生的旧部在追查三个月后,隆兴会各个势力揭露真面目,开始为争夺地盘而勾心斗角、明枪暗箭,没人再去追究陈嘉铭,甚至有人还在暗地里感激陈嘉铭解决了黎贸生这个大佬。
  宁港黑道大变,人命新闻比以往闹得更多,警署多次派人镇压也总是被轻轻按下,无济于事。
  在哄闹了一些日子后,他们却突然平静下来,风平浪静,仿佛不曾有任何喧嚣,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些万事通暗里传说是邱家的帮派趁机大肆吞并,龙津大半归为邱家所掌。
  届时,邱仲庭的名字出现在立法会会议记录和行政会议议程上,左手管法条,右手定政策
  如今整个宁港,政商界连同黑道,邱氏几乎一手遮天。
  动作之快,手段之狠,时机之巧,让人叹为观止。
  黎承玺分不出心去关注外界的风云际变,他想陈嘉铭想得快死了。
  他掀开被子,捏起叻叻仔的脖子,把他抱在左手臂弯中,下床找自己的拖鞋,走到洗漱间,撑着洗漱台的边缘,看向镜子里投射出的那个颓废憔悴的男人。
  他原本挺拔的身形,此刻却像被抽走了筋骨般佝偻着,肩头坍垮,晨褛松垮地挂在身上,脊背弯曲。陈嘉铭的离去带走了他的食欲,他很少能保证日常的一日三餐,因此迅速消瘦。颧骨在脸上突兀地立着,下颌线的棱角被磨去了往日的利落,下巴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胡茬,杂乱地贴在皮肤上,连带着嘴唇都显得颓靡,一片失去血色的乌青,嘴角习惯性地向下垂着,裹住化不开的失意。眼窝陷得很深,眼睫垂着,原本黑而潋滟的眸子此刻黯淡空洞地瞪着,眼底布满红血丝,总带着几分迟滞的恍惚。
  脸色透着长期失眠与心绪郁结的蜡黄,眼下卧着青黑,连笑纹都淡成了疲惫的褶皱。额前碎发耷拉在眉骨,发尾枯槁,杂乱无章,他带着几分虚浮的无力抬起手,扯了扯额前的碎发,努力让自己看上去稍微振作些。
  镜子里的男人周身围着一层散不去的、被思念透支净了的憔悴,像一片被秋雨淋透的枯叶,蔫蔫地坠着。
  “你不能这样”黎承玺直起身子,展开肩背,指着镜中人义愤填膺地说道,“你不能因为陈嘉铭突然离开了你而这么颓废,太狼狈了,哪里有一点黎承玺的样子?”
  黎承玺曲起手指,用指关节叩向镜子,一字一句地教授失恋心得:“你看你现在那么丑,胡子也不刮一下,你可是以色侍人的,嘉铭最得意你这张脸。万一嘉铭突然回来,看你这种样子,他肯定就不要你了。”
  “听到没有?快点刮一下胡子。”
  黎承玺立马从洗漱台前的立柜里拿出剃须刀和剃须泡,把自己下巴的胡茬收拾干净了,又拿出洁面乳把脸洗净,手抓着头发捋顺,再看镜中人,虽然面容整洁了,却仍然不掩面上的失意和落魄。
  “衰仔。”黎承玺恨铁不成钢地甩下洗漱用品,捞走放在洗漱台上的叻叻仔,啪一声关掉了浴室的灯,“我们走吧,不理他。失恋就和丢了魂一样。”
  黎承玺走进更衣间,没有人再在前一个晚上帮他搭好第二天的衣服了,他只能随意捞出两件衣服穿在身上。拉开衣橱,最左边堆满了他的衣物,大多是陈嘉铭为他购置的,右边还整整齐齐挂着陈嘉铭的衣服,他走时只带走了自己原先带来的那几件,其他的都完好无损地挂在衣杆上,似乎等着谁起床后再穿起他们。
  “嘉铭啊,怎么又忘记给我准备好衣服了?”黎承玺哗地打开衣橱,在一群衣服中找一件适合今天天气穿的,“真的是越来越玩忽职守了,再这样下去我要扣你工资。”
  他从衣柜角落拖出一条皱巴巴的衬衫,再胡乱套上昨天没洗的毛线马甲,裤子是随便一条运动裤,他踩着裤脚摇摇晃晃地穿上,因为不出门,再加上天晴,穿这个就足以应付气温了。
  如果陈嘉铭还在,他一定会勒令他把全身上下的衣服脱干净,再重新配出一套甩到他身上。
  穿戴完毕,他转头看了看陈嘉铭滞留在他衣柜里的那些衣物,他甚至能回想起陈嘉铭把它们穿上身的样子。
  “看你们这个样子,一个个缩在那里,紧巴巴的,好可怜。难过什么呢?不就是陈嘉铭不穿你们了吗?人和衣服总要分离的啊,又不会总穿几件衣服穿到死,这不就成寿衣了吗?看开点啦。”黎承玺扯出陈嘉铭之前最爱穿的一件米黄色的高领毛衣,“你看你现在,难过得都起球了,是不是昨天晚上有偷偷哭?”
  “好啦好啦,别伤心了。”黎承玺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头埋在毛线堆里嗅闻,确认它的身上还有陈嘉铭那股特别的气味,“今晚我陪你睡觉,别难过啦,人生嘛,聚散离合很正常的。”
  黎承玺拐回卧室,把陈嘉铭的毛衣扔到床上,然后哼着小曲下到厨房。
  “早上好,今天吃什么。”
  厨房寂然一片,不再有锅铲翻炒时发出的碰撞声,也不再飘来一阵煎鸡蛋的微焦味,面包机沉寂已久,在某次梅雨天时表面爬上了霉点,黎承玺觉得清理家具是陈嘉铭的任务,就没去管它。
  黎承玺背着手在厨房逛了一圈,确认没有早餐后深深叹了口气,教育起冷却的锅。
  “怎么黑着个脸呢?谁又惹着你了?你也想念他想念得难受吗?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这样萎靡不振,家里面都变得冷清了,唉。”
  “做早饭呀,快点啦,失恋了,难道就可以不吃早饭吗?这样不对,会得胃病的。”黎承玺现身说法,“你看,我这个月已经第二次得急性肠胃炎去医院了,很难受的,只能躺着,什么都不做,而且还没人陪你。”
  他用锅铲敲敲锅沿,咚咚哐哐,希望能让它醍醐灌顶:“振作起来,食个早饭先。”
  完成开导,他转身走下楼梯,一手掐着叻叻仔的脖子把他提起,一手恶狠狠地指着他威胁道:“还有你,别摆个臭脸给我看,哪有人质脾气那么差的?叫你你都爱搭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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