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暖(近代现代)——逐芒

分类:2026

作者:逐芒
更新:2026-03-03 10:05:29

  很不负责任的行为。
  很不江恒的行为。
  可他就是这样做了,好在李梓芃和田铭完全理解他,支持他一切不被世俗接受的选择,像载着小舟的水面,永远托举着他,永远可以信赖。
  江恒心想,他也要做永远托举着李牧寒的那一汪水,只要他回头,永远可以看到自己的身影。


第116章 煎熬
  第二天李牧寒就又挨了一刀,为了彻底解决胸腔积液反复发作的问题,医生决定先给李牧寒做胸腔闭式引流,待胸水排出,再给他做胸膜固定手术。
  但只要是手术就会有风险,胸膜固定术虽然可以即刻缓解呼吸困难,但代价是脏层和壁层胸膜永久粘连,倘若未来还要进行开胸手术,难度会翻倍,且病人手术后也会更加受罪。
  李牧寒这种情况,谁都无法保证他未来不需要再进行开胸手术治疗了。
  江恒和医生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先解决眼前难题,李牧寒呼吸困难无法安睡的症状一天重似一天,江恒实在是不忍心再看他煎熬下去了。
  B超下医生在李牧寒侧胸壁消毒局麻,随后在那处切了一个一厘米左右的小口,放入引流管接水封瓶。
  李牧寒光/裸着上身,躺在病床上,湖蓝色的无菌单更衬得他脸色青白,江恒站在床位看着医生在他身上又忙碌着插进一根管子,本就单薄的身体上横亘着好多道横七竖八的刀痕,一条条,江恒都记得是什么时候,做什么治疗留下的。
  李牧寒似乎越来越能忍痛了,打针、穿刺、插管子,他都一声不吭,只是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缓慢地眨着眼睛。
  江恒有些不忍再看下去,逃避似的移开了视线。
  “好了,管子是持续引流的,现在你胸腔积液还不算太多,每天排个800毫升差不多,争取五天之内排干净拔管,然后咱们看肺部的情况做手术。”医生摘下手套,跟患者和家属交代道。
  江恒连连点头,“多谢医生,请问插管引流之后我们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没什么,还是和之前一样,尽量卧床休息,适当下床活动避免血栓,家属也可以按摩一下病人的下肢,促进血液循环,伤口不要碰到水。”医生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记录着,抬头看到江恒如临大敌般严肃的神色,又忍不住宽慰道:“插引流管创口很小,胸膜固定术也只是个小手术,家属不用这么紧张,你的情绪也会无意间影响到病人的状态,放轻松点。”
  江恒扯出一个笑来,“是是,您说的对。”
  李牧寒靠在病床上,手扶着管子微微咳嗽起来,江恒赶紧过去扶着他的背,“医生,他这两天还有点咳嗽,能不能给他开点止咳的药?”
  “是药三分毒,现在他吃的这些药已经对肾脏有负担,能不吃药还是别吃了,你每天给他拍背咳痰,病房里的加湿器可以每天开着,应该也能缓解一些。”
  “好,谢谢医生。”
  按理说,插了引流管李牧寒应该能好受一些,但是天公不作美,原本气温已经二十度的四月份突然来了一场倒春寒,全市大降温,阴雨连绵。
  连江恒这样对气候和温度不敏感的人都感受到空气中的寒意和潮气无处不在,更别提李牧寒这个人体湿度计,天气陡然冷下来,刺激外周血管收缩,心脏泵血负担加重,血压也随即升高,他比前一阵子更容易疲惫,原本每天还能下床活动活动,天气好时还有力气下楼晒晒太阳,现在却躺在床上也觉得疲惫不堪,明明什么都没做,浑身却使不出力气。
  连穿衣吃饭上厕所俨然成了一种负担,他每天半躺在床上,除了昏睡就是皱着眉头喘气。
  江恒焦心不已,可却又对天气无可奈何,这不是病理性的难受,医生也只能酌情增大利尿剂用量,帮李牧寒排出体内潴留的水分。
  他坐在床边,看着李牧寒并不安稳的睡颜,急得上火,他青春期时都没冒过这么多痘,现在却连镜子都不敢照。江恒定时帮李牧寒变换昏睡时的姿势,然后帮他勾勾脚尖,转转脚踝,进行简单的活动。
  李牧寒两只脚肿得厉害,一按一个深坑,久久难以回弹,皮肤绷得几近透明,脆弱不堪,江恒还没活动几下,就已经翻起红痕,有时候江恒都没使出几分力,动作已经很轻柔,李牧寒也会受不住痛哼出声。
  听见他小兽一般的哀鸣,江恒心都要碎了,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喃喃:“宝宝,再坚持一下,马上就不难受了……”声音哽咽,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白天还能好一些,到了晚上,才更是煎熬,李牧寒依旧疲惫不堪却怎么也睡不着觉,氧气面罩把他瘦削的脸遮去大半,透明面罩中的雾气断断续续,淡得几乎要看不清,单人病房里寂静得吓人,除了各种监护仪器运作的声音,就是李牧寒无力地咳喘声。
  体内水分排不出去,他好几天没有喝过牛奶与粥之类的液体,连水都得控制着量喝很少的一点,即便江恒时常用沾湿的棉签替他润唇,他的嘴唇依旧干得起皮。
  “渴,想喝水……”
  江恒架不住他弱声弱气地哀求,用量杯给他接了一点水,“宝宝,不能喝太多,不然又要更难受。”
  李牧寒看见水早已听不见江恒的话,撑着胳膊坐起来,就要往江恒手中的杯子扑去,他身上浮肿,软得没力气,江恒生怕他把自己摔了,单手撑在他后背扶住他,“来,慢点喝。”
  水很少,杯子很快见了底,李牧寒只觉得自己才刚把嘴唇沾湿,他可怜巴巴地望着江恒,江恒却不敢再给他喝了,已经到了医生要求喝水量的临界值,再多的水分除了给李牧寒的身体徒增负担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等天亮再喝,好不好,寒寒,再坚持几天,等做完手术,想怎么喝就怎么喝,嗯?”
  李牧寒没吭声,只是不再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
  这话是假的,是骗他的,李牧寒病了这么久,这种用来安慰他的拙劣的假话早已经糊弄不了他。
  他没有揭穿江恒,江恒因为他生病已经很辛苦,他心里承受的煎熬也不比自己少,他舍不得再让江恒难过。
  于是他没有说话,额头贴在江恒胸膛上,闷声咳嗽,气管里的鸣音和拉风箱般的喘声日夜不息,久久不停,江恒拍着他的后背,哄着他把淤堵在肺里的痰咳出来,李牧寒咳喘得艰辛,一张脸憋得通红,足足折腾了十几分钟,终于咳出一滩粉红色泡沫状痰。
  江恒悉心地给他擦脸擦嘴,李牧寒难受得歪在他怀里直哼哼,江恒一刻不敢停地揉着他的后心,怀里人脸色又变回衰败的苍白,嘴唇发青,手指还在不受控地颤动,指甲盖透着不详的紫,李牧寒现在这个状态,江恒的视线简直片刻不敢离开他,生怕只少看了一眼,就会出什么岔子,让李牧寒更加受罪。
  他端来一杯温度适宜的柠檬水,在李牧寒耳边轻声哄道:“寒寒,用柠檬水漱漱口嘴里就不苦了。”李牧寒闻声虚虚张开眼,江恒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他都没听清,唯独听见了一句“水”。
  他禁不起水的诱惑,抻着脖子够水杯,江恒托住他的后脑,稳稳当当将水送进他嘴里,李牧寒太渴了,忍不住咽下去两口,江恒看在眼里,却又舍不得开口阻止他,可看见李牧寒喝下第三口的时候,他终于不得不残忍地提醒:“宝宝,只能漱漱口,不能咽了。”
  李牧寒目送着水杯离他越来越远,他却疲惫难受得连再开口的力气都没有,算了,睡着了就不渴了,但是,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睡着啊……
  除了忍耐,除了像一个年久失修的电器一样,除了等待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之外别无他法,他只是想要像正常人一样安稳地吃饭睡觉,究竟还要煎熬多久……


第117章 哄睡
  月色如水,露如深潭。
  医院周围的楼宇渐渐熄灭灯光,湮没在夜色中,首都大学第一医院的字牌还亮着刺眼的红光,往来医护人员步履匆匆,不比白天清闲半分。
  一号难求的单人病房中,一室静谧,柔和的灯光下是两个紧紧依偎的身影,乳白色的墙面上倒映出两个男人的剪影,高大的那一个下巴轻轻抵在怀里人的发丝上,一只手不停摩挲着他的胸口。
  时钟已经转过十二点,李牧寒还是睡不着。
  江恒不厌其烦地给他拍背,揉后心,温柔地在他耳畔讲话,试图缓解李牧寒焦虑烦躁的心情。距离撤引流管的日子越来越近,按道理来说积液是每天被逐渐排出持续减少的,可李牧寒的状态并没有明显好转。
  “咳,咳咳……”胸口憋闷,像被塞满了蓄饱水的棉絮,堵得他呼吸不畅,他双手无意识撕住江恒腰间的衣料,高级亲肤的面料被他攥得皱皱巴巴,江恒顾不得管什么衣服,只怕他没轻没重的动作伤到自己,水肿的肢端皮肤本就脆弱,要是破了又不知要养上多久。
  他脸色差极了,江恒担忧地垂下眼,李牧寒气力不足,比起咳嗽更像是艰难地倒气,江恒空心拳在他后背叩击几下,李牧寒胸腔振动,总算咳出些声响来,江恒不错眼地关注着他,眼疾手快地用纱布接住一口血痰。
  江恒不敢出声,竖起耳朵听李牧寒的呼吸声变化,哨音减弱了些,听上去也有了些力气,不像刚才那样虚浮,江恒才暗暗松了口气,问道:“怎么样,舒服点没?”
  李牧寒半阖着眼点头,“哥,几点了。”
  “不到一点,困不困?”
  “嗯。”
  “那我给你唱摇篮曲,你试试能不能睡着,怎么样?”
  “嗯。”
  “晚风吹着那茉莉花,宝贝快睡吧,你看天上的星星呀,在把眼睛眨。月儿弯弯的挂天上,蝉儿轻轻唱,白白的云朵,是月儿的衣裳伴你入梦乡……”
  夜已深,江恒压低声音,像缱绻的耳语。其实他并不擅长唱歌,至多也就是不跑调而已,节奏明快旋律朗朗上口的摇篮曲,意外地适合江恒不加雕饰的嗓音。
  李牧寒闭上眼睛,脸颊贴着江恒的胸膛,江恒随着摇篮曲的旋律轻轻晃着他,两个人身上的气味交融在一起,其实是同一种栀子花香。
  这种感觉好熟悉,让李牧寒想起了妈妈。
  一曲罢,江恒一只手还在他背后轻拍着,李牧寒的吐息拍在他胸口,呼吸节奏没变,江恒知道,他还没睡着。
  “还记不记得这首歌?”
  “嗯,小时候我生病,妈妈总唱这首歌哄我。”
  “对,我亲妈走得早,妈妈也唱这歌哄过我。”
  李牧寒有些好奇地睁开眼,“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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