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炉鼎,但黑月光(玄幻灵异)——君不渝

分类:2026

作者:君不渝
更新:2026-02-27 19:18:23

  老人的手摸着女娃的额头,丫蛋乖,站起来,给仙师磕个头……磕了头,就有活路了……
  女娃不说话,眼睛无光,虚弱不堪。老头急了,声音陡然拔高,骂她不懂事。
  傅云直言她没有灵根,到死也成不了仙。
  但女娃看起来快被捂死了,傅云抓一把某个筐中的草药,压到她鼻下。
  傅云说:“这是安神清热的草药,和清水嚼下去。明天你带孩子去城南棺材铺,那里缺一个扫洒的人,管吃住。”
  他倒要看看,这凡人是被撺掇来做什么的。
  “十岁挥锄高过顶,田间劳作是宿命。偶见仙童御剑行,不羡飞天只盼晴。”
  ——说书的继续。
  老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背影消失在尽头。
  他掐死了女娃。
  然后像头疯掉的牲口,扑向路中,几架马车碾过去。这事发生太快,只见到一条血痕拖过去,一切就都结束。
  马车显然坐着大户,一只又肥又白、带着翡翠的手撩开帘子,看清撞到的是个白身老头,帘落下。
  车继续往前走。
  乱世,官府管不着的死人太多了。
  茶棚内外寂静了片刻,随即开始喧哗:造孽啊!真造孽!再怎么样,也不能拉着孩子去死啊!
  听说前年他的地被宋家占了,然后就越来越疯……
  傅云瞳孔一动,尽是不解。这时耳边传来小萤的声音:“他的活路断了。”
  傅云:“我给他另外指了活路。”
  小萤摇头:“那在他看来还是死路,仗一打起来,都得死。”
  傅云:“但军队还没打过来,等真的开战,他大概也老死了。”
  “可是仗迟早会打起来,他女儿、孙女、孙女的孙女总会活在那一天。”小萤说:“哥哥,你让他看见了一条真的活路。”
  登仙之路。
  这条路没有无穷无尽、世世代代的失去。
  傅云这一刻有短暂的愣怔,视线从小妹平静的脸上,再移回路上。官道上黄尘落不下,红泥浮上来。
  说书的见人人在看死人,没人再听故事,声音越来越快,只盼着尽快结束拿钱走人:
  “四十一岁蝗神怒,四十二岁田地无,四十三载兵祸起,四十四载家破人亡万事虚。这张三,也似那地里庄稼,被这世道收得干干净净。”
  醒木重拍!
  仙道渺渺凡尘苦,多少张三埋黄土——
  列位,一段小书一个小人,博君一叹!说书人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完成今天的故事量,下场去。
  一架架马车向城外逃去,一家家人去楼空,就在这日渐稀疏的车马声和越来越空的街巷里,冬天来了。
  也许自杀的李老头是对的,他很有先见之明,才选择早死早超生。
  这个冬天很难熬。
  北地蛮族在往边境打——第一批逃难来的流民带来消息,漫进耀溪。逃难的人越来越多,说的都一样:蛮人来了,都死光了。
  蛮族趁汉朝内乱,南下劫掠,斩草除根,要抢得中原数年回不过气。
  “难怪宋家王家走了,肯定是提前听到了风声!”
  “到处都在杀人,又能跑到哪里去啊?”
  “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家里门槛上!”
  “我是想走也走不成,没钱哪。”
  “蛮人也是人,没那么狠吧?”肉铺掌柜一边用力磨着砍骨刀,一边跟熟客说,“我不管,我家当都在这,赌一把。”
  “我也觉着不会,”隔壁杂货铺的伙计靠门框嗑瓜子,“东家还给钱要我看房子呢,他最抠门,买根糖葫芦都要还价。”
  “前边打仗,跟咱们平头百姓有啥关系,”蹲在街边下棋的两个老头“啪”地落子,“谁赢咱就跟谁。”
  腊月到了,耀溪的人开始准备新年。染茜草汁的粗纸剪窗花,旧衣裳拆洗翻新当新衣,至于烟花……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法子。
  捡来光滑的小石子,装进竹筒,竹筒用麻绳系在猎狗脖子上,让狗拖着绕柱子转圈。石子摇晃,撞在竹筒内壁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除夕的傍晚。
  守城的士兵正喝着小酒、想着南边的家,这一口闷下去,再也没醒过来。
  城上,暗探翻入。城下,长刀映月光,马蹄踏积雪。
  蛮族来了。
  蛮族军队过境时傅云探到了,他给守卫的将领递了匿名的传信。
  可是守将这些天泡在“屠城”的战报里,骨头泡软了。
  他不但是个怂蛋,还是个混蛋,收拾东西就自个先往城外跑,后头跟着他一众亲卫兵,于是,兵带兵,人传人,还没有开战,士兵先跑了大半!
  守军仓皇集结,清点人数,多是本地人留下。扑进武器库,火药受潮,铁甲生锈,长矛的杆子烂了。再看军粮袋子,一刀割开,流出掺了沙土的石子。
  ——从国都到边境,从上到下,油水一层层刮,拨到边关的只剩些破烂。唯一能用的,还被那狗日的守将带走了!
  他不怕砍头,毕竟皇帝也是个软蛋,定能共情!自己有兵有粮,到哪里不是座上兵?
  城外十里,农家小院,傅云设下阵法,隔绝气息。
  林婶子:“我姑娘在回耀溪的路上,今晚就该到了、她还在!”
  另外还有几个邻居要进城。他们或是丈夫在城中当兵,或是妻子趁除夕夜店铺还没闭完,最后采购些年货,滞留城中,或是小孩子舍不得朋友,玩得晚些。
  傅云不可能去阻拦凡人的战争。他的灵力也不够面对几万大军。
  傅云在几人身上留了符箓,护住心脉,之后就看他们各自的命数了。
  小萤却上了头,想追着林婶一起进城,她说自己是大夫,战时伤病太多,战后可能有疫病,城里还有一直教她的药馆师傅,她不能不去啊。
  傅云只觉血气上涌。
  明明隔了十里,他却觉得闻见了城中血气。
  傅云敲晕了小萤。
  这一夜算得上安静。
  只有奔逃的官兵窃窃私语。
  朝廷割舍北疆十二城,兵线收缩回撤,护卫国都。传闻天子恐惧北狄,计划南渡。青川总督弃了耀溪,不愿派培养多年的私兵来救。
  弃子!都是弃子!
  嘿……嘿嘿……不知道头七回魂时,耀溪死了的魂听见这些,还敢不敢再回家?
  *
  小萤在天光中醒了。傅云守着她过完一个除夕。
  小萤什么都没说,什么都知道。
  她握紧傅云的手,第一句是:“新年……快乐……”她浑身开始哆嗦,牙齿打着寒战,反复说“好冷啊,哥,你抱下我,哥哥”……
  上个新年,傅云在魔渊边界想念小萤,今年果真团聚了。
  也只有他们团聚。
  傅云探听得城破,蛮族烧杀劫掠一通后,像餍足的虎狼回巢穴去。
  药铺边上,傅云和小萤捡到了林婶。
  她口中咬着一根参药,一息尚存。
  傅云蹲下身,林婶眼珠缓慢地转,对上视线,她张了张嘴,参从嘴里掉出来:“我知道,您是修士……”
  她连磕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傅云观她气脉,死生已定。
  林婶探出手指的同时,废墟中一些尚有气息的活死人,也跟着伸出手——这双手曾经教过傅云绣花,那双手给傅云送过葡萄、平安福,那些手递来过腊肉、白糖、盐巴……
  傅云握住面前这一只手。他也只两手两臂,改不了她们的命,只能让她们走得轻松些。
  他以为,林婶是求他救命。
  林婶被他握住手,灰败的脸上似乎一亮。如释重负般。“求您,搬开我、我们,下边还有……”
  搬开一具具叠起来的尸体,终于露出底下地面。那是一块被血浸黑的厚木板,边缘有新鲜的撬痕。
  这是一处被遮挡的地道入口。
  地道长不到三米,斜下方是一处空间,里边缩着一个个影子,孩子、少年,婴儿。他们都穿着红色的衣服。有的胸口绣了名字,有的手上绑着布条,写清他是哪家孩子。他们躲在底下,蒙住眼睛,什么都不敢看。
  地窖不大,傅云粗粗一探,不到二十个孩子。想必是临时挖的,来不及容纳大人。
  躺在最外边的是几个婴儿,裹在大红襁褓里,她感觉到光,开始哭,一只小手挥舞,碰到了傅云垂在窖口的手指。
  那小手团住傅云的食指,婴儿用软软的牙床包住指尖,开始吮吸。用力地,急切地。
  “仙人……”“仙君……”“仙长……”
  地窖外,一声声微弱的喊声从近到远,浪一样泛开:“救救他们吧。”
  “我家的叫牛小丫,她生下来有七斤,你给她一口吃的……她就能活。”
  “俺家住城南,厨房藏了三袋小米……我弟叫丁点,做饭好吃,您收下他,您不用收他当徒弟,当个奴才就好……”
  “仙君,我跑了一年的货,刚带回来做新衣的布,我闺女还没穿过,你给她套上……”
  声音混在一起,但傅云能听见是哪个方向哪张嘴说出来的。不只有活人,还有死了不久的亡魂,围在自己那截断手、这段肠子或者露出骨头的腿旁边,它们也在叫——
  我不想死!
  仙人,我没有兄弟姐妹,家里就活了我一个,我死了,清明没人给他们烧纸啊……
  我在官府当值,负责写本城的历史,可恨不到百年,皆为黄土,求仙人记我与我城。
  呜呜,我就是个破说书的,是说过仙人八卦,您行行好,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我昨天刚买五十斤白菜,酱缸还没封,天杀的蛮人抢了我的腌菜啊啊啊!
  仙人,我是……
  我……人……仙……
  一声声“仙人”泛开,哭的不多,而麻木沉重复诉说的占多。
  忽然见到几个人影从断墙里爬出来。
  不只有地窖里的小孩,还有几个好命的成人活下来。他们一见傅云,噗通跪下。
  中年人说:“我当过大户的家奴,有经验,懂规矩,一天能干八个时辰!我还特别能跪!您要是收了我,我……”他忽然吸了吸鼻子,说不出话了,泣不成声。
  他旁边跪着一个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的很。
  年轻人出口惊人:“仙人,我也想当仙人!”
  中年人吓得都不哭了:“仙人别听这小子胡说,他科举落榜后、不,从小脑子就有问题,八岁那年爹跑了娘死了,他搬棺材的时候撞到头……疯子,给仙人磕头啊,别傻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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