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纪(GL百合)——青湘

分类:2026

作者:青湘
更新:2026-02-26 09:20:31

  丁莹再睁眼时,窗外已经微微泛白。她一个激灵,急忙看向身侧。谢妍不知道夜里什么时候翻过身,变成平躺睡着,眼睛依然紧闭,呼吸也还均匀。丁莹见她无事,差点停滞的心开始重新跳动,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轻手轻脚地梳洗穿衣。等衣冠都穿戴好,白芨过来交接,她又不放心地拨开帘帐,替谢妍拉好被子,方才赶赴早朝。
  丁莹走后没多久,白芨就看见谢妍睁开了眼睛。她连忙上前问:“主君醒了?”
  谢妍没有应答。
  白芨记着丁莹之前的交待,要积极与她说话,于是道:“主君今日可好些了?昨天丁侍御说主君近日脾胃虚弱,特意吩咐我们熬制几样粥食,主君可想吃一点?”
  谢妍这几天与外界的交流极少,丁莹不在的时候尤其如此。白芨其实也没期望她能回应什么。可这一日,谢妍的眼睛却慢慢向她转了过来。
  “主君?”白芨十分意外。
  “有……最近的……邸报吗?” 许久未曾开口的谢妍,嗓音干涩,语速也极为缓慢,甚至中间停顿了两次,但确确实实吐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白芨猛然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止有反应,还开口说话了!她惊喜万分,连声回答:“有有有,我这就去拿!”
  *****
  郑锦云平日里略显温吞,真正做起事却很雷厉风行。昨天她才拜访丁莹,请求署名;今日常朝,左仆射已手持联名奏疏,领衔上奏,要求严惩行刺朝廷高官的凶犯。
  在这道奏疏上署名的并不仅仅只有女官,还有诸多重臣与清流。丁莹暗自思忖,郑锦云此番怕是动用了郑氏一族所有的人脉。更何况陈王与安平公主这样的皇室贵胄亦表态支持,使得此次联名上奏声势浩大,给了皇帝充足的理由下诏,责令御台史、大理寺、刑部共同查明真相。皇帝更进一步表态,会密切关注案情进展。
  由于行刺之人乃是落魄举子,而谢妍身上亦有诸多争议,尤其是新政推行之际,舆论复杂不一,此前朝野间颇有为举子鸣不平的声音。可如今,有众官的联名上疏、三司介入,甚至皇帝极有可能亲自过问,此案显然会被重新定性。曾经喧嚣的杂音,也因此被一举压制,消弥无形。
  退朝时,丁莹与郑锦云交换了一次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欣慰——谢妍这公道,应该是能讨回来了。
  散朝之后,丁莹径直前往翰林院。近年来皇帝对翰林院愈发倚重,使其地位直线上升。是以丁莹被提拔进翰林院后,虽然正式的官职仍是殿中侍御史,却大半时间都在翰林院履职,反倒很少去御史台。她在官署向来少言寡语,但因为性子温和、做事踏实可靠,且被皇帝看重,在翰林院的人缘并不差。她突然告假数日,不免引来同僚们的关切。一踏足院中,她便被人七嘴八舌围住,询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丁莹略感意外。她当日因为谢妍遇刺的消息匆匆离开翰林院,彼时就有同僚在场,按理说他们早该明了她告假的原因,为何今日还要追问?她正要开口,却见承旨走来,遣散了众人,随后对她道:“借一步说话。”
  丁莹随承旨步出公厅,来到一处僻静之地。
  “圣人清楚你这几日都在谢左丞府中,”承旨压低声音告诉她,“不过因为谢左丞有言在先,希望你能在新政推行期间置身事外,圣人暂时不愿让太多人知晓你照料她的事。当日在场之人,我也已经让他缄口。”
  丁莹心下了然,之后再有同僚相问,便以“家中有事”搪塞过去。
  连日告假,公务难免积压。尽管丁莹一向做事认真、忠于职守,也努力埋首处理事务,起初依然难免走神,不是记挂家中谢妍的情况,就是思考之后的案情走向,不时在审阅文书时停顿片刻。
  然而她深知身为朝廷官吏的职责,不容许自己分心太久,很快就重新调整了心绪,将所有积压事务一一梳理。待到午时将近,所余案牍也寥寥无几。这时,一名皇帝的亲信内侍忽然入内,对她躬身传令:“圣人宣召,请丁侍御随奴婢前去。”
作者有话说:
出门旅游一周。存稿箱会自动定时更新,只是查看评论和回复可能不及时。
不要担心,小谢会在小丁的照顾下慢慢好起来。


第91章 暗流(2)
  丁莹出任翰林学士以来,时常有面圣的机会,然而单独被召见却还是头一次。不过对于这次宣召,丁莹倒也没有觉得惊讶。
  谢妍不但被皇帝视为肱骨,君臣之间的私谊也甚为深厚。丁莹记得那日问对时,内侍向皇帝禀报谢妍遇刺的消息,皇帝当即便中止所有事务,匆忙离开。她照料谢妍这几日,皇帝不但派出宫中的医官为谢妍诊视,每日还至少遣使一次,询问谢妍的情况。
  中使来谢府时,通常是丁莹出面打交道。中使定然会事无巨细地将在谢府的见闻告知皇帝。而以皇帝对谢妍的关心程度,找她问话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内侍引着她进入皇帝召见近臣的便殿。
  皇帝倚坐在便殿的长榻上,指间捻着一枚白子,在棋盘上缓缓移动,似在推演棋局,又似随意消遣。
  丁莹向她行礼如仪,姿态端谨一如往常。
  “不必多礼。”皇帝温和道。
  丁莹起身,默默侍立。
  谢妍与皇帝有许多共同的经历,私底下君臣二人甚至能以朋友的姿态相处。但丁莹同皇帝并不亲近。且她自从知道谢妍替皇帝做了不少不便于公开的事,对皇帝的观感就极为复杂,因而并不像其他人一般渴望君王的青睐。
  皇帝也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又摆弄了一阵棋子,方才将目光转向她:“华英怎么样了?”
  丁莹将谢妍这几日的情况大略给皇帝讲述了一遍。
  其实每日有中使禀报,皇帝心里对谢妍的现状基本有数,可她依然觉得听到丁莹的亲口叙述才算真正了解。
  听完丁莹的讲述后,皇帝沉默一阵,将手中棋子抛回棋盒:“华英……还是太软弱。”
  丁莹低头不语,但是袖中的指甲已狠狠掐入肉中。谢妍为皇帝,该做的、不该做的事全做了,不可谓不忠心。现在她遭遇重创,却只得到皇帝一句轻飘飘地“软弱”,不能不让她心生怨愤。
  可是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丁莹怔住:“人要学会放下。可惜华英始终堪不破这一点。”
  语气甚是惋惜。
  丁莹诧异之下,竟然忘了不能直视天颜的礼仪,抬头望向皇帝。
  好在皇帝并没有介意,起身负手走到窗前,轻声叹道:“不但放不下,还喜欢把别人的包袱也接过去。”
  丁莹无言以对。她不知皇帝这番感叹因何而起,但她想到了谢妍正在推行的女官新政。那是她的主意,最后接手的却是谢妍。这何尝不是皇帝所说的,接过了别人的包袱?若说谢妍是被沉重的担子拖垮,那她又何尝不是其中一环?这念头一起,她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一时难以喘息。
  “朕记得……你和华英关系不错?”这时皇帝却又忽然转头看向丁莹。
  “是……自臣入京以来,时常受到恩师照顾。臣……也十分仰慕恩师人品。”
  “如此甚好,”皇帝欣慰地点头,“朕原本还在担心,华英并无其他亲近的家人,几个侍女虽然忠心,可终归只是侍婢,掣肘之事只怕不少。你去照顾,总算让朕稍稍安心。华英这几年没少在你身上花心思,你能知恩图报,就算她的心血没有白费。这段时日也劳烦你继续看顾。若是需要什么,就和朕身边的内侍知会一声。”
  丁莹领命。之后皇帝便挥了挥手,让她退下了。
  然而君臣二人皆未察觉,此时便殿窗外的阴影里,一个年轻内侍屏息而立。待听完最后一句话,他便悄然退入回廊,身形如鬼魅般迅速消失在宫墙深处。
  *****
  即便皇帝未曾吩咐,丁莹也早已决定要照顾谢妍。而今圣意既出,她留在谢府的理由就更充分了。考虑到谢妍的恢复期或许漫长,丁莹离宫后,先回了一趟自己家。
  虽然前几日白芨就替她传信回家,但她还是觉得,亲口向家人交代一声更为妥当。更何况她初至谢府时,曾突然从家中支取大笔钱帛,接着又数日不归,家人定然担忧。此番回去,既是报个平安,也好顺道收拾几件换洗衣物。
  “恩师府邸离得不远,”丁莹一边整理箱笼,一边对母亲嘱咐道,“若是家中有事,阿母只管让豆蔻去谢府寻我。恩师府上的人都识得她,不会为难。”
  丁母点头应下,又关切道:“之前送去的钱可还够用?若还有需用之处,便让人回来告诉家里。”
  “女儿明白。”丁莹颔首答道。
  她很快收拾妥当,急匆匆往外走,临出门前却又忽然停步,回首望向母亲,神色间略带歉意:“恩师身体尚未稳定。这段时日,我恐怕无法时常顾及家里……”
  “阿母明白。”丁母温和一笑,语气里透着宽慰,“眼下谢左丞更需要人照料,你尽管去吧。其实阿母心里颇为欣慰——你终究还是阿母熟悉的那个孩子。”
  上元节那晚,因丁莹对谢妍态度略显生硬,言辞之间又显得不大尊重,丁母义正辞严地训诫过她。
  即便早已独当一面,母亲的教诲于丁莹而言,依然极有份量。那日见母亲神色严肃,她当即低首恭领,又郑重道:“女儿从未忘记提携之恩。只是恩师事务繁剧,女儿不愿过多打扰。但凡恩师有需,女儿自当竭尽全力。”
  丁母当时没好再多说什么,但是心中依然存着几分忧虑,担心女儿因为仕途顺遂、志得意满,渐生骄矜之心。但眼下看来,她终究未曾忘本。谢妍遭遇变故,丁莹第一时间奔赴谢府。这份急切与诚心,终于使她确信,女儿仍旧是她记忆里那个知恩重情的孩子。
  *****
  得到母亲的理解,丁莹安心不少。她别过丁母,再次回到谢府。
  一进门,白芨就欢欣无限地告诉她,谢妍今日大有好转:这一整日都没有惊悸发作,而且会说话、能下床了。胃口也有所恢复,早晨起来吃过几口粥,饭后还看了一会儿新近送到府里的邸报。然后又让侍女们轮流去她房中说话。虽然她自己依然很少开口,但是相较前几日,已经大为改善了。
  丁莹听了却并不像白芨那般欣喜,反而略显迟疑。昨天分明还是惊惶不安的状态,今日就恢复正常,合理吗?但她并未质疑白芨的话,只是说:“我去看看她。”
  谢妍在她房间里。
  丁莹走进去,看见谢妍果然没再继续卧床,而是坐在窗下看书。面貌也与前几日大为不同,换了家常的衫裙,头发盘了髻,手上的绷带也拆掉了。虽然只是简单的变化,却让她看上去精神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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