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纪(GL百合)——青湘

分类:2026

作者:青湘
更新:2026-02-26 09:20:31

  丁莹虑事亦甚周全。送走宫使后,她又修书一封,请白芨派遣几名健仆送去她家,把信交给丁母,然后从她家取绢布二十匹,钱一百贯。
  白芨不解其意,但也照做了。丁莹的母亲也是个爽快人,马上就备齐了丁莹要求的钱帛。待钱物送到,丁莹让她将救下谢妍的马僮请来,将这些财物尽数赠予他。
  马僮和白芨都惊讶不已。
  “若非你奋力相救,恩师今日或已性命不保。”丁莹言辞恳切地对他道,“待你主君痊愈,必然另有厚赐。这些只是我赠与你的。虽然微薄,也务请收下。”
  说罢她又向马僮郑重行了一礼。
  那马僮年纪不大,只得十六七岁。虽然他在应对刺客时十分机智,面相看着却甚是忠厚。他知道丁莹的身份,见丁莹向他躬身行礼,他显得有些慌张,也不敢受她的厚礼。直到白芨也出言相劝,他才收下了这份馈赠。
  “侍御有心了。”马僮离开后,白芨真心实意地说。
  丁莹不比谢妍家底丰厚。她全靠朝廷薪俸度日,又还有家人需要奉养。这笔钱于她而言,已经不是小数。能为谢妍考虑到这一步,足见她待谢妍的拳拳厚意。
  “我是真心感激他,”丁莹道,“你不知道我赶过来的时候心里有多慌。”
  白芨沉默一阵,轻声说:“等主君伤愈,一定能明白侍御的一片真心。”
  然而不久后,她们便意识到,谢妍的伤病没有她们想的那么简单。
  她身体上的伤并无大碍。皇帝遣来的医官诊视之后,认为过不了几天就会恢复。倒是丁莹提到的惊悸之症,似乎更棘手些。医官表示恐则气下,惊则气乱。此疾无关外邪,乃是神伤。药石对此效用有限,顶多是再开点静气凝神的方子帮助缓解。
  丁莹看了他开的药方,不外乎甘草、大枣这类安神之物,以及桂枝、龙骨等平复心悸的药材,倒也对症。晚些时候玳玳煎了药,等谢妍醒后让她服下。这期间丁莹一直陪着谢妍,直到她再次入睡,丁莹才请白芨打开谢妍的书室。
  谢府的藏书虽然远远比不上秘书省,但也颇为丰富。她记得里面有一些医书。她想试着找找,书里有没有相关病症的记述?
  可没想到入夜以后,这惊悸症竟然再次发作。丁莹从不知道这病症可以发作得如此频繁,甚至还能在睡梦中发动。当时她仍在书室找书,得到消息才慌忙赶回。
  据白芨描述,谢妍突然就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淋,捂着胸口直喘粗气。丁莹来不及再细问,几乎是奔过去抱住了她。因为有之前的经验,这次她们没用多久就让谢妍的呼吸与脉搏平缓下来。可谢妍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依然处于惊惶的状态,蜷在丁莹怀里瑟瑟发抖。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猛然一惊,露出惧怕的表情。
  丁莹从来没见过谢妍如此恐惧的模样。她的心像被人用钝刀一点点割开,疼得难以言喻。可是除了抱着谢妍不断安抚,她什么都做不了。过了许久,谢妍才终于在困倦的作用下慢慢阖上眼睛。这次发作后,丁莹不敢再离开她半步,在床边守了整整一夜。
  白芨倒是提议三人轮流照顾谢妍,这样大家都能休息一阵。丁莹拒绝了。
  “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丁莹温和地对她们说,“你们忙到现在也都累了。府中之事还要仰仗你们料理,不可过劳。”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白芨没再反对。不过她到底有些不放心,夜间还是过来查看了一回。
  谢妍这晚睡得并不安稳,梦中依然皱着眉头,好在惊悸的症状暂时没再出现。丁莹坐在离床不远的地方,点着一盏小灯,依然在查阅她找到的几卷医书。
  “侍御还是去睡会儿吧,”白芨低声劝她,“我在这里守一阵。”
  “我睡不着,”丁莹的声音略显暗哑,“只要我一闭眼睛,就全是今日之事。我总在想,若是没有那个马僮,又或者那一刀最终没能避开,她是不是……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白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想了想,放下灯,在一旁坐下:“侍御可曾查到什么?”
  丁莹这一晚上倒也不是一无所获。她展开其中一卷医书,将里面的一段描述指给她看:“怔忡不宁,神魂不定,气急汗出,时发时止。”另一卷则又说:“心虚胆怯,夜梦不宁。”
  谢妍的症状都很符合。
  “我未曾亲见尚且觉得可怖,她那个时候……又该有多害怕?”丁莹目视书上字迹,指尖微微收紧,“以前她就是咳嗽一声,我都要担心半天。便是那时她那么绝决地要和我分开,我都舍不得对她恶言相向。我放在心上、无比珍视的人,他人却如此肆无忌惮地伤害……”
  *****
  接下来的两三日,谢妍的亲友故交纷纷登门探望:封怡一家、梁月音夫妻、李如惠……唯独一向与谢妍亲近的郑锦云未曾露面。这倒不是因为郑锦云凉薄。其实她与丁莹是同一天得到的消息。丁莹到谢妍府中不久,她便遣人捎来了口信:出了这么大的事,府上想必十分忙乱,她就先不过来添乱了。若是有什么她能帮上忙的地方,派人告知一声即可。
  白芨与丁莹商量之后,对所有访客的关心表示了谢意,可是探访一概都婉拒了。谢妍目前的状态,根本无法见客。
  除了应付皇帝每日派来询问情况的宫使,丁莹也几乎不出去见人,专心守着谢妍。
  白日里,惊悸虽较夜间缓和,发作频率稍低,却仍时不时袭来。且即使是日间,谢妍依然很容易受惊,任何撞击或嘈杂的声响都能让她面露惧色。除此之外,她这两三日食欲全无,几乎粒米未进。丁莹只好每日尽量哄她饮一些蜂蜜水,让她的体力不至过于衰减。
  一到夜晚,惊悸就会频频发动。谢妍这几日都睡得很浅,还总做噩梦。这让她十分容易醒来。每当她从梦中惊醒,就是惊悸最易发作的时候。前日谢妍开始抗拒入睡,也拒绝再服用那些安神的汤药。接连几日,都要等到后半夜,她才终于支撑不住,昏沉睡去,然而不过一时半刻便又惊醒,如此反复。丁莹猜想是不是谢妍总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回溯遇刺时的经历,才导致了这种情况?可她没法从谢妍那里得到印证。
  现在的谢妍几乎一言不发,仿佛被封闭在了一个无声的世界里。只有昨日推开汤药时,她低声吐出过‘不要’两个字。这是她数日以来唯一的言语。丁莹明白,她不是不能说话,而是连开口的力气都已消耗殆尽。
  “今日李青棠和几位女进士都来了,”丁莹这几天都在尽力多和她说话,希望能激发她的反馈,“还有崔十四郎。小崔以前年轻气盛,如今虽然没那么年轻了,脾气还是一点没变,嚷着要帮你报仇。我还得劝他说人在京兆府关着,总要等先审出个结果,才好做下一步打算。你看,大家都记挂着你。”
  她说到这里,望了一眼谢妍。谢妍背向她躺在榻上,毫无反应。
  丁莹心里叹了口气,但还是继续说道:“御史台和翰林院不像兰台那么轻闲,我已经告了好几日假,不能再缺勤了,明日必须回衙署。你放心,我已去信与几位同僚商量,请他们这段时间尽量代我承值。我会尽早赶回来。我不在的时候,白芨和玳玳会照顾你。她们……”
  她还没交待完,玳玳就进来了:“丁侍御,郑员外来了。”
  郑锦云?丁莹一怔。前两日她托白芨给郑锦云去过信,请她帮忙留意擅长治疗心病的名医。郑锦云应该能猜到谢妍如今的情况,怎么会这时过来?她让玳玳回复郑锦云,谢妍尚未康复,不宜见客,还请择日再来。
  “我已回绝过了,”不料玳玳回答,“可是她说,她是来见侍御你的。”


第89章 惊悸(3)
  丁莹颇觉意外。她看向谢妍,似乎有些犹豫。不过以她对郑锦云的了解,那不是个会做多余事的人,特意找来这里,应该是有正事。加上玳玳再三保证,她会好好守着谢妍,丁莹才终于决定去见郑锦云。
  郑锦云已在偏厅里等着她了。丁莹进来时,她正向白芨询问谢妍的情况。得知谢妍的病况后,她忍不住眉头深锁。前两日她收到白芨的请托,要她帮忙留意治疗心病的名医,她便猜测是不是谢妍的状况不太乐观?却没想到竟然已是如此严重的地步。
  丁莹一出现,白芨便起身道:“侍御与员外慢聊,奴婢去看看主君。”
  说完,她便飘然离开。
  “我先去了侍御府上拜访,”郑锦云态度温和地先开了口,“不曾想令堂告诉我侍御这几日一直在左丞府中。刚才白芨也说数日来一直是侍御在照顾谢左丞。我原本有些担心,左丞没有太亲近的家人,怕府里无人做主,乱作一团。有侍御在此,我就放心多了。”
  “我也只是稍尽心意,白芨、玳玳她们亦都十分尽职。”丁莹一心记挂谢妍,没有过多寒暄,“不知员外找我,所为何事?”
  郑锦云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又沉吟片刻,才说明来意:“朱珏如今任万年县尉(注1),时常往来于京兆与县府。谢左丞遇刺一案虽由京兆府审理,她却能得到不少消息。据她透露,经过京兆府连夜审问,那凶嫌供认他是多年不第的举子,因其不得志,又见女进士纷纷上榜,心生不忿。谢左丞是首倡女子赴举之人,近年来又不遗余力地扶持女官,所以成了他泄愤的目标……”
  “荒唐!”丁莹听得气血上涌,忍不住一拳砸在几案上。
  身为士子,不知奋发图强、上进求学,反倒怪罪无辜之人,还差一点就害了谢妍的性命。谢妍如今的连夜噩梦,惊悸频发,也皆由此而起。丁莹本是很少动怒的人,此时却气得双拳紧握、指尖发白,恨不能将那人千刀万剐。
  郑锦云这时倒是显得很理性:“因为此人是落第的举子,事发之后,颇有士人关注。目前京兆府仍在审理,案情尚未公开。可是随着案件继续推进,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时若再被有心人造势引导,很容易将此案焦点聚集到女进士和女官身上,将来也可能会激发更多针对女子入仕的攻击,女官的安全也得不到保证。我们不能陷入被动,必须在案情泄漏之前有所举措。我已连夜写好一道上疏,拟邀多人联署,向朝廷施压,严惩凶犯。否则等消息传开,局势就不由我们掌控了。”
  说罢,她便拿出了写好的奏疏。丁莹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郑锦云这道上疏意在将案件的重点引向行刺高官、藐视朝廷权威的方向。若天下之民稍有不满,便刺杀朝廷命官,奏疏振振有辞,长此以往,朝廷威信何在?又以何面目治理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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