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愿(GL百合)——俞千音

分类:2026

作者:俞千音
更新:2026-02-22 09:06:38

  退位后,他自贬为庶人,剜去了自己的双眼,化为苦行僧游走于民间,积善行事,偿还罪孽。
  他走之前,曾来找过我。
  我看着他空洞的双眼,久久无言。
  “你把自己的眼睛剜了干什么,多此一举。”
  “……”
  他笑了笑,“佛家有言,眼不见,心不乱,无眼则心净品正。”
  “剜去一双眼睛,便能让我从此心静下来,这对我日后的修行有益。”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嗤了声,有些不耐烦,“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他踌躇了几下,最终从怀里掏出一块平安扣。
  “这是我从他的杂物间找到的,上面刻着君山的名字,便来交还与你。”
  我接过平安扣,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左弘渊三个字。
  我瞳孔突然变得有些酸涩。
  这是我儿时亲手雕刻送给父亲的平安扣,未曾想父亲一直把他带在身上。
  我将平安扣收进怀里,看着他的神色也没有先前那么不善。
  “还有别的事吗?”
  他摇了摇头,“我这次来,只是将东西物归原主罢了。事情做完了,我也该走了。”说罢转身离去。
  “等等。”我叫住他。
  “柿子饼怎么做?”
  他回头看向我,明明双眼的位置空洞洞的一片,却能让人感到他温柔的笑意。
  “和寻常柿子饼没什么不同,小锦爱吃甜,我便会在外面多裹一层糖浆,加上一些柠檬汁,使其更加酸甜可口罢了。”
  他笑了笑。
  “往后我不会去看她了,还请你给她做吧,她那个小馋鬼呀,最喜欢吃了。”
  他顿了顿,苦笑道:“我没资格去祭奠她。”
  语毕,他拿着盲杖敲击着离开。
  我看着他离去的方向,面色复杂。
  那日放了他以后,仲太傅亲自来找我,将有关连衍的一切都告诉了我,包括他的双人格。
  连衍的母族凌家,有着世世代代相传的隐疾——癫狂病。按理来说,家族有遗传病的女子不能入宫为妃。可因着凌家一直保密的很好,当年的太皇太后也并未显露出病症,凌家为求荣华富贵,便将太皇太后送进了宫中,成为了贵妃,多年后诞下一子一女。
  仲太傅年轻时和太皇太后是恋人,凌家的密辛便是他们相恋时太皇太后告诉他的。
  太皇太后入宫后,他便与她断了来往。
  再次相见,太皇太后从贵妃升为皇后。他奉诏入宫,无意间撞见二皇子连衍虐杀一只奶白色的小狗,小狗的四肢被他一一扳断,发出凄厉的惨叫,可二皇子的笑声却越来越大,直叫他心里发毛。
  他大气不敢喘一声,直到最后,小狗停止了挣扎,二皇子稚嫩又恶毒的声音响起,“阿衍,小白死了呢,是你杀的哦。”
  他在对自己说话。
  他那时便知道,二皇子遗传了他母亲家族的疯癫病。
  后来他又见了二皇子几次,看上去一派天真无邪的孩童模样。可他知道,在那天真无邪的表面下,住着的是一个沉睡的可怕恶魔。
  后来随着二皇子逐渐长大,他更是觉得他就像一个隐藏的炸弹,早晚有一天会带来祸端。
  可皇家的事不是他一个外人好插手的,若是贸然说出去,说不定还会招来杀生之祸,所以他便做出了明哲保身的选择。
  带着家族隐居朝堂,做个不折不扣的中立派,这样就能极大程度的避免家族受到朝堂风波的牵扯。
  可他没想到,即便这样做了,最终还是没能幸免于难。
  他最器重的长子仲梓桉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被迫担任宰相之位,做连衍手里的一把刀,最后因不堪受辱自缢而亡。他的嫡孙仲怀笙被连衍用未婚妻威胁,替他做事。可最后他的未婚妻还是死了,连同她的整个家族,被连衍株了九族,以反叛之名。
  从来没有什么置身事外。看似明哲保身,实则是亲手折断了自己的羽翼。
  他追悔莫及。
  于是在得知我放过连衍后,他找到了我。
  我知他目的,但还是婉言拒绝:“比起杀了他,给他一个痛快,我反而觉得,让他痛苦地活在这世上,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真正造成杀孽的那个人格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存活下来的是至纯至善的人格,但那又如何?”
  “若是他能再勇敢坚强些,又怎至于被至恶的人格控制了身体,做尽坏事?”
  “我没法替那些因他而死的人原谅他。”
  “更何况,他自己也不肯放过自己。”
  “夜已深了,晚辈便不多留太傅了。”
  派人将仲太傅请走后,我转身关上门,回到了我的院内。
  院子十分冷清,除了栽种着一些抽出嫩芽的梅树外,便只摆放着一些练手的兵器。
  与往日不同的是,院子里多了一道黑白色的身影。
  “小铃?”
  我喃喃道。
  “咯—— 咯——”
  一只黑白色团子冲进我怀里,纤长的脖颈在我的脸上来回刮蹭,不停地撒着娇。
  分别多年,今日再次相见,明明应是重逢的喜悦,可我更多地是物是人非的哀伤。
  小铃,小铃,便是取自她送给我的铃铛,怎能不叫人睹物思人呢。
  似是察觉到了我的悲伤,小铃慢慢地停了下来,转而用头顶蹭我的下巴,发出阵阵哀鸣。
  它这是在安慰我。
  我苦笑,将它揽入怀中。这段时间一直淤积在心口的话,终于有了倾诉的对象。
  说着说着,我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它更着急了,用翅膀不断拍打我的后背。
  “我没事…”
  “小铃,我没事…”
  我哽咽着,断断续续。
  —— ——
  又是一年的春季,我带着新酿好的梅花酿,去故地看她。
  我已经没像先前几年一样哭了。
  每次去看她,我都会梳洗打扮好,身着一袭白衣,就如岁宴上我们“初次”相见一般,带着笑容,去见她。
  她最喜欢我笑的模样了,我又怎能不满足她呢?
  我将梅花酿倒在地上,便在杏花树下坐下,开始自古顾自地说起来。
  每次都是这样,我怕她孤单,便会在她旁边多说会儿话,或是最近的朝政大事,或是一些趣事儿,亦或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也不嫌烦,就这么默默听着。但也就是这么默默听着,一道微风都不曾给予我。
  说道最后,我叹了口气,道:“萼雪,我这次来,是要跟你道别的。”
  “连衍回来了。”
  “他找到我,跟我说。”
  “佛家有追溯时空的秘法,可助人回到过去,改变因果。”
  “你知道,我是不信这些的。”
  “但……”
  我抬起头,望着灿烂的杏花,目光温柔。
  “我想去试一试。”
  处理好所有事情后,我独自一人去了云台寺。
  刚到云台寺的山脚下,便见到一个许久不见的人。
  他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长衫,皮肤变得黝黑粗糙,骨瘦如柴,像个风一吹就会倒的秸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上有着一块深深的黑色印记,仔细看周围还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血痂。
  此人正是连衍。
  他朝我微微俯身,声音撕裂沙哑,“好久不见。”
  我撇他一眼,没问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只是冷淡地道:“别说废话,带路吧。”
  他微微一怔,然后淡笑着转过身去,走上石阶,步伐酿酿锵锵。
  他的腿瘸了。
  我看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没有一丝怜悯。
  想必他苦行的这些年,并不好过。
  但这是他应受的。
  云台山的台阶足足有三千余级,要爬上去,普通人要足足花费了一个时辰。
  我花了半个时辰就到了。
  看着后面一瘸一拐追上来的连衍,我收回了视线。
  他体力还算可以,看来以后可以助力不少。
  似早有感应,寺门口一早就候着一位十多岁的年轻和尚。他让我们跟他进去,他师傅已经恭候多时了。
  寺庙内香火袅袅,却不见多少香客,一路上遇见的香客也十分稀少。
  “我师傅就在里面。”
  小和尚指着不远处的大殿内。
  踏入大殿,便见身着一袭金黄袈裟的老和尚,敲着木鱼,坐在佛像面前念诵佛经。
  似是感应到有人前来,老和尚放下了木鱼,转过身,眨眼之间,便到了我和连衍跟前,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
  “阿弥陀佛,老朽等候两位施主多时了。”
  我朝他作揖,诚恳道:“晚辈今日前来,实为要事相求,还望大师答应。”
  老和尚没有说话,视线在我和连衍之间来回游走,到最后,似是感叹般地说了一句,“一个将星命格,一个天狼星命格,本是相生相克,最后竟然能走到一起,真是个奇迹。”
  我察觉到他是刻意避而不谈,也没有点破,安静地没有打断。
  “十一年前老朽夜观天象,推测出紫薇星有陨落之势,取而代之的将是天狼星。一旦天狼星居于主位,国家将会动荡不安,无数人会因此死去。”
  “而结束这一切的人,是位于西北方的将星。”
  “也就是你,施主。”
  他看着我,眸子里带着不明的情绪。
  “将星身负安定天下的天命,但若要做到这一点,她必要断“三情”,塑‘两爱’,历经苦难,方能从绝处逢生,拯救天下于危亡之中。”
  “‘两爱’,即所谓对天下之爱与理性之爱,‘三情’,即所谓亲情,友情,爱情。”
  “这非常人所能经历的苦难,所以我找到了施主,将这一切提前告知。但又不能说的过于详尽,恐泄露天命,只能让施主自行体会了。”
  大殿内一片寂静,过了许久,我僵硬的思维才渐渐解封。
  原来,父亲战死,母亲故去,小叔背叛,伯庸遇害,萼雪故去,源之病逝……皆是命中注定。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斩断我的“三情” 。
  “那大师,在我完成天命之后,又是什么宿命呢?”
  老和尚一顿,随后缓缓道:“……抑郁不平,孤独终老。”
  “哈。”
  我被气笑了,突然很想怒骂这所谓的天命。什么天命,只不过是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举棋者罢了。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