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要去海边吗(近代现代)——二两香油

分类:2026

作者:二两香油
更新:2026-02-22 09:00:42

  说是横祸,却也有祸源。
  沈子翎那幅获奖作品就是祸源,评选拢共三轮,他最后捧回了一等奖,而那年兴许是因为大赛首办,噱头搞得很大,一等奖的奖金足有十万块。
  而就在他刚把这笔意外之财存进银行时,摄影大赛官方微博下,一条评论破土冒尖。
  【一等奖得主是我们学校的,他爸是省教育厅厅长,天龙人一个,怪不得他能得奖。】
  短短一夜,评论吸收了点赞上万,转发几千,跟评无数。
  同时,向来回音寥寥的大赛官博底下挤满了来看热闹的。
  有些人说自己也是云一中学生,平时就看这个官二代四处作威作福,每次校内评什么奖都有他,这次连校外的奖也不放过。
  有人说他霸凌同学,老师迫于压力,全都不敢管。
  有人说他每天都不用上课,拿着相机四处拍照,这就是人上人的学生生活吗。
  底下回复,他们家马上要送他出国读艺术了,可不就是人上人,我们跟人家可怎么比。
  众口铄金,亦真亦假。
  更多人沉默地点进来,想要看看天龙人拍出了什么东西。
  然而单看作品,样样出挑,实在揪不出错。
  如果舆论终结在这里,那也还好,顶多是背负了些不明缘由的骂名,不至于像辆刹车失灵的车,将原本平静忙碌的生活撞成了一盘散沙。
  是随即有人另辟蹊径,找出了二等奖的作品。
  那是张很压抑的照片,窗外黑漆漆的夜树被风撕扯,教室里亮堂如白昼,学生如死灰,戴着厚眼镜的眼睛匍匐在桌面上,半死不活地写着不同科的作业,黑板上是教室里唯一鲜亮有朝气的东西。
  一行标语,红底白字,写着——“今日不肯埋头,来日何以抬头”。
  侧旁张贴,是距离高考仅剩【79】天。
  这样的二等奖浮出水面,舆论顷刻沸腾。
  平心而论,这照片虽然有意味,但看着像用手机抓拍了一张,即使不论清晰度能否达到参赛标准,就单说技巧,拍摄者大概没研究过摄影,色彩混乱,构图没有,光线影调更是想都不必想。
  这幅不很摄影的摄影作品之所以能有二等奖,是因为在网络评选中高票第一,层层加权后,即使专业评委并未给出高分,也依然来到了第二名的位置。
  评论区倒不在乎这些,很热烈地纷纷表示——
  “这才是我真正的青春!”
  “点了。”
  “简直看到了我自己……泛着霉味的青春,没有校园里的小猫,只有热到黏在身上的校服,昏昏欲睡的晚自习,永远写不完的试卷……【哭】”
  “国产青春在这里,第一名到底怎么得奖的?”
  “我看IP应该在老美吧?【狗头】”
  “不是说马上就要送出国了吗?当预备役呢。【斜眼笑】”
  “摄影毕竟是有钱人的玩具,旧时王谢堂前燕,到底飞不进寻常百姓家。”
  “什么?这不是第一?让我来看看第一是何方神圣,哦哦,猫孝子啊,那没事了。【狗头】”
  “猫怎么你了?【微笑】”
  “往小猫身上扯什么?这不都是天龙人靠山太硬了吗?关猫什么事?评论区有些人别太恨猫了。”
  “评论区过会儿就被精选了,且看且珍惜。【捂嘴】”
  “我是搞摄影的,先不说立意,技巧方面,二等奖真被一等奖吊打了。”
  “笑死,摄影立意不重要?【笑哭】”
  “我什么时候说立意不重要了,我是说从摄影技巧来看,二等奖那张都过曝了,一张图里什么颜色都有,又杂又乱,也不知道什么构图,中心构图吧,连中心人物都没有,拍群体照片的话,又缺少透视,连窗边的人脸都被咔掉一半,还有……”
  “字多不看。”
  “又一位人上人堂堂登场。”
  “穷学生哪有精力和时间去学摄影?这不更代表天龙人占据着一切好处吗?”
  “就是,有钱有闲有设备有技巧,在摄影大赛上随便力压普通学生拿奖。”
  “奖金十万,对他们来说就是买个包的事吧?对普通家庭来说都是一年的生活费了。”
  “你们懂什么,十万是人家去老美后飞叶子的钱。【斜眼笑】”
  “十万能飞什么叶子。”
  “人家有爹啊,他爹那么大的官,谁知道贪了多少。”
  “娱乐至死的年代,这么优秀的摄影作品居然输给了官二代随手拍的一只猫。”
  “评论区还有帮天龙人说话的,人家在金字塔顶看着你们这帮孝子努力搬砖,都笑麻了。”
  “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厅长应该是……【惊讶】”
  “为帮助国家反腐工作,已向摄影委员会和当地纪委监委举报。”
  “已举报。”
  “已举报。”
  “已举报。”
  “已举报。”
  “已举报。”
  ……
  有些时候,共鸣实在比技巧有用太多,而多不凑巧,日夜挣扎在劳碌中的人们,实在是太需要个“地主”来斗一斗了。
  即使“地主”的真身,是个还在忙着解决中小学生减负问题的清官,也无所谓。
  当这件事的热度飙升,最终几万条评论来到沈子翎面前时,沈铮已经被带去接受调查了。
  那是本该二模考试的周一下午,教导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在阵阵私语声中,以从未有过的复杂神情叫沈子翎跟她出去一下。
  来到办公室,她观察着沈子翎的神情,提了一嘴摄影大赛的事,见他举止自然,的确不像心中有鬼,就给他开了假条,说他家里有点事,让他先回家去。
  沈子翎顿时紧张了,问是什么事。主任含糊其辞,让他别问了,快回去吧,身上有没有打车钱?
  沈子翎在回家路上就打开了手机,想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可爸爸的电话关机,妈妈的电话始终占线。
  正是心乱如麻之际,发现自己外校的朋友推了一条帖子过来,问他。
  “这说的是不是你啊?”
  他是在出租车后座点开那条帖子的。
  看清帖子内容,他的脊椎好像瞬间被一根冰冷的钢筋贯穿了,寒意彻骨,强行往下看评论,拨弄屏幕的指尖渐渐战栗。
  一条一条地看,他慢慢什么感官都失去了,感受不到手指的存在,也不再有双腿,胸腔里顽跳着是一条腥气的鱼——或许是他整个人本身就腥不可闻。
  他猛然扣下手机,弯腰捂嘴发出干呕声时,前头司机吓了一跳,嚷嚷小伙子你可不能吐我车里啊!
  司机趁红灯赶忙回过头,却又被沈子翎苍白如纸的脸色吓了一跳。
  他上身几乎贴着大腿,腹痛般捂着肚子,额头上渗着细细密密的汗珠,秀气的下颌线显出格外的紧绷,大概是要死死绞住牙关,才能压抑住作呕的冲动。
  司机着急忙慌,问你咋了?要不要直接送医院?
  沈子翎缓缓摇头,司机当他逞强,又絮絮劝了几句,听他忽然失控般吼道。
  “我说了不用!送我回家!”
  司机哽住,不再多说,一脚油门踩到底,将他送到了目的地。
  沈子翎不知道自己怎么晃回家的,那天暑气蒸腾,可晃在大太阳下,他浑身都是凉的。是凉的,却又汗如雨下。
  他生在这样的家庭中,多少有些政治嗅觉,能隐约知道什么事情可以放下,什么情况是要麻烦。
  而现在这样的情况,舆论甚嚣尘上,只怕是要糟。
  等他到家,家门口脚印凌乱,最糟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推门进屋,周昭宁正在客厅边打转边讲电话,电话那头不知是谁,周昭宁说一串,对方才客客气气回两句,太会打太极,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像训练有素的客服,只要不撂电话,能敷衍你到死。
  周昭宁在五分钟后挂断电话,这已经不知道是出事后她联系的第几个“客服”了。
  她颓软地慢慢坐在沙发上,目光失神地转向门口,愣了一下,仿佛这时候才注意到屋里多了个人似的。
  她的语气和往日一样和软,仿佛只要拿得住以前的腔调,天就总归不会塌下来。
  她对沈子翎没说太细,只说是工作上的一些小问题,让你爸过去配合调查几天,没什么大事。你下午不是有考试吗?回学校去吧。
  沈子翎钉在门口,拇指指甲不自觉在食指上留下血色的月牙痕,他动了动嘴唇,有什么自暴自弃的话呼之欲出,却被周昭宁严厉喝停。
  “不许说那种话!”
  周昭宁起身,来到他身前。
  她轻轻牵过孩子的手,揉开那两只攥得太紧的巴掌,柔声却笃定地说。
  “你爸的为人我最清楚,他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所以他不会出事。有我在,我们家也不会有事。至于这件事本身,无妄之灾,根本怪不到你头上。”
  她的孩子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带了哭腔:“但如果不是我非要去参赛……”
  “即使没有这次大赛,他们也会有别的理由来拉他下水。”
  周昭宁隐隐冷笑,语气决绝,
  “獐死麝,鹿死角,你爸这几年仕途走得太顺,又不肯湿了自己的鞋,早就有人想让他下来了,不是因为这个,也会因为那个。不是现在,也会是以后。与其等到他们真的编造出什么证据来陷害他,不如在现在就让他们露出马脚。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他们要泼的脏水更黑,还是沈铮的为人更白。”
  话虽如此,总不能真的傻等消息,于是之后数日,电话还是要四面八方地往外打。
  周昭宁当天的一席话的确哄住了沈子翎,可随着她的神色越来越凝重,他逐渐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像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那天他回屋关灯却没睡,耳朵贴着门板,悄悄听周昭宁打电话。
  电话那头,比起前些天,显然少了恭敬,多了不耐烦,间或哈哈两声,很爽朗很无奈似的,说哎呀嫂子,不是那回事,你说的我都明白,可现在证据确凿,我、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确凿”二字,无疑正凿在了母子俩的心口。
  而接下来,那头又说。
  沈厅也可能再留置一段时间,再调查清楚些就没事了,反正我这个,我尽力吧。
  留置时间?厅部级,恐怕八个月打底吧。
  母子俩隔着一道门,同时领悟了那些政敌的真实意图。
  用说是“确凿”,实则模糊的证据吊着调查,即使最后是一池清水,没让他坐牢去,可查上一年半载,熬去一大把骨头,照样搁谁都吃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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