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要去海边吗(近代现代)——二两香油

分类:2026

作者:二两香油
更新:2026-02-22 09:00:42

  卫岚向来听得很认真,直到老宋席间喝大了,在那里嘻嘻哈哈吹牛逼,他还在端着饭碗边吃边琢磨。
  将一片飘飘落下的槐花瓣从米饭中叨走,他想。
  所以,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呢?
  有。
  如果卫岚转头,他会在小院外望见一只来自未来的鬼魂。
  鬼魂长着他的模样,黑西装,红眼圈,浑身萧索,又倦又累,站在凉丝丝的夜雨中。
  满眼歆羨。
  卫岚远远望着小院里无人欣赏的漫天槐花,吃吃盯了半天,才如梦初醒,拔腿走向门口。
  他来得巧,正赶上老板拖着铁链要锁门。
  “怎么你也来了?”老板笑着说。
  “也?”
  “是啊,你宋哥也回来了,没比你早多久。”老板往院子里一撇下巴,“就在房车里呢。你去找他?”
  卫岚立刻应了一声,像在大海中漂泊时突然看见了岸,几乎欣喜地冲向了房车。
  房车车门半掩,卫岚拉开车门,一步窜进了车厢,来到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车里没灯没亮,依稀能看见老宋坐在他们常用来做饭时架锅的小马扎上,卫岚正要过去,却注意到老宋的影子在隐隐抖颤,姿势也奇怪,是在深深抱着脑袋,像在压抑什么,却又终于压抑不住喉咙里拱出来的声音。
  那是哽咽的声音。
  ……老宋在……哭?
  卫岚骤然一停,原地打了个立正。
  老宋听到动静顿了一下,抬脸的时候,眼中泪光在月色下尤为明显,连藏都难藏。
  卫岚说不好此时的心情。
  这是他第一次察觉,他眼中的陆地,也不过是另一艘孤苦无依的船。
  老宋撇开脸,有些尴尬地抹了把眼睛,又清清嗓子,瓮声瓮气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先不说我了,”卫岚走到老宋旁边,盘腿席地而坐,歪头去看他的脸,“宋哥,你怎么了?”
  老宋含混地笑了一下,自己也觉得荒唐似的。
  “被人踹了。”
  卫岚注意到他手臂上绑着绷带,理所当然皱起了眉毛,愤愤不平道:“谁踹的?踹你哪了?居然还有你打不过的人?那我去帮你,我们公平公正2V1。”
  这回老宋真心实意地笑了,拇指指腹揩了揩眼角,摇头道:“算了。我玩不过他,我认了。卫岚啊,我准备走了。”
  卫岚愣住:“走?你是说……”
  “嗯,”老宋看向他,“我要回新疆了。”
  “……什么时候?”
  “现在。”
  卫岚这才留意到车里放着不少行李零碎,确实是要动身的样子。
  今天早些时候,他还在想宋哥怎么会在云州待这么久,如今人家真要走了,卫岚反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
  老宋也并不指望着从他嘴里得到什么,转而问他:“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跑这儿来了?”
  卫岚对老宋向来不藏掖,就原原本本将近来的大小事一并说了。
  被抄袭,互相忍耐,终于爆发的争吵,以及在小区门口看到的爸妈。
  老宋一挑眉毛:“连你爸妈都来了?你确定你没看错?”
  “嗯,”即使只动嘴讲,讲到最后,卫岚还是感到了心力交瘁,“毕竟是我爸妈,即使两年不见了,我也不可能看错。”
  卫岚颓着肩膀,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叹出来:“我就是不明白,人生怎么这么难?”
  老宋瞥他一眼,笑了:“你的人生难,你爸妈的人生也不简单。前半辈子拼了命地读书工作混出头,想着给独生子一个富裕宽松的生活环境,结果富裕过头,宽松大发了,偏偏独生子又是个十几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犟脾气,遇到事了不会谈,只会跑,临上大学了,还一气之下跑没影了。耐住性子等了两年,结果没等到儿子回来,反而等到儿子说要留在外地……”
  卫岚过来诉苦,没想到反被教训了一通,不由啧了一声,而老宋见他这副憋气窝火的样子,话锋一转,又说。
  “不过,你说得对。他俩再苦也没有你苦,毕竟,不管孩子怎么样,他们本人都已经是绝对的社会成功人士了,即使今天大老远过来,没办法把你带回家,对他们来说也只是挫败而已,过两天回了沈阳,人家照样是大学博导和律所合伙人。但你就不一样了。”
  “没了他们,你耽误在云州,就只能拿着高中学历四处找工作。我没有学历歧视的意思哈,我自己学历也不高,但你看现在的形势,本科生找不到工作,研究生月薪三千,像我这种没什么学历的,以前为了赚钱可是什么都做过。你能接受得了上工地扛水泥吗?或者日夜兼程当大车司机?当小饭馆的厨子?当导游带人进无人区?你接受不了吧。哪怕就是让你维持着之前的生活,一边在咖啡店打工一边唱歌画画地兼职,你也是受不了的吧?”
  听着这些,卫岚虽说满心的不忿,但不忿之外,他忽然想起了黎惟一。
  当时在黎阿姨的婚礼上,黎惟一也和他说过类似的话,那话很简短,但也很直接,是让他回家去,因为“你的未来,是你自己的未来”。
  当时的卫岚不爱听这些,说我知道。
  但此刻的卫岚发现,他或许知道得还是不够彻底。
  “不都说么,站得高才能摘到更好的苹果,你爸妈明明都站在树下等着托举你了,结果你一扭身子,跟泥鳅似的非要往地里钻。这搁谁不着急?”
  “……但是我不愿意。”
  卫岚这样说。
  老宋的话其实很中肯,况且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性格柔软些的孩子早就感动不已地扑进爸妈怀里了,心思活络的也知道先回去再权衡利弊,唯有卫岚是真的犟,天生带着一股子不成功便成仁的倔强心气。
  脚下的路如果不是他自己选的,就算通往树巅他也不愿意走,反之,只要是自己选的路,就算真要往土里钻,他也认了。
  他怎么不知道父母确实是为他好,在真心替他打算,又怎么不知道站在父母的肩头,无论去哪儿都毫不费力。
  但那个站在父母肩头的乖巧孩子不是他,那条通往所谓“成功人士”的路不是他的路,那种平安顺遂,无波无澜的人生,不是他的人生。
  在迷雾般的十八岁中,这是他唯一可以肯定的事情。
  “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也是,”老宋本来也没打算用一席话说服卫岚,这小子要真有那么听劝,又何至于弄成今天这样,“那你说吧,你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我想……”卫岚垂下眼睛,“我只想好好和我哥在一起。”
  “现在都管你这种叫什么来着……”老宋坐在小马扎上,拍狗似的拍了拍卫岚的脑袋,“对了,恋爱脑。”
  卫岚一甩脑袋,很不乐意地说:“宋哥你又没谈过恋爱。那种爱一个人,爱到想为他放弃所有,不顾一切的感觉,你是不会懂的。”
  老宋目光闪烁了下,笑着收回了手:“行,我不懂。不过,你说‘好好’在一起,但这‘好好’两个字就包含了感情稳定,有钱有闲,实在是太理想化了。如果你们不能‘好好’在一起呢?”
  卫岚想了想:“那就只是在一起也可以。”
  “你们现在就是什么都不管地‘只是在一起’吧。你觉得这样幸福吗?”
  卫岚不吭声了,良久闷声说:“如果这样也不行的话,我还不如像你一样,一个人过算了。你这种生活也很好,又潇洒又自由,谁都不用管,也谁都管不着你。”
  老宋不知怎么的,像平白被刺了一下,忽然恶狠狠地冷笑道:“我这种生活……你当我这种生活是好过的啊?大少爷,你见好就收吧,你爸妈为了带你回家,都从沈阳追到云州了,你还不知足?”
  卫岚一愣,不明白老宋怎么会忽然冷嘲热讽起来,语气登时也有些上火。
  “我知什么足?你当他们是过来跟我商量的吗,他们是来把我抓回去的!他们买通了你和弥勒,现在连子翎都站在他们那头……我从头到尾都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是个人,又不是他们手里的玩意儿,凭什么就这么任由他们揉圆搓扁?我想过自己想要的人生,这到底有什么错?到底哪里碍到你们的事了?又到底哪里伤天害理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要把我扭送回去!”
  老宋:“想过自己想要的人生?你不就是想报考编导,你爸妈没让吗?现在既然你们都在云州,那你为什么不去跟他们商量商量?”
  “我跟他们有什么好商量的。”卫岚别开了脸,“不用开口,我都知道他们要说什么,那些关于未来前途的话,我真是听够了。现在我在外面待了两年,他们更有话说了,我可不想听他们用‘离家出走’这件事来打压我。即使我离家是他们逼的,出走也是他们逼的。”
  老宋笑了,但笑不是好笑:“逼的?怎么逼你的?拎着皮鞭棍子站门口,说你小子今天要么滚出家门,要么被我抽死在这儿?”
  卫岚向来烦极了老宋这么跟他说话,简直是把他当成个小屁孩在逗。
  “你说点正经话好不好?他们私自改我志愿,逼着我去念根本不喜欢的专业,我除了跑还能有什么选择?现在也是,都从沈阳追我追到这里来了,根本就没有给我任何选择的余地。”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老宋冷眼瞥着他,嘴角仍然挂着笑,“我看你就是选择太多了,才会一步错步步错地走到现在这样。”
  卫岚立刻要反驳,老宋却一抬手制止了他。
  “你的人生就是一道选择题,所以你才会有选错的可能。如果你的人生是一道填空题,你要么填上,要么空着,换言之,要么生要么死,那你就不会有这么多想法了。”
  卫岚一听,不由眉头大皱:“你说的这话和苦难教育有什么区别?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哪有你口中这么极端的生活?”
  “极端吗?”老宋问,“你身边不都是这样的人吗?之前总找你打阿瓦隆的那个小女孩,家里三个弟弟,要把她嫁给四十多岁的光棍换彩礼钱,她迫不得已才跑出来的。还有之前睡你上铺的小刘,他大哥捅完人跑了,爸妈逼着他给他大哥顶罪,吓得他这么多年都不敢回去。夏天的时候总来我们院里的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咱这儿的老板每次都会把她招进来,让她洗个热水澡,吃口热乎饭,后来我听他说,那个女的以前是私企高管,结果孩子被人贩子拐跑了,她和她老公找了十年,房子车子全卖完了,两口子也离婚了,但她还是不死心,到现在还天天在槐树街那边张贴寻人启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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