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雀(近代现代)——常俞

分类:2026

作者:常俞
更新:2026-02-22 08:57:46

  他摸索着掏出那个被水浸透、但勉强还能看出形状的杂粮窝窝头,小口小口地啃着,用微弱的咀嚼动作分散着对身体痛苦的注意力。冰冷的食物下肚,带来些许实在感。
  吃完东西,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靳伯珩的人很可能会沿着河道搜索,警方也可能扩大搜捕范围。他需要找到一个更稳妥的藏身之处,处理伤口,然后……想办法联系外界,或者确认“渡鸦”的生死,了解事态的最新发展。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靳伯珩的帝国是否已经开始崩塌?那些证据是否已经发酵?自己这个“关键证人”兼“头号通缉犯”,又处于何种境地?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试图整理混乱的思绪。脑海中却不期然闪过靳伯珩在宴会厅舞台上,那瞬间血色尽褪、瞳孔收缩的脸。
  那一刻的快意是真实的,如同冰冷的刀锋划过心头积郁多年的脓疮。但随之而来的,并非解脱,而是一种更深的、空落落的疲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的余温。
  是恨,毋庸置疑。恨他害死父母,恨他逼死苏阿姨,恨他多年来的掌控与玩弄。但除了恨,是否还有其他?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压抑在仇恨之下的、曾经真实存在过的片段?
  ——是靳伯珩手把手教他握枪,纠正他的姿势,指尖的温度透过金属传来。
  ——是他生病时,靳伯珩难得放下身段,亲手试过他牛奶的温度(尽管牛奶里有药),眉头微蹙的模样。
  ——是他发脾气打碎东西后,靳伯珩并不真正动怒,只是让人收拾干净,然后看着他,眼中那种混合着纵容、审视和一丝难以捉摸情绪的眼神……
  不!闻仞药猛地睁开眼,用力甩头,将这些不合时宜的“余温”狠狠驱散。那是毒药!是包裹着糖衣的砒霜!是靳伯珩驯服手段的一部分!是为了让他心甘情愿被圈养、被掌控而精心营造的假象!
  他不能被这些迷惑。他们之间,只有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可是……心脏某个角落,那细微的、不该存在的刺痛,又是怎么回事?
  他烦躁地扯动了一下伤口,用更尖锐的疼痛来覆盖那丝莫名的情绪。他必须坚定。他现在是复仇者闻仞药,不再是靳伯珩豢养的“闻枭”。
  天色越来越亮。不能再耽搁了。
  他检查了一下手枪(庆幸防水性不错,还能用)和匕首,将湿透的外套拧干,勉强穿回身上。然后,他拨开芦苇,警惕地观察了河面和对岸许久,确认没有异常,才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向着对岸那片看起来更茂密、更容易隐藏的杂树林游去。
  河面不宽,但对于他现在的体力来说,依旧是挑战。他游得很慢,尽量不激起水花。冰冷的河水再次包裹全身,伤口传来刺痛。他咬牙坚持着。
  就在他即将游到对岸,手指已经能够到岸边湿滑的泥泞时——
  “嗡——嗡——”
  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从河道上游方向传来!
  闻仞药心中一紧,立刻停止动作,身体紧贴着一丛芦苇的根部,只将眼睛和口鼻露出水面,屏住呼吸望去。
  只见两艘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快艇,正破开清晨的薄雾,沿着河道快速驶来!快艇上坐着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全副武装的人,正用望远镜和探测设备仔细扫视着两岸!
  是靳伯珩的“清道夫”!还是警方的水上巡逻队?或者……是别的势力?
  无论哪一种,被他们发现都是死路一条!
  快艇越来越近,探照灯般锐利的目光似乎扫过了他藏身的这片芦苇丛。闻仞药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身体僵硬,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快艇没有减速,但其中一艘上的人似乎对这片区域多看了几眼,还用对讲机说了些什么。不过,他们最终没有停留,引擎轰鸣着,向下游疾驰而去,渐渐消失在河道拐弯处。
  闻仞药又在水中潜伏了好几分钟,确认快艇没有返回,才敢小心翼翼地爬上岸。冰冷的身体接触到潮湿的泥土和枯草,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必须立刻离开河边!这里太危险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辨明方向(依稀记得“渡鸦”以前提过,城东这片废弃的工业园区后面,有一些早年逃荒者搭建的、早已无人居住的窝棚区),拖着沉重的步伐,一头扎进了杂树林的深处。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失血、寒冷、疲惫、伤痛……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的意志。眼前的树林景象开始晃动、重叠。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百米,却感觉比刚才在地下潜游三里还要漫长。
  终于,在视野彻底变黑之前,他看到了树林边缘,几栋低矮破败、摇摇欲坠的砖石窝棚。这里似乎已经荒废了很久,门窗洞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破洞发出的呜咽声。
  他蹒跚着走向其中最靠里、最不显眼的一间,用尽最后力气推开虚掩的、快要散架的破木门,扑了进去,倒在满是灰尘和碎草的地面上。
  世界,终于彻底陷入了黑暗。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似乎感觉到,腰间那把冰冷的老旧匕首,贴着他滚烫的皮肤,传来一丝奇异的、仿佛能灼伤灵魂的温度。
  那是仇恨的温度?还是……别的什么?他已无力分辨。
  ——金丝雀的反噬,从来不只是逃离,而是让驯鸟人,也尝遍笼中滋味。
  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挣扎了许久,才如同溺水者般缓慢上浮。首先恢复的是嗅觉——尘土、霉烂的木头、还有自己身上伤口散发出的、混合了草药和淡淡腐坏的复杂气味。然后是听觉——风声穿过窝棚破洞的呜咽,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以及……近在咫尺的、自己粗重而艰难的呼吸。
  闻仞药缓缓睁开眼睛,视野从模糊到清晰。他躺在窝棚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身下是碎砖和枯草。光线从没有窗纸的破窗和墙上的裂缝透进来,是白天,但不知是上午还是下午。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尤其是左臂,肿胀发烫的感觉隔着粗糙的布条都能清晰地传来。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胃部因为饥饿而痉挛。但他的神志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一些——或许是因为短暂的昏迷让身体得到了最基础的强制休息,也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暂时脱离了最直接的追捕。
  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同样冰冷的土坯墙上,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然后,他开始检查自己的状况。
  左臂的伤口情况不妙,敷上去的草药被水泡得差不多了,布条被渗出的浑浊液体浸透,散发着不好的气味。高烧似乎又开始了,额头滚烫。他必须重新处理伤口,补充水分和食物,否则撑不了多久。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踉跄着在小小的窝棚里搜寻。这里除了灰尘和垃圾,什么都没有。他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外观察。
  外面是一片荒废的窝棚区,大约有七八间类似的结构,大多已经半坍塌,被枯黄的杂草和藤蔓覆盖。更远处是杂树林的边缘,再远,能隐约看到废弃工厂生锈的屋顶和高耸的烟囱。周围寂静无人,只有风声和鸟鸣。
  暂时安全,但也意味着孤立无援。
  闻仞药退回窝棚深处,坐下来,开始处理伤口。他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条,用从窝棚外一个破瓦罐里接到的、还算清澈的雨水(可能是昨晚下的)清洗伤口。伤口红肿得厉害,边缘开始有发炎的迹象,但万幸没有看到明显的坏死组织。他重新敷上怀里仅剩的一点干草药(已经有些受潮),用新的布条紧紧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他拿出怀里那个湿了又干、变得像石头一样硬的杂粮窝窝头,掰下一小块,用雨水泡软,艰难地吞咽下去。
  食物和水稍微缓解了身体的抗议。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思考下一步。
  他需要一个安全的藏身所,不是这种随时可能被发现、无法提供任何补给的废墟。他需要药品,需要食物,需要了解外面的情况。
  “渡鸦”……还是联系不上。那个老式按键手机早就在逃亡中不知所踪。他没有任何主动联系外界的可靠手段。
  或许……可以冒险去附近有人烟的地方?比如那个废弃工厂,也许还有看门人或者流浪汉?或者更远的城乡结合部的小商店?风险极大,但坐以待毙同样是死。
  就在他权衡利弊时,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从窝棚区另一头传来!
  闻仞药瞬间绷紧神经,右手无声地摸向腰间的手枪,左手紧握匕首。他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是脚步声。很轻,很小心,似乎也在刻意隐藏行踪。不止一个人。
  靳伯珩的人?警察?还是别的什么?
  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正在逐一检查这些废弃的窝棚!
  闻仞药的心沉了下去。他所在的这间窝棚位于最里面,被前面几间稍微遮挡,但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他现在体力不支,硬拼几乎没有胜算。
  他环顾四周,窝棚狭小,几乎没有藏身之处。唯一的办法,是趁对方检查前面窝棚时,从后面破墙或者屋顶的破洞溜出去,钻入后面的杂树林。
  他缓缓起身,贴着墙壁移动到窝棚后方。这里土墙有几条较大的裂缝,他尝试着用力推了推,土坯松动,掉落一些碎土。
  有希望!
  他拔出匕首,开始小心而快速地扩大裂缝。土墙年久失修,并不十分坚固。
  外面的脚步声停在了隔壁的窝棚门口,传来低声的交谈。
  “……这鬼地方,真能藏人?”
  “老大说了,任何可能的地方都不能放过。那小子受了重伤,跑不远。”
  “仔细点,看有没有血迹或者新鲜痕迹。”
  闻仞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裂缝已经足够他侧身挤出去了。
  就在他准备钻出去时,隔壁的检查似乎结束了,脚步声朝着他这间窝棚走来!
  “这间看看。”
  来不及了!
  闻仞药眼神一厉,放弃了从后面逃离的打算。他迅速移动到门后一侧的阴影里,握紧了手枪。与其在逃跑时被发现背后中枪,不如在这里拼死一搏,或许还能制造混乱,趁乱脱身。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警惕地端着枪的男人侧身探头进来,目光扫视着屋内。
  就是现在!
  闻仞药从阴影中猛地扑出,不是用枪(距离太近,开枪可能惊动外面更多人),而是用握着匕首的左手,如同毒蛇出洞,迅疾无比地刺向对方持枪手腕的筋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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